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定难安边,晋封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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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定难安边,晋封国公
从兴庆府传回的捷报是以最快速度往回赶的,驿卒自西而来,换马不换人,一路加急递入开封。
城门口,守门禁军远远望见驿道上一骑绝尘。
驿卒腰悬朱漆信筒,筒身以火漆封缄,钤著招讨使司的印,验过通行令牌以后,城门校尉挥手放行,驿马直驰入城,沿御街抵禁中,进入枢密院。
枢密院值房里,冯京与王珪对坐议事。
案上摊著河北沿边屯田司呈来的文书,冯京手中捏著一支笔,有些拿不定该怎么批。
就在这时廊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靴底踏在青砖上间杂著喘息。
西面房的吏员几乎是小跑著撞进门来,手中捧著一只朱漆信筒。
冯京搁下笔,接过信筒,验了火漆后拆开封缄,取出内里的文书展开细读。
「兴庆府被攻克了!」
王珪闻言亦是大喜,连忙道:「快,快些奏予首相,让首相给太后和官家报喜!」
政事堂那边张方平得了消息后,亲自前往禁中呈报。
慈寿殿。
苗太后正在西窗下逗猫,那只黄白相间的狸奴蜷在她膝上,喉咙里发出细密的呼噜声,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著榻沿。
苗太后的手指缓缓捻著猫的后颈,目光落在窗外那丛湘妃竹上发呆。
夏日没什么风,只有几只小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就在这时,她见到甘昭吉从外面快步走来,隔著窗见了她,甘昭吉连忙行礼,然后说道:「太后,张相公求见,称是有捷报!」
「捷报?」
还能有什么捷报?
定然是攻克兴庆府灭掉夏国了,毕竟都围城这么长时间了。
苗太后猜到了,只道:「快请张相公进来。」
张方平进殿后与苗太后对奏,随后,苗太后便派人前去唤官家,并召集两府相公议事。
此时的赵晞正在迩英阁听司马光讲《资治通鉴》中的唐史部分。
其实《资治通鉴》的初稿早在景熙二年就已经完成了,但跟常人印象不同,此书并非司马光独立编撰,而是由司马光负责总体,刘恕、刘攽、范祖禹等人负责具体各朝代内容
编写。
不过初稿跟终稿之间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修史是馆阁的重要工作,朝廷对此也很重视,所以馆阁为《资治通鉴》投入了相当的人力、财力,又增删补订了八年,这才算是最终定稿。
司马光讲的是唐宪宗元和十二年李愬雪夜入蔡州故事,赵晞听得倒是颇为有兴致。
他正要问问题的时候,甘昭吉匆匆入内。
得知夏国被灭,赵晞几平激动地要蹿起来,不过因为司马光平素表现的便非常严肃,让他很是畏惧,所以强自抑制住了。
呃,这倒不是司马光「孩视」赵晞,哪怕是先帝赵祯活著的时候,司马光一样很严肃,大事小事都劝谏,哪个官家都怕他。
「请官家随臣同往。」司马光说道。
赵晞尚未成年,所以依旧由苗太后垂帘听政,但因为年龄也渐渐大了,因此跟小时候不同,几乎所有会议,苗太后都会让赵晞旁听,会后还会考校他对于所议之事的看法。
崇政殿中,随著司马光的到来,两府相公已聚齐。
首相张方平坐在左侧首位,下首依次是王拱辰、赵抃,右侧则是冯京、王珪。
苗太后在帘后端坐,赵晞则规规矩矩地坐到了御座上面。
张方平将兴庆府捷报朗读了一遍。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念到「夏主秉常素衣跣足,率宗室百官出南门降」时,可能因为比较激动,竟是有些破音了。
念罢,他退后一步,将文书合上。
苗太后也很是激动,还有些唏嘘,然后啰里啰嗦地说了一堆,大意是感念先帝在天之灵庇佑,感念两府相公协力同心,感念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之类的。
反正虽然没什么有效信息吧,但是充分表达了她的喜悦心情..
