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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军营练剑,留意曹彬


显德四年(957年)春,寿州城外,后周大营。

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连日阴霾,连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焦土味似乎都淡了些。军营里,大战后的紧绷感略有松弛,除了必要的岗哨和巡逻,不少士卒得以轮换休整,或修补器械,或清洗甲胄,或三五成群,晒着太阳,低声交谈。

柴宗训跟在李嬷嬷身侧,在御营栅栏内一片相对空旷的沙地上“玩耍”。这里离核心御帐有一段距离,但仍在严密守卫范围内,安全无虞。沙地边缘,立着几个练习刺击用的草人,身上布满刀枪痕迹。更远处,隐约传来整齐的呼喝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那是某部兵马在操练。

他的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周围,实则如同精准的罗盘,在搜寻着一个特定的目标——曹彬。

昨日书房觐见,柴荣果然问起了粥棚之事。柴宗训以孩童视角,描述了所见混乱、老者的可怜、以及后来“分好几处排队”、“有人帮忙”后秩序稍好的变化,语气里满是同情和一点点“发现问题”的小小得意。柴荣听罢,未置可否,只淡淡说了句“民生多艰,治之不易”,便让他退下了。但柴宗训捕捉到父皇眼中一闪而过的思量,以及对自己能清晰复述事件细节的些许认可。这就够了。

而今日,他需要一个新的话题,一个新的“观察”对象,来继续丰富自己“善于观察、关心身边事”的形象。曹彬,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忠诚、稳重、未来可期,且昨日已有过短暂接触,今日“偶遇”显得更自然。

他需要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在“玩耍”中,“偶然”靠近曹彬可能出现的区域。

“嬷嬷,那边声音好整齐,是不是有人在练武呀?”柴宗训指着呼喝声传来的方向,小脸上露出好奇。

李嬷嬷看了看,笑道:“应是某位将军在督导士卒操练。殿下可是想去瞧瞧?只是莫要靠近,远远看着便好。”

“嗯!”柴宗训点头,主动拉着李嬷嬷的手,朝那边走去。

穿过几顶营帐,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更大的沙土校场出现在眼前,约有两三百名士卒列成整齐方阵,正在练习基础的劈、刺、格挡动作。动作不算花哨,但整齐划一,力道十足,呼喝声震得地面微尘浮动。校场前方,一个身影按剑而立,正是曹彬。

与昨日见到时不同,此刻的曹彬并未穿那身略显普通的皮甲,而是换了一身更显精神的绛红色戎服,外罩轻甲,腰悬长剑。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目光如电,缓缓扫视着操练的士卒。他没有像有些将领那样大声咆哮、鞭策,只是偶尔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

“腕要稳,力发于腰!”

“刺,要疾!收,要快!留三分力,防敌变招!”

“左翼第三排,动作慢了,跟上节奏!”

他的指令简洁精准,不带多余情绪。士卒们显然对他既敬且畏,听到点名,立刻绷紧精神,努力纠正。整个操练场气氛严肃而有序,与昨日粥棚的混乱截然不同。

柴宗训在距离校场边缘十余步处停下,没有继续靠近,以免干扰。他“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场中虎虎生风的练习,小嘴微微张着,似乎被这军阵气势所慑。李嬷嬷也看得有些入神,低声道:“这位曹将军治军,倒是严整。”

就在这时,曹彬似乎察觉到了场边的目光,转头望来。看到柴宗训,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他低声对身旁一名副手交代了几句,便按剑缓步走了过来。

“末将曹彬,参见殿下。”曹彬在五步外抱拳行礼,姿态恭谨,但并无谄媚,“不知殿下驾临,操练喧哗,恐惊扰殿下。”

柴宗训“回过神来”,连忙摆摆小手,脸上露出一点腼腆的笑容:“曹将军,不打扰的。你们练得……好整齐,好厉害!”他用了孩童最直白的赞美词汇。

“殿下过誉,此乃士卒本分。”曹彬语气平和,目光落在柴宗训身上,见他气色比昨日似乎好些,便道,“殿下今日气色颇佳,可是已习惯营中起居?”

