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童言问战,暗探军心
显德四年(957年)春,寿州城,临时行在。
夜色如墨,将白日里残破的寿州城彻底吞没。临时行在内外,灯火零星,除了巡逻士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刁斗声,四下里一片寂静。这寂静与昨日庆功宴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场盛宴过后,留下的只有杯盘狼藉和更深沉的疲惫。
柴宗训躺在厢房内室的榻上,盖着锦被,呼吸均匀,似乎早已沉入梦乡。但那双闭着的眼睛下,眼珠却在微微转动。他睡不着。
白日里“偶遇”赵光义的情景,如同烙印,刻在脑海。那双温和笑眼下的审视,那些滴水不漏的恭维,还有那看似关心实则隐含暗示的话语……都让他心生寒意。赵光义已经开始活动了,而且目标明确——不仅在前朝鼓动激进策略,甚至将触角试探性地伸向了自己这个“年幼皇子”。
不能被动等待。
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赵匡胤,关于石守信,关于其他将领,关于此刻军营和寿州城内最真实的状况——不仅仅是民生凋敝,还有军心士气,将领间的暗流,柴荣最关注也最头疼的问题。
但如何获取这些信息?他一个四岁孩童,不可能主动去打探。唯一的途径,依旧是“听”和“看”,并且要在最自然、最不引人注目的场合。
机会,或许就在明天。按照惯例,大军攻克重镇后,柴荣往往会亲自巡视军营,慰问将士,检查防务,同时也会听取各级将领的汇报。如果他能“恰巧”出现在某个柴荣听取汇报的非核心场合附近……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需要精心设计,不能有丝毫刻意。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柴宗训早早“醒”来,洗漱完毕,便对李嬷嬷提出:“嬷嬷,昨日在廊下看到一只很漂亮的鸟儿,今天还想再去看看,说不定它又来了。”他用孩童对新鲜事物的执着作为借口。
李嬷嬷不疑有他,只当皇子在行在闷得慌,便应允了,依旧陪着他来到昨日那条回廊。
清晨的回廊更加清冷,空气中弥漫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前院方向比昨日热闹些,隐约能听到军官呼喝整队、士兵应答的声音,显然是柴荣开始了一日的巡营理事。
柴宗训在廊下“寻找”着那只根本不存在的鸟儿,脚步却慢慢向着回廊靠近前院的一端挪动。那里有一处拐角,拐过去是一条较短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月洞门,门外是一个小型校场,通常是行在内侍卫操练或低级军官集结等候召见的地方。昨日他注意到,那里偶尔会有将领进出。
他走到拐角处,假装被墙角一丛顽强生长的野草吸引,蹲下身“观察”。这个位置,既能隐约听到前院正堂方向的一些动静(如果声音够大),又能看到月洞门外校场的一部分景象。
李嬷嬷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守着,并未察觉异常。
时间一点点过去。前院方向,柴荣似乎正在接见某人,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月洞门外的校场上,倒是陆续来了几拨人。
先是几名穿着低级军官服色的人,在校场边低声交谈,话题多是关于各自部属的伤亡清点、补给领取等琐事,柴宗训默默记下几个番号和大致情况。
接着,来了两名身着明光铠、一看便是中级将领的武官。他们神色略显凝重,交谈的声音也压得更低。
“……昨夜营中又有士卒斗殴,还是殿前司和侍卫司的人。妈的,寿州都打下来了,为了争抢战利品那点破事,没完没了!”一人语气愤懑。
“哼,还不是有些人仗着功劳大,纵容部下?陛下三令五申,不得扰民,不得私分缴获,可底下……难管啊。”另一人叹气,“听说今日陛下召集几位都指挥使以上将领,就是要再申军纪,严明赏罚。”
“是该管管了。再这么下去,军心都要散了。赢了仗,反而生出这么多是非……”
殿前司和侍卫司?士卒斗殴?争抢战利品?纵容部下?
