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封路
那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时候,阿文的第一反应不是跑,是骂。
“妈的,大白天也不消停!”
九叔的反应比他快。老头儿转身就是一个烟杆敲过去,铜头砸在那只黑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敲在了冻肉上。
手缩回去了。门缝里的半张脸也缩回去了。
但屋子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撞墙。整扇门都在抖,木板上的钉子被震得一跳一跳的。
“快走。”九叔拉起阿文就走,“这村子里的僵尸不止一只,全被关在屋里了。天黑之前要是出不了屯子,门就关不住了。”
阿文敲了一下铜烟杆,七具尸体加快脚步,几乎是在小跑。
村道两边的屋子里全有声音。有的在撞门,有的在挠墙,指甲刮在木板上的声音又尖又利,听得人牙根发酸。
有个屋子窗户上的木板松了,一只黑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抓住了阿如的绿灯笼杆子——不对,阿如没来,是阿文提着灯笼。那只手抓住了灯笼的木杆,指甲刮在木头上的声音像猫叫春。
阿文抬脚就踹,一脚踹在那只手腕上。手腕断了,断口处流出黑乎乎的血,但断手还抓在灯笼杆上,五根手指攥得死死的。
九叔走过来,用烟杆把断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撬开。手指掰开的时候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像掰鸡爪子。
“快出屯子了。”九叔把断手扔在路边,“跑起来。”
队伍冲出村口的时候,阿文回头看了一眼。
李家屯的村道上,家家户户的门都在抖。有几扇门的木板已经裂开了,从裂缝里伸出好几只手,全是黑的,指甲老长,在空中乱抓。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了。
“师傅,这屯子的人呢?”阿文一边跑一边问。
“都死了。”九叔跑得不快但很稳,呼吸都不带喘的,“前几个月闹瘟疫,死了不少人。人死了没及时烧,尸变了。活着的全跑了,整个屯子成了僵尸窝。”
“那咱们也不管管?”
“管不了。”九叔说,“上百只僵尸,就咱三个人——不对,两个人加七具尸体,打个屁。”
阿文不说话了。他知道九叔说得对,但心里还是有点堵。
出了屯子是一条河,河面结了冰,冰上盖着一层雪。河不宽,也就十几米,但冰面看着不太结实,有些地方已经裂了,露出黑水。
“过河。”九叔第一个踩上冰面。
阿文跟着上去,脚底下“咯吱”一声,冰面往下沉了沉。他赶紧往前快走两步,身后的尸体也跟着上了冰。
七具尸体加上两个人,重量不小。冰面开始出现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脚底下往四周扩散。
“快快快!”阿文敲着烟杆,尸体几乎是在冰面上滑行了。
离对岸还有两三米的时候,冰面“咔嚓”一声裂开了。
阿文一脚踩空,半个身子掉进了冰水里。水冷得像针扎,疼得他叫都叫不出来。他一只手抓着灯笼,另一只手扒着冰沿,手指抠进冰里,指甲盖都翻起来了。
九叔回头,一把抓住阿文的衣领,把他从水里拽了上来。
阿文趴在冰面上,浑身哆嗦,嘴唇发紫。棉裤湿透了,灌了水,重得像铅块。灯笼也湿了半边,绿火暗了一下,又慢慢亮起来。
“走,别停。”九叔拖着他往对岸走。
上了岸,阿文瘫在雪地里,浑身打摆子。牙齿“得得得”地响,控制不住。
九叔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在阿文胸口拍了一下。符纸贴在湿衣服上,没掉,反而开始发热。一股暖流从胸口往四肢扩散,阿文的哆嗦慢慢停了。
“这什么符?”阿文低头看胸口的符纸,纸上的朱砂字在发光。
“暖身符。”九叔说,“只能管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得找到地方换干衣服。”
阿文爬起来,腿还在发软,但能走了。
七具尸体站在岸上等他,身上的白霜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衣服上结了一层冰壳。尤其是怨尸,脸上的冰碴子最厚,看着像是戴了个冰面具。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的路被堵了。
不是被人堵的,是被树。
十几棵大树横七竖八倒在路上,树干上结着冰,树枝交叉在一起,像是一道天然的栅栏。树是刚倒的,断口处木头颜色还是白的,没有被雪盖住。
“有人故意放的。”九叔蹲下来看树桩,“切口很整齐,不是风刮断的,是锯的。”
“锯的?”阿文凑过去看,树桩上的锯痕清清楚楚,“谁在这荒山野岭锯树封路?”
“你说呢?”九叔站起来,环顾四周。
阿文明白了。种咒的人。
他知道阿文他们走这条路,故意锯了树把路封了,逼他们绕道。绕道就得走山路,山路更危险,更容易设伏。
“能搬开吗?”阿文问。
“搬不开。”九叔摇了摇头,“这些树至少有三四百年,一棵就有上千斤。咱们两个人,搬不动。”
“那绕道?”
“只能绕了。”九叔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红,“绕道得多走十里山路。天黑之前到不了下一站了。”
阿文咬了咬牙。
十里山路,摸黑走,带着七具尸体,还要提防种咒的人设伏。
“走吧。”九叔第一个迈步,往左边的山道上拐。
山道比下面的路难走多了。路面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陡坡,坡上全是灌木和石头。雪下面藏着坑,一脚踩空就往下出溜。
阿文把灯笼举高,绿光照着脚下的路。七具尸体一个跟一个,在窄窄的山道上排成一串,看着像一条蜈蚣。
走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两条道,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往左的宽一些,往右的窄一些,两条路都被雪盖着,看不出哪条是主路。
“走哪边?”阿文问。
九叔没说话,蹲下来看雪地上的痕迹。雪地上有脚印,很新,像是刚踩的。
但不是人的脚印。
脚印很大,比人脚大一倍,形状像熊掌,但只有四个脚趾。
“又是尸脚印。”九叔站起来,“僵尸走过这条路。”
“往哪边走的?”
九叔指了指右边的窄路。
“那咱们走左边?”
“走右边。”九叔说,“僵尸走的路,说明前面有它们要去的地方。种咒的人很可能就在那边。”
阿文有点懵:“咱们不是要躲着他吗?怎么还往他那边凑?”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九叔把烟杆叼进嘴里,“与其让他一直在暗处跟着咱们,不如主动找他。今晚,把这事了了。”
阿文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看手里的铜烟杆,又看了看身后那七具尸体——尤其是怨尸。
“行。”
队伍拐进了右边的窄路。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树枝刮在衣服上“噼啪”响。月光被树冠遮住了,全靠阿文手里的绿灯笼照着。
走了大概一里地,前面出现了一个空地。
空地不大,也就半个篮球场大,中间的雪被人扫开了,露出下面的冻土。冻土上画着一个圈,圈里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是红色的,像是用血画的。
圈的中央,站着一个穿黑斗篷的人。
斗篷很大,把整个人罩住了,看不见脸。但阿文能感觉到,斗篷下面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看。
九叔停下来,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等了你好久了。”九叔说。
斗篷人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阿文身后的七具尸体同时开始发抖。
最前面那具尸体的黄符“啪”地掉在地上。
它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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