说到最后,帘后甚至隐约传来极轻微的啜泣声,但很快被压抑住了,甘昭吉趋前递上素帕,帘子跟著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赵晞侧过头,望了望揩眼泪的母后,嘴唇翕动了一下,大约也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然后就是议论封赏。
苗太后先定了调子,说先帝在时曾言陆北顾可托后事,今日灭夏之功,足慰先帝在天之灵,所以封国公非为酬功,乃为成先帝之志。
其实对于枢相陆北顾这位灭夏的统帅,由开国公晋封国公是一定的,两府相公们都心
知肚明......毕竟这是正经的灭国之功,而且灭的还是困扰了大宋君臣足足有数十年之久的夏国。
所以,议论的关键并不在于是否封国公,而是在于封号。
根据景祐三年章得象牵头校定的礼制,在大宋,国公的封号是明确分为三等的,即小国、次国、大国。
大宋封爵的惯例是初封小国,再迁次国,最终晋封大国。
而灭夏这种「拓地千里、永靖西陲」的不世之功,肯定是要直接给大国国公封号的。
大国国公的封号,共分为两类。
一类是太祖年间就定的,譬如秦、齐、魏、燕、楚、鲁。
另一类则是新增的升等大国,譬如徐、冀、雍、扬、益、镇、邓、邠、兖、荆、郓、
凉、潭、豫。
所以议论的焦点,其实就是给什么封号合适。
魏国公的封号最先被排除了。
首先,这是大宋开国名相赵普的封号,其次,这个封号难免让人联想到魏王曹操..
而秦国公随后也被排除了,秦地涵盖整个关中及以西区域,是大宋爵位体系里地位最尊的国公号之一,只有赵元俨这类宗室近支才曾获封,通常不会授予臣子。
最适合陆北顾的封号,就是从景祐三年新增的那些升等大国里挑选。
其中比较合适的,是雍国公和凉国公。
「雍」对应关中核心区域,作为大宋经略西北的大本营,以这个封号来封平西功臣,有「倚关中、平河西」之意。
「凉」在狭义上指河西走廊的重镇凉州,在广义上则是指东汉时期辖地覆盖整个西北的凉州,灭夏即收复凉土,以此封号直接彰示「收复河西」的盖世功勋。
最终,苗太后选择了「凉国公」。
随后是诸将封赏。
王君万授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武康军节度使:郭逵授殿前副都指挥使、保静军节度留后;种谔授鄜延路都部署、银州团练使;刘昌祚授宁夏路都部署、灵州刺史..
其实对于灭夏之战中,在不同战役里立下功劳的将领们,枢密院早已根据招讨使司前后奏报上来的文书拟好了封赏,如今只是待正式颁布而已。
而后,还特意商议了一下功臣称号的事情。
按照大宋制度,功臣称号严格遵循「文臣六字起、武将四字起,以功定级、以事彰
名」的基本规则。
所以最后定下来给陆北顾的称号是「定难安边经远功臣」,给诸将的则分为两种,分别是「拓边宣力武臣」与「克敌宣力武臣」。
这些事情议完,赵抃出班,奏政事堂拟定的宁夏路各级官员选派之事。
其中首任经略安抚使由熙河路经略安抚使王韶调任,而转运使则由沈括升任,再往下各府、州、军的官员,也大多是陆北顾已经提前跟政事堂沟通好的人选。
当然了,诸位相公们,肯定也是要塞一些自己的门生故旧进去的,这些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随后,两府相公们又商议了凯旋时的郊迎之礼,以及夏国李秉常等人的献俘之礼。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这些礼制方面的事情,看起来貌似没有意义,但其实反而是消耗了最多的时间,诸位相公争来争去,最后也没有完全定下来,还是得礼部去研究,研究出结果之后再定夺。
司马光则是提了一下战后善后之费的事情。
这是因为三司那边是有怨言的,动员数十万士卒、民夫打仗,已经花了很多钱了......但这还不算完,占领的夏国国土是要纳入永久统治的,所以光派流官不够,还得实打实地花钱来维稳。