柴宗训心中一动。这是军队攻克坚城后常见的“胜后病”。将士用命,自然期望厚赏,但若赏罚不公,或者有人恃功而骄,极易引发矛盾,甚至酿成哗变。这无疑是柴荣当前必须处理的棘手问题之一,也必然牵扯到赵匡胤、石守信等高级将领对其部属的约束能力。
他正凝神细听,校场入口处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只有一人,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步履沉稳,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气度。他穿着普通的军官皮甲,并未佩戴显眼的标识,但行走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从容。
曹彬!
柴宗训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与记忆中那位北宋开国名将、以谨慎持重著称的曹彬形象渐渐重叠。此时的曹彬应该还只是中级将领,但那份沉稳的气质已经初显。
曹彬在校场边站定,并未与他人交谈,只是静静等待着,目光平和地扫过校场,偶尔落在那些交谈的军官身上,眼神中带着些许思索。
柴宗训心中迅速权衡。曹彬是未来可以也必须争取的核心武将,忠诚、稳重、不结党。现在或许是个极初步的接触机会?不能主动,但可以制造一点“偶然”。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对李嬷嬷道:“嬷嬷,鸟儿没来。我们往那边走走吧?”他指着月洞门方向,仿佛只是随意选择。
李嬷嬷看了看月洞门外的校场,那里有军官在,但人数不多,且距离尚远,觉得无妨,便点头同意。
柴宗训迈着小步子,看似随意地朝月洞门走去。在即将走出月洞门时,他“恰好”抬头,与正望向这边的曹彬目光相遇。
曹彬显然也看到了这位从行在内走出的年幼皇子,他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恭敬之色,但并不像赵光义那般刻意堆笑,只是自然地躬身抱拳:“末将曹彬,参见殿下。”声音平稳,礼节周到。
柴宗训停下脚步,小脸上露出一点“遇到生人”的怯意,但似乎没有像对赵光义那样立刻躲闪。他眨了眨眼,看着曹彬,小声问:“你……你也是将军吗?”他用了“也”字,暗示自己见过其他将军。
曹彬态度恭谨,语气温和:“回殿下,末将现任潼关巡检使,暂在御前听用,算不得什么将军。”他回答得很实在,没有夸大,也没有过分谦卑。
“哦……”柴宗训似懂非懂,目光落在曹彬的铠甲上,又看了看校场上其他军官,忽然问道:“你们在这里,是不是等父皇?父皇是不是要问你们……打仗的事情?”他问得天真,将“议事”理解为“问打仗的事情”。
曹彬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没想到皇子会问这个,但他还是认真回答:“陛下日理万机,关心战事善后、军纪民生。末将等在此候见,正是要禀报相关事宜。”
“打仗……是不是很辛苦?我听说,昨天晚上,还有士兵打架?”柴宗训将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孩童复述传闻的方式问了出来,脸上带着好奇和一点点担忧,“他们为什么不听话?是不是……是不是没吃饱饭?还是父皇给的赏赐不够?”他再次将问题引向最直观的“吃饭”和“赏赐”,这是孩童能理解的范畴。
曹彬闻言,神色更加郑重。他没想到皇子连营中士卒斗殴这种具体事情都有所耳闻(虽然可能是听宫人闲聊)。他沉吟了一下,谨慎地答道:“殿下,将士用命,为国征战,陛下自有厚赏。些许纷争,乃是战后常情,陛下英明,定会妥善处置,整肃军纪,殿下不必忧心。”他回答得很有分寸,既承认了问题存在,又表达了对柴荣的信任,同时安抚了皇子。
柴宗训“哦”了一声,仿佛被说服了,但小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还在消化这个信息。他看了看曹彬,又看了看校场上的其他人,忽然小声说:“曹……曹将军,你看起来……不像会纵容手下打架的人。”他用了“纵容”这个词,显然是重复了刚才听到的某个军官的抱怨,但用在此处,配上他稚嫩的语气和观察曹彬后得出的“印象”,竟显得格外直接,甚至有些“童言无忌”的犀利。
曹彬明显愣了一下,看向柴宗训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这位年幼的皇子,似乎不仅仅是在重复听到的话,而是有自己的观察和判断?虽然这判断很可能只是孩童最直观的“感觉”。
