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别跟誉王走太近。”陆文庸的语气是随口一说的那种，不重，但意思很清楚，“誉王那边的处境，你比我清楚。和他捆在一起，不是好事。”

于兮笑了声，不算讽刺，就是那种听到一个不合时宜建议时会有的笑：“大人这是在关心我？”

陆文庸没说话。

“那我也劝大人一句，”于兮站起来，“陆灵倩在外头说的那些话，大人该管管了，不然我下期《芙蓉记》，说不定得出一篇，叫'姑嫂相处五十难'。”

陆文庸皱眉：“你——”

“大人不是叫我来聊生意的吧？”于兮也不等他接话，“若只是这几句，我先告辞了，铺子那边还有事。”

她说完就走，步子不急，但也没给他留说话的空隙，从正厅出来，走过那条青石铺的夹道，出了侧门，上了马车。

马车走起来，春霜才敢问：“大人跟您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坐着看了一盏茶的时间，各说各的，谁也没说到点上。”于兮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他让我别跟誉王来往。”

春霜吞了吞口水：“那夫人……”

“不听。”

陆文庸站在正厅，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半天没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陆母进来了，看到他这副样子，也没绕弯子：“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陆母在椅子上坐下，丫鬟端了茶来，她接过喝了一口，用的是那套青花茶具，和刚才于兮面前那套一模一样。“文庸，你以前说，于兮出去折腾不了多久，我没反驳你。”

“现在要反驳了？”陆文庸回头看她。

“《芙蓉记》你看过没有？”陆母问，“倩儿昨天拿了一本给我看，气得摔了，我捡起来看完了，写得不坏。”

陆文庸没答话。

“于兮那个孩子，”陆母放下杯子，“以前是被咱们府上磋磨坏了，现在出去，找到路子了，”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你要再想让她回来，就不能再用以前那套。”

陆文庸的后槽牙咬了咬，没吭声。

“当然，”陆母站起来，“你自己的事，我说了也没用，你想清楚就行。”

她走了，陆文庸一个人在正厅待着，外头的风把廊下挂的灯笼吹得轻轻晃，来回的，晃得人眼晕。

于兮父亲的回信来得比预料快。

于剑锋这人，写信历来不废话，三页纸，前半页问家常，后两页半全是幽州的情形：几条主干灌渠的位置，修缮年份，哪段淤堵最严重，附近哪个村子今年收成全靠打井，还顺带提了一句，地方上有几个大户，每到旱年就屯粮，价格翻三倍往上卖，“乡民苦之久矣，非一日”。

最后一行写：倩儿来信说你近来忙，少操心旁人的事，把自己吃好睡好，比什么都强。

于兮看到这句，笑了一下，把信叠好。

父亲不知道她在查什么，却把她要的东西都给了，一如当年他在朝中，总能一句话点到要害，只是这脾气，到现在也改不了，还是那副“吃亏是福、少管闲事”的腔调。

她把信里关键的几处地名、数据誊抄出来，整理好，派人送到王府。

李凌松收到的时候，正在跟幕僚吵架。

幕僚的意思是，证据不够，不能上奏，上了也压下来，还惹一身腥。李凌松的意思是，不上奏干等着，那几个死了的人，难道就这么算了。

两人谁也说不服谁，幕僚看到于兮送来的东西，展开看了半晌，说：“灌渠的数据这么详细，哪来的？”

“旁人给的。”李凌松接过来，扫了一眼，指着其中一行，“这段渠，去年工部有人提过修缮，被驳回了，说是经费不够。”

幕僚皱眉：“当时是谁主张驳回的？”

“户部。”

两人对视了一下，都没说话，但意思都清楚了。经费不够是个幌子，灌渠修好，幽州那几家囤粮的大户就断了财路，而那几家大户后头站的人，不是没有可能伸手到户部。

“不能上奏的理由，”李凌松把那份誊抄推到幕僚面前，“你给我再想想。”

幕僚接了，拿去细看，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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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还在查，这边芙蓉阁却先出了乱子。

起因是陆灵倩。

《芙蓉记》第三期里有篇文章，是个匿名读者投的，讲的是一个小姑子在娘家横行霸道、打压嫂嫂的故事，写得很夸张，读起来像是话本，把那小姑子的种种行径列了个清单，什么“以势压人式”，什么“借刀杀人式”，还配了几幅插画，画里的小姑子穿着大家闺秀的衣裳，发髻高耸，下巴抬得老高，活灵活现的。

这文章出来，京城贵女们传阅的时候，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写的是陆家小姐吧”，之后就传开了，越传越邪乎，最后变成“于娘子在册子里骂陆家”，连陆灵倩的闺密都跑去跟她说了个绘声绘色。

陆灵倩当天下午就带着丫鬟冲到芙蓉阁来了，气势汹汹，进门就拍桌子：“于兮！你给我出来！”

后院正在理账的于兮，隔了半个院子听到这嗓门，把账册搁下，出来了。

“陆小姐又来了。”

“别废话！”陆灵倩把手里那本《芙蓉记》砸到桌上，“这篇文章，你是不是故意写来骂我的？”

于兮低头看了一眼：“这篇是读者投稿，不是我写的。”

“投稿？”陆灵倩冷笑，“读者投稿你就往外印？你是不是非要我去告诉大哥——”

“陆小姐，”于兮打断她，语气平，“这篇文章里，没有名字，没有字号，没有写任何人家的具体情形，你看到的那些，是你自己对号入座的。”

陆灵倩被这句噎了一下。

“要是陆小姐觉得文章写的就是你，那只有两种可能。”于兮顿了顿，“一种，是你身边好友说的，但说这话的人，不知道是真关心你还是借机取乐。另一种——”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够清楚了。

陆灵倩脸色白了白，又红了，说不出话来，拿起那本册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撂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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