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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阿如的灯笼


天亮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个歇脚的地方。

不是义庄,是一座土地庙。很小,只有半间房子大,里面供着个掉了脑袋的土地爷像。供桌断了两条腿,用砖头垫着,上面落满了灰。

但好歹有四面墙,能挡风。

九叔把七具尸体停在庙门口,靠墙站着。尸体脸上结的白霜在晨光里慢慢化成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像是在哭。

阿文把绿灯笼挂在庙里的房梁上,一屁股坐在供桌旁边,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走了一宿,又在林子里跟那个扫帚鬼折腾了半天,他现在只想躺下睡一觉。

九叔蹲在庙门口,掏出烟杆,装了一锅烟丝。火折子打了几下才打着,烟锅子红起来,烟雾在冷空气里飘散。

“师傅,这灯笼里的火怎么一直是绿的?”阿文抬头看着那盏灯笼,绿光把整个庙照得像地府。

“因为里面封着一只鬼。”九叔吐了口烟。

“我知道,阿如说过。但为啥要封鬼在灯笼里?”

九叔沉默了一会儿,磕了磕烟灰:“那鬼是你师妹的娘。”

阿文愣住了。

“阿如的娘?”

“嗯。”九叔把烟杆叼回嘴里,声音从烟雾里透出来,“阿如三岁那年,她娘得了一场怪病,浑身发黑,七天不到就死了。死之前她托梦给我,说她的魂不能散,要留下来护着阿如。我就把她娘的生魂封进了这盏灯笼里。”

阿文抬头看着那盏灯笼,绿火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所以这灯笼的火一直是绿的?”

“生魂的火就是绿的。”九叔说,“普通鬼火是蓝的,怨气重的是红的,但生魂——活着的人死了以后,心里有放不下的事,魂就会发绿光。”

阿文心里忽然有点酸。阿如每次提着这盏灯笼,知不知道里面是她的亲娘?

“她知道吗?”阿文问。

“不知道。”九叔摇了摇头,“我没告诉她,她娘也不让我说。等时候到了,她自己会明白。”

庙外头风刮大了,呜呜响,像有人在哭。七具尸体靠在墙上,一动不动,黄符被风吹得啪啪响。

阿文从包袱里掏出半张干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硬得咽不下去。他拿起供桌上一个破碗,到庙外头舀了碗雪,回来放在嘴边哈气把雪化成水,就着水把饼子泡软了咽。

“师傅,你说那个种咒的人下次还会来?”

“会。”九叔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他没拿到你的魂,不会罢休。”

“他到底是谁?”

九叔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就是之前从怨尸衣领里拆出来的那块,上面还沾着黑血。

“这种布,是用死人头皮织的。能织这种布的,全天下不超过五个人。”九叔把黑布翻过来,背面绣着一个字——一个小小的“巫”字,红线绣的,针脚细密。

“巫?”阿文接过来看了看。

“西南那边的巫教。”九叔说,“他们擅长用死人下咒,最厉害的是‘借尸还魂’。你们在工地出事故,不是意外。”

阿文手一抖,黑布掉在地上。

“什么工地事故?我前世的事?”

“对。”九叔把黑布捡起来,塞进怀里,“你以为你穿越是老天爷安排的?不是。是有人把你从那边拽过来的。你的魂正好掉进了我的棺材里,那是巧合,也是命。”

阿文的脑子嗡嗡响。

他一直以为穿越是意外,是老天爷可怜他工地搬砖太苦,给他换了个活法。现在九叔告诉他,这是有人故意把他从现代拽过来的,目的是用他的魂养尸。

“那那个种咒的人,就是巫教的人?”

“嗯。”九叔站起来,“而且他一直在跟着我们。昨晚林子里那个阴阵,就是他布的。他想用阵里的煞气催熟怨尸,等怨尸成了,就把你的魂抽出来塞进去。”

“塞进去以后呢?”

“怨尸就成了他的新身体。”九叔说,“他原来的身体太老了,得换一具。”

阿文后背发凉。

“那他现在在哪儿?”

“跑了。”九叔重新点了锅烟,“但他不会跑远。他费了这么大劲把你从现代拽过来,不会轻易放手。”

阿文靠在墙上,盯着房梁上的绿灯笼发呆。

灯笼里的火苗跳动着,像是在说话。他不知道阿如的娘能不能听懂他说话,但他还是轻声说了一句:“大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阿如的。”

绿火猛地旺了一下。

九叔看了阿文一眼,没说话。

歇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了。雪地反着光,白得刺眼。

九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差不多了,起来赶路。”

阿文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骨头嘎巴响。他拎起绿灯笼,走出庙门。

七具尸体还靠在墙上,但有一具的位置变了。

怨尸。

它原本在队伍中间靠前的位置,现在跑到最末尾去了。额头的符有点歪,露出半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半睁的,盯着阿文。

阿文走过去,把符贴正。手指碰到尸体额头的一瞬间,他感觉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缩回来一看,指尖上有个小红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师傅,怨尸咬我。”

九叔走过来,抓起阿文的手指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咬,是种印。”九叔从怀里掏出一根针,在阿文指尖上扎了一下,挤出一滴黑血,“它在你的手指上留了一个印记,以后不管你走到哪儿,种咒的人都能找到你。”

“那咋办?”

“暂时没办法。”九叔用符纸把阿文指尖的黑血擦掉,“但这个印记只能维持七天。七天之内,他一定会来找你。”

“七天?”

“嗯。”九叔把铜烟杆递给阿文,“所以这七天,你寸步不能离开我。”

阿文接过烟杆,手心湿漉漉的。

九叔走到队伍最前面,摇了一下铃铛。

“叮铃——”

七具尸体同时迈步。

阿文提着灯笼走在最后面,时不时看看自己的指尖。那个小红点已经消失了,但他总觉得手指还在隐隐作痛。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屋顶上盖着厚厚的茅草。村口立着一根木头杆子,杆子上挂着个破灯笼。

“这是哪儿?”阿文问。

“李家屯。”九叔说,“过了这个屯子,再走二十里就是山海关。”

进了屯子,阿文才发现不对劲。

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村道上没有人,没有鸡,没有狗,连风吹起来都带着一股子腥味。

“师傅,这村子是不是出事了?”

九叔没回答,蹲下来看地上的雪。雪地上有脚印,很多脚印,但不是人的——比人的脚印大一圈,而且只有四个脚趾。

“尸脚印。”九叔站起来,“这村子里有僵尸。”

阿文下意识地握紧了铜烟杆。

“现在是大白天,僵尸不敢出来。”九叔看了看日头,“趁天没黑,赶紧穿过去。”

队伍加快脚步,在空荡荡的村道上疾行。

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路边的一扇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阿文转头看过去,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一只发黑的手,指甲很长,像鹰爪一样弯曲着。

手的主人想从门缝里挤出来,但门被木板钉死了,只挤出来半张脸。

脸是青黑色的,嘴唇翻着,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眼睛是红的,眼珠子像两颗烧红的炭。

它盯着阿文,张开嘴,发出一声低吼:

“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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