“嗯,还好。”柴宗训点头,目光却忍不住飘向校场上那些寒光闪闪的刀剑,眼中流露出混合着“害怕”和“向往”的复杂神色,他小声问,“曹将军,你……你的剑法是不是特别厉害?我听说,厉害的将军都能一个人打好多坏人。”

这个问题带着孩童对“英雄”的想象。曹彬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耐心答道:“末将剑法,乃军中所习,旨在杀敌护国,非为逞个人之勇。战场之上,靠的是军阵协同,将士用命。”

这个回答很“曹彬”,务实,不张扬。柴宗训“似懂非懂”,但眼中“向往”之色更浓,他忽然仰起小脸,带着点怯生生的期盼,问道:“那……那曹将军以后……能不能也教我练剑?不用很厉害,就……就学一点点,强身健体也好。”他提出了请求,理由合情合理——强身健体。对于一个体弱、又身处军营的皇子来说,这个想法似乎顺理成章。

曹彬明显愣了一下。教授皇子武艺,这非同小可,并非他一个中级将领所能决定。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殿下有志强健体魄,自是好事。然习武之事,须得陛下允准,且需有专人循序渐进教导,非一朝一夕之功。末将职责在身,恐难专司此事。”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贸然答应,而是抬出了柴荣,并将此事归于需要正规安排的程序,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保持了恭敬,也避开了可能的麻烦。

柴宗训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但很快又“懂事”地点点头:“哦……要父皇同意才行。那我以后问问父皇。”他没有纠缠,转而问道:“曹将军,你练剑练了多久才这么厉害的呀?是不是从小就开始练?”

“末将自幼习武,至今已二十余载。”曹彬答道,语气依旧平稳。

“二十多年……”柴宗训小声重复,脸上露出“那好久好久”的惊叹表情,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那……练剑是不是很辛苦?会不会受伤?”

“习武强身,自然需付出汗水。受伤亦在所难免,但小心谨慎,遵从师法,可避免无谓之损。”曹彬的回答,始终围绕着“强身”、“谨慎”这些安全正面的概念。

柴宗训“受教”般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校场。这时,操练暂告一段落,士卒们原地休息,喝水擦汗。曹彬见状,便对柴宗训道:“殿下,操练已毕,末将需去处理军务,告退。”

“曹将军慢走。”柴宗训乖巧地摆手。

曹彬再次行礼,转身大步走向校场,开始检查士卒的装备,并与几名队正低声交谈,布置接下来的任务。他的身影在校场中移动,沉稳,专注,与那些士卒交谈时,语气虽严肃,却并无高高在上的倨傲,反而让人感觉可靠。

柴宗训一直看着,直到李嬷嬷轻声提醒该回去了,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回营帐的路上,李嬷嬷笑道:“殿下似乎对曹将军颇为仰慕?”

柴宗训“老实”点头:“嗯,曹将军看起来……很稳当,不像有些人那么凶,也不像有些人那么……笑得好假。”他再次用了“笑得好假”这种孩童的直觉性描述,暗指赵光义,但并未点名。

李嬷嬷只当他是孩子气的比较,并未深想,附和道:“曹将军治军严谨,为人也方正,在军中口碑是不错的。”

回到帐中,柴宗训静静回想着方才的接触。目的基本达到:再次巩固了与曹彬的正面接触,留下了“仰慕其武艺、希望强身健体”的印象,为未来可能的学习或进一步接触埋下伏笔。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观察曹彬治军,亲眼验证了其“沉稳严谨、不事张扬”的风格,这与前世记忆和未来需求完全吻合。

曹彬是一块璞玉,目前尚未完全绽放光芒,但根基已固。需要的是时间和机会,以及……来自上层的赏识和拉拢。自己今日的“仰慕”和“请教”,虽微不足道,但或许能在曹彬心中种下一颗“皇子对我印象尚可”的种子。未来,当自己逐渐长大,当柴荣开始考虑辅佐人选时,这颗种子或许能发芽。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自己必须继续安全地成长,并逐步获得更大的话语权。

窗外,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军营中响起收操的号角,悠长而苍凉。

柴宗训知道,像今日这般“偶遇”和“观察”,未来还需要很多次。赵匡胤、石守信、李继隆、韩令坤……甚至慕容延钊、潘美,他都需要找机会,以最自然的方式,去“认识”他们,去初步判断他们的性格、立场、弱点。

情报,是权谋的基石。而他这个“孩童”,正在用独一无二的方式,悄然铺设着自己的情报网络——一张由无数次“偶然”注视、“无心”听闻和“童言”问答编织成的,细密而隐蔽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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