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安抚流民,初试锋芒
显德四年(957年)春,寿州城西,临时粥棚区。
晨雾尚未散尽,寿州城西那片相对开阔的荒地上,已然人声鼎沸。
数十口大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翻滚着稀薄的粟米粥,蒸汽混着烟火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升腾、弥漫。锅灶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动,男女老幼,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伸着破碗、陶罐甚至双手,眼巴巴地望着那几口大锅,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吞咽声和焦灼的喘息。
这里是后周官府设立的临时粥棚之一,也是柴荣下令赈济寿州流民的核心区域。然而,与命令下达时的初衷不同,现场秩序混乱得近乎失控。
“排队!都排队!挤什么挤!”几名后周士兵手持长矛,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用矛杆推搡着不断向前拥挤的人群。但饥饿和求生欲驱使下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士兵的呵斥和推挡显得苍白无力。不断有人被挤倒,发出惨叫;孩童的哭喊声、妇人的哀求声、男人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为了更靠近锅灶一点,推搡、拉扯、甚至小规模的厮打时有发生。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被撞倒在地,手里的破碗摔得粉碎,他趴在地上,徒劳地用手去捧洒在地上的粥水,混着泥土往嘴里塞,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空气中,除了粥米的寡淡香气,更浓烈的是汗臭、体味、绝望和一丝隐隐的暴戾气息。
柴宗训站在距离粥棚约二十丈外的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被李嬷嬷和两名侍卫紧紧护在中间。他是随符太后的车驾前来“视察”赈济情况的——这是符太后昨日听闻城中惨状后,向柴荣恳请的,希望能略尽心意,也为皇子积些仁德之名。柴荣允了,但严令侍卫务必保证安全。
此刻,柴宗训的小脸微微发白,不是害怕,而是眼前这混乱、悲惨的景象,比他昨日乘车所见更加直接,更加冲击人心。这就是乱世灾民最真实的生存状态,秩序在饥饿面前脆弱不堪。而这样的混乱若持续下去,极易酿成民变,甚至被有心人利用。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粥棚管理显然有问题:锅灶分布过于集中,领取通道狭窄且缺乏有效分隔;维持秩序的士兵数量不足,且方法粗暴,只会激化矛盾;分发速度太慢,等待时间过长,加剧了人群的焦躁。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人群边缘,有一些衣着相对整齐、眼神闪烁的青壮男子,并未急于挤上前领粥,反而在人群中悄然移动,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向维持秩序的士兵和粥棚后方堆积的粮袋……这些人,恐怕不只是饥饿的流民。
“太惨了……太惨了……”符太后坐在一旁的简易步辇上,以扇掩面,不忍再看,声音哽咽,“陛下明明拨了足额的粮米,为何……为何还是这般景象?这些官吏是如何办事的!”
陪同前来的一名寿州临时任命的低级文官,满头大汗,躬身颤声解释:“太后娘娘容禀,流民太多,且……且多有从周边乡野闻讯涌来的,人数远超预估。衙署人手不足,兵卒亦多疲敝,故而……故而调度不周,请娘娘恕罪!”
柴宗训听着,心中明了。这是典型的行政能力跟不上实际需求,加上执行层面的混乱和可能的懈怠。若不能迅速改善,不仅赈济效果大打折扣,还可能引发更大的乱子。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是超越年龄地去指挥调度,而是利用自己“皇子”的身份和“童言”,去触发一个改变。
他轻轻拉了拉符太后的衣袖,仰起小脸,眼中带着清晰的害怕和同情,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人听清:“母后……他们……他们好可怜。那个老爷爷摔倒了,碗也碎了……他们为什么不能好好排队呢?这样挤来挤去,好多人拿不到粥,还会受伤……”
符太后心疼地握住他的手:“是啊,乱成这样,如何是好……”
柴宗训“努力”想了想,忽然指着粥棚那边,用稚嫩但带着点“灵机一动”的语气说:“母后,你看,那边好多口锅都挤在一起,大家都往那里挤。我们……我们在开封的时候,去领宫里发的节礼,不都是分好几个地方,排好几队吗?这样就不会挤成一团了。”他描述的是宫廷内部分发赏赐时的常见做法,简单,但有效。
符太后闻言,微微一怔,顺着儿子的手指看去。确实,锅灶集中,领取点单一,是造成拥挤的关键之一。她虽不懂具体调度,但这简单的道理一听就明白。
“还有……”柴宗训继续“观察”着,小眉头蹙着,“那些兵叔叔,好凶,一直用棍子推人……他们是不是也累了?能不能……能不能多叫一些兵叔叔来,或者,让那些看起来有力气、又不那么饿的叔叔伯伯(他意指人群中那些青壮),帮忙维持一下?比如,让他们帮着喊排队,或者照顾一下老人和小孩子?”他提出了一个看似天真、实则触及了“发动流民中有序者进行自我管理”边缘的想法,当然,是以孩童能理解的“帮忙”形式。
那名低级文官在一旁听着,起初只当皇子童言稚语,但仔细一品,尤其是“分好几个地方排队”和“让有力气的人帮忙”这两点,虽然粗糙,却直指当前混乱的两个症结!他不由得多看了柴宗训两眼。
符太后也被儿子的话点醒,她虽无决断之权,但此刻目睹惨状,又觉得儿子的话有些道理,便对那文官道:“皇子所言,虽孩童之见,却也有一二分理。这粥棚如此混乱,非长久之计,亦辜负陛下爱民之心。你既在此负责,当速思改善之法!分设粥点、增派人手、设法引导,这些难道还要本宫与皇子教你吗?”语气带上了责备和急切。
那文官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微臣愚钝!太后娘娘、殿下指点的是!微臣这就去办,这就去增调人手,设法分流人群,引导秩序!”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虽然具体操作仍需他想法子,但有了太后和皇子(哪怕是童言)的“指点”,他行动起来就有了依据,也能调动更多资源。
柴宗训见那文官匆匆离去,又对符太后小声道:“母后,那个老爷爷好可怜,碗碎了,也没吃到粥……我们……我们能帮帮他吗?还有那些小孩子,哭得好伤心……”他再次将关注点引向最弱势的个体,激发母亲的同情和行动欲。
符太后本就心软,闻言立刻对身边嬷嬷道:“快,取些我们带来的精细点心,还有干净碗盏,给那老者和几个幼童送去。小心些,莫要再引起骚动。”她又吩咐侍卫,“去协助那位大人,尽快稳住局面,莫要再生乱子。”
有了太后明确的指令和少量物资的支持,现场的混乱开始出现一丝转机。那文官很快调来了更多辅兵和衙役,强行将人群分割成数队,引导至新架设的几处分散粥点;同时大声宣告,若有青壮自愿协助维持秩序、照顾老弱,可酌情多分半勺粥或一块干粮。重赏之下,加上确实有些青壮并非饿到失去理智,很快便有十余人站出来,在士兵的指导下,帮忙呼喊、搀扶、疏导。虽然依旧嘈杂,但那种失控的拥挤和推搡明显减少了。
柴宗训站在土坡上,看着下方渐渐变得有序一些的场面,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静。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解,根本问题(粮食总量、后续生计)远未解决。但这次“初试锋芒”,意义重大。
他成功地在母亲和现场官员面前,展现了一种基于观察和朴素同理心的“聪慧”。他的“建议”完全在孩童认知范围内(回忆宫中见闻、提议“帮忙”),却意外地切中了实际问题。这会让他在符太后心中“懂事”、“仁善”且“有点小聪明”的形象更加立体;也会让像那文官这样的低级官吏,隐约觉得这位小皇子似乎“颇有仁心,且观察细致”。
更重要的是,这次经历,为他未来在柴荣面前,谈论类似“安抚流民需注意方法”、“可发动百姓中良善者助治”等话题,提供了真实的、亲身经历的“素材”。他可以说:“儿臣那日随母后去看施粥,看到……”然后描述混乱,再“想起”宫中分礼物的办法,或者“觉得”让有力气的人帮忙会好些。一切,都将是童言无忌的延伸,合情合理。
“训儿,”符太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看着儿子,眼神柔和而复杂,轻轻替他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额发,“今日之事,亏得你心细。见百姓受苦,能心生恻隐,且能有所思量,甚好。只是,这些终究是外朝事务,你年纪尚小,往后……还需以读书养性为主,莫要过多劳心。”她既欣慰儿子的表现,又隐隐有些担忧,怕儿子过早接触这些纷杂之事。
柴宗训“乖巧”地点头:“儿臣知道了。儿臣只是看他们可怜,希望他们都能吃到粥,不要打架受伤。”他将动机归于最简单的善良。
符太后欣慰地笑了笑,不再多说。
这时,那名低级文官满头大汗地回来复命,局面已基本稳住。他又特意向柴宗训躬身:“多谢殿下适才出言提醒,下官受益匪浅。”这话多半是奉承,但态度恭敬。
柴宗训只是摇摇头,小声道:“是那些叔叔伯伯和兵叔叔们辛苦。”将功劳推给执行者,显得谦逊。
离开粥棚区,返回行在的路上,符太后沉默良久,忽然轻声对柴宗训道:“训儿,今日你可见了,治大国如烹小鲜,纵是施粥小事,亦需章法,需用人得力。你父皇每日处理万千政务,其辛劳可想而知。你日后……当体谅你父皇,勤学本事,将来方能为你父皇分忧,为百姓谋福。”
柴宗训认真点头:“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他心中明白,母亲这番话,既是感慨,也是对他的期望。今日之事,无疑加深了母亲对他“或许可堪造就”的印象。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马车驶回行在,刚下车驾,便见一名内侍匆匆迎来,对符太后和柴宗训行礼后道:“太后娘娘,殿下,陛下有口谕,请殿下至书房一趟。”
柴宗训心中微动。父皇此时召见,是因为今日粥棚之事吗?消息传得这么快?还是另有他事?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符太后道:“母后,儿臣先去见父皇。”
符太后点头,眼中带着鼓励:“去吧,好生回话。”
柴宗训跟着内侍,走向柴荣临时处理政务的书房。他知道,又一次“考核”或许即将到来。而这一次,他有了新的“见闻”可以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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