“末将治军,首重军纪,不敢有违陛下严令。”曹彬肃然答道,语气更加诚恳。
柴宗训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了,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的笑容:“那就好。父皇说过,军纪要严明,赏罚要分明,这样大家才心服,才有力气继续打坏人。”他将柴荣可能说过的话(或他推断柴荣会说的话)复述出来,再次显示自己“听过父皇教导”。
曹彬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过,躬身道:“殿下聪慧,陛下教诲,末将等谨记于心。”
这时,月洞门内传来内侍的声音,似乎在唤曹彬进去觐见。曹彬再次向柴宗训行礼:“陛下召见,末将告退。”
柴宗训“乖巧”地摆摆手:“你去吧,别让父皇等久了。”
曹彬又看了柴宗训一眼,这才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前院。
柴宗训站在原地,看着曹彬的背影消失,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这次短暂的、看似偶然的接触,效果似乎不错。他在曹彬面前,巩固了“关心将士”、“听过父皇教导”的印象,甚至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基于观察的“判断力”(孩童层面)。更重要的是,他通过曹彬的反应,侧面验证了军中确实存在纪律问题,且柴荣正在着手处理。
“殿下,咱们该回去了。”李嬷嬷上前,轻声提醒。她全程听着,只觉得皇子好奇心重,问题也多,但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反而觉得皇子能与将领对答几句,显得落落大方。
“嗯。”柴宗训点头,任由李嬷嬷牵着手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前院方向忽然传来柴荣略微抬高的声音,似乎带着不悦:
“……朕再三申饬,不得恃功而骄,不得侵扰百姓,不得私相争斗!尔等身为大将,麾下生出如此事端,岂能无责?……”
接着是几个惶恐的请罪声,其中似乎有赵匡胤的声音在辩解或保证什么,但听不真切。
柴宗训脚步微顿。看来,父皇果然在严申军纪,而且矛头直指高级将领。赵匡胤恐怕正承受着压力。这是好事。
回到厢房,符太后已经起身,正在用早膳。见儿子回来,便招呼他一起用些粥点。
用膳时,柴宗训“无意”间提起:“母后,刚才在外面,我碰到一个叫曹彬的将军,他看起来人挺好的,说话也稳重。还有,我听人说,昨晚营里有士兵打架了,父皇好像很生气。”
符太后闻言,放下银匙,叹了口气:“军中之事,复杂得很。你父皇最重军纪,定然要严加管束的。这些事,你小孩子家,听听便罢,莫要往外说,知道吗?”
“儿臣知道。”柴宗训点头,舀了一勺粥,又像是想起什么,抬头问,“母后,是不是立了功的将军,就容易……容易管不住手下?就像……就像得了好多糖果的小孩,可能会欺负没得到糖果的小孩?”他用了一个孩童能理解的比喻。
符太后被这个比喻逗得苦笑了一下,但细想之下,竟觉得有几分道理。她摸了摸儿子的头:“你呀,小脑袋里想的倒不少。这话……倒也有点意思。所以啊,你父皇才要赏罚分明,既要厚赏有功之臣,也要严明法度,不能让任何人恃功而骄。这才是御下之道。”
柴宗训“受教”般点点头,不再多问,专心喝粥。
心中却想,今日收获颇丰。不仅“偶遇”并初步观察了曹彬,还侧面探知了军中纪律问题的严重性,以及柴荣正在着手整顿。更重要的是,通过和母亲这番对话,他将“赏罚分明”、“不能恃功而骄”这些概念,以更生动的方式植入了母亲心中。未来,或许当母亲面对符家可能出现的“恃功”或“外戚干政”苗头时,能多一分警醒。
信息,就是这样一点点拼接起来的。
信任和影响,也是这样潜移默化积累的。
窗外,天色大亮,寿州城新的一天开始了。柴宗训知道,父皇的整肃行动已经开始,军中的暗流或许会暂时被压制,但矛盾并未消失。而赵光义那样的人,恐怕正在暗中观察,寻找新的机会。
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更巧妙地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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