其中必须支出的费用就包括各级官员的俸禄、赈济饥民、修葺城垣、建立驿路传铺等等,其中有些是一次性费用,有些则是需要长年累月支出的。
而宁夏路本身其实财政情况是非常堪忧的。
此前夏国主要的财富来源就是两条,一条是收西域商队的商税,另一条是走私青盐。
往来西域的商队,这些年来也显著减少了。
西面的塞尔柱苏丹在跟西喀喇汗开战,双方在河中地区打生打死,商旅难行,故而大半断绝。
而青盐的走私贸易,因为陆北顾在盐铁判官时开展的严格的青盐缉私,实际上很多年前就不行了。
实际上,夏国之所以能一举被灭,很大程度上跟经济困境也有关系。
没有钱是没办法养兵的。
夏国这些年财政极度窘迫,所以只能放任边军做生意,这种情况反过来加剧了边军战斗力的下滑。
而灭夏之后,盐铁司要对青盐进行管理,不可能任由其冲击解盐的盐价,所以指望大肆开采青盐发财是不可能的。
在这种情况下,宁夏路除了黄河流经的区域,其他地方连基本耕种都成问题,更遑粮
食自给自足了。
所以如何搞活宁夏路的经济,令其拥有造血能力,不过度依赖中枢的财政扶持,也是沈括上任后所需解决的最棘手的难题。
司马光的大意是灭夏之功固当贺,然战事虽毕,善后方始,朝廷当量入为出,不可因喜而滥赏,亦不可因功而忘费。
这话说的肯定没问题,但有些钱也确实省不了,所以苗太后只是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并没有明说同意或者不同意。
议事结束后,当日下午,加急刊印出的《邸报》便向全国各路发出了,向天下人宣布这个重要的消息。
与此同时,开封府也派官吏将誊本贴在了京城各处告示栏上。
嗯,告示栏也是这个时代官府宣布政令的主要手段之一了。
而一经贴出,围观的人群就从壁前一直排到了御街权子外,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的,识字的人大声朗读读得唾沫横飞,不识字的便踮著脚听......有人听漏了一句,扯著朗读者的袖子追问,朗读的人不耐地甩开袖子,又被人从另一侧拽住,根本就动弹不得。
还有酒楼做了很多炊饼,见人就分,甚至主动递给路边的乞儿,乞儿大约是有些痴傻,攥著炊饼不知什么是灭夏,只是跟著傻笑。
御街两侧的店铺也陆续挂出了彩灯。
现做彩灯肯定是来不及的,其实都是今年元夕剩下的。
有一家绸缎铺的老板让伙计从库房里翻,翻出来时灯纸上可是落了不少薄灰,掌柜的用袖子胡乱擦了擦,便让伙计挂上去。
伙计踩著梯子往上爬,梯脚在石板路上吱嘎作响。
还有路人大约也是闻讯高兴,格外的挑事,嫌挂得歪了,在底下喊著「左一点」「右一点」,伙计在梯子上被喊得火起,索性将彩灯往檐角一挂不管了,掌柜也不介意。
说书先生则是将灭夏之战编成了新话本,唾沫星子在灯笼光里飞溅。
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有孩童骑在父亲肩上,听得入了神,张著嘴,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父亲的头发上。
有人往竹棚里掷铜钱,砸在地上噼啪作响,说书先生一边说书一边用脚把钱拢到角落里。
还有个老妪拄著拐杖,站在人群外听,听著听著便流下泪来,旁人问她哭什么,她答不上来,只是用袖口反复擦拭眼角。
等到天擦黑时,御街两侧已亮成了一片,彩灯的光映在石板路上,石板早已被往来车马行人磨得光滑如镜,故而灯光在上面直接碎成无数细密的金点,煞是好看。
爆竹声也是此起彼伏。
有顽童在巷口放爆竹,引线嗤嗤燃尽,爆竹炸开,纸屑纷飞。
顽童的母亲从门里探出头来骂了一句,顽童嬉笑著跑开了,又跑到另一条巷子里继续放。
樊楼三层楼更是每一层都挂满了彩灯,远远望去像一座燃烧的灯山般。
真是可谓举城欢庆。
翌日,大相国寺还特意举行了祈福法会。
方丈亲自主持,为阵亡将士诵经超度,全寺僧人参