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九叔的烟杆
蓝光从林子深处透出来,把雪地照得像铺了一层荧粉。
九叔的脸色很少这么难看。他抽烟的速度又快了,烟锅子红得像要烧穿了。
“师傅,那是什么?”阿文提着绿灯笼,声音压得很低。
“阴阵。”九叔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有人在这片林子里布了一个阴阵,专门引路上的孤魂野鬼往里钻。钻进去就出不来,成了阵里的养料。”
“养料养啥?”
“养尸。”九叔看了一眼队伍最前头的怨尸,“养它。”
阿文后背一凉。
怨尸的头还朝后转着,灰白的眼睛直愣愣盯着阿文,嘴角的弧度像是在嘲笑。
“那咱们绕过去?”
“绕不过。”九叔蹲下来,用烟杆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线,“阴阵一旦启动,会慢慢扩散。现在它刚亮起来,说明阵眼刚激活。一个时辰之内,这片林子都会被罩进去。到时候别说赶尸,活人都走不出去。”
“那咋整?”
“破阵。”九叔站起来,“你们在这儿等着。”
“师傅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九叔把烟杆叼回嘴里,从怀里掏出一张符递给阿文,“这张是护身符,贴在胸口。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别乱走。尸体要是动了,你就敲烟杆,一下一下敲,别停。”
阿文接过符,符纸是黄的,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看着像鬼画符。
“还有。”九叔走了两步又回头,“千万别让灯笼灭了。绿火能挡煞,火一灭,你们就成了阵里的活靶子。”
说完,他转身走进蓝光里。
阿文看着九叔的背影被蓝光吞没,手里的灯笼忽然暗了一下。
他赶紧晃了晃灯笼,绿火又旺起来。
“别灭别灭别灭……”阿文嘴里念叨着,眼睛死死盯着九叔消失的方向。
七具尸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怨尸的头还是朝后的,但它不笑了。灰白的眼睛盯着蓝光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
林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下来的声音。
不对,没下雪。
阿文竖起耳朵,那个声音是从蓝光里传出来的——“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用笤帚扫地。
“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近。
阿文握紧了铜烟杆。
蓝光里走出一个人影。
不是九叔。
那个人影佝偻着腰,穿着一身黑衣服,头上戴着顶破毡帽。手里拿着一把大笤帚,一下一下在地上扫。笤帚扫过雪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但它扫的不是雪。
它扫的是雪下面的东西——黑乎乎的一团,像是头发。
阿文看清了,笤帚扫的不是头发,是人的影子。
雪地上有影子在动,但阿文抬头看天,月亮被树冠遮着,根本没有光。
那个黑影扫着扫着,抬起头来。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白板。
阿文的腿不听使唤了,想跑跑不动。
黑影朝阿文走过来,笤帚拖在身后,“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响。
七具尸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里往外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们体内挣扎。
阿文想起九叔的话:尸体要是动了,就敲烟杆。
他举起铜烟杆,对着旁边的树干,用力敲了一下。
“当——”
铜声在林子里炸开。
七具尸体同时停住发抖。
黑影也停了。
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转向阿文,像是愣了一下。
阿文又敲了一下。
“当——”
黑影往后缩了一步。
阿文来劲了,连着敲了三下。
“当当当——”
黑影转身就跑,笤帚都不要了,一头扎进蓝光里,消失不见了。
阿文大口喘气,手里的烟杆还在抖。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笤帚,笤帚把儿上缠着一圈白布,白布上写着红字。
他凑近看了一眼,写着:收魂帚。
妈的,这玩意儿是用来扫人魂魄的。
刚才要不是铜烟杆震住了它,自己的魂可能已经被扫走了。
“师兄——”
阿如的声音?不对,阿如没来。
阿文愣了一下,那声音又来了:“师兄,救我——”
像是阿如,又不完全是,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阴冷。
“师兄,我好冷——”
阿文循着声音看过去,蓝光里站着一个人影,身形像阿如,穿着蓝底白花的棉袄,扎着大辫子。
但他记得,阿如今天穿的是一件青布棉袄,不是蓝底白花。
冒牌货。
阿文没理它,又敲了一下铜烟杆。
“当——”
那个人影碎了,像玻璃一样碎了一地,化成蓝光里的点点星光。
阿文松了口气。
九叔说得对,不能乱跑,不能乱答应,不能回头。
他靠在树上,把灯笼举高,绿光照亮了周围一圈。
七具尸体还在,怨尸也还在。
忽然,怨尸的嘴巴张开了。
不是笑,是张得很大,下巴都快脱臼了。从嘴里爬出一只白色的东西——胖乎乎的,像条蚕,但头上长着两根黑须。
尸蛆。
之前九叔说怨尸嘴里的尸蛆是种咒的人养的。现在尸蛆爬出来了,说明种咒的人就在附近,在操控它。
尸蛆从怨尸嘴里掉在雪地上,蠕动了两下,朝阿文爬过来。
阿文抬脚就踩,“啪”一声,尸蛆被踩爆了,溅出一滩黑水,臭得阿文差点吐出来。
但更多的尸蛆从怨尸嘴里爬出来,一只接一只,像生产线上下来的零件。
阿文头皮发麻。
他想起九叔给他的糯米。
从腰间的布包里抓出一把糯米,朝怨尸撒过去。
糯米落在怨尸身上,“滋滋”冒烟,像是把水泼到了滚油里。怨尸的身体开始抽搐,嘴里的尸蛆疯狂往外涌,有的被糯米烫死了,有的钻回喉咙里。
阿文又撒了一把。
怨尸的抽搐慢慢停了,嘴也合上了,但嘴角还在往外淌黑水。
“当——”
铜声从蓝光里传来。
是九叔的烟杆声。
阿文精神一振,朝着声音的方向喊:“师傅!”
蓝光里走出一个人,这回是九叔。
烟杆叼在嘴里,衣服上多了几个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但眼神还是那么稳。
“师傅,你没事吧?”
“没事。”九叔走到怨尸面前,看了看嘴角的黑水,“阵破了。”
“破了?”阿文往蓝光的方向看,蓝光正在变淡,像退潮一样往林子深处缩。
“布阵的人跑了。”九叔蹲下来,从怨尸嘴角抹了一点黑水,放在鼻子上闻了闻,“是个老手,用的尸油至少存了二十年。”
“那以后还会来找麻烦吗?”
“会。”九叔站起来,“这次他没得手,下次会更狠。”
阿文把刚才遇到扫帚黑影和假阿如的事说了一遍。
九叔听完,点了点头:“那个是阵里的守阵鬼,专收活人魂魄。你用铜烟杆震退了它,算是捡了一条命。”
“那这把笤帚呢?”阿文指了指地上的收魂帚。
九叔捡起来,掂了掂,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笤帚把儿上,然后用力一折——“咔嚓”,笤帚断成两截。
断口处流出黑血,腥臭难闻。
“行了,走吧。”九叔把断笤帚扔进林子里,“天快亮了,得找个地方歇脚。”
阿文敲了一下铜烟杆,七具尸体重新迈步。
怨尸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回来了。
脸上没有笑,也没有表情,就是一张死人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发紫。
九叔走在最前头,烟杆叼在嘴里,烟锅子的红光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阿文跟在队伍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前面的路。
蓝光彻底散了,月光重新洒下来,把雪地照得白亮亮的。
远处传来鸡叫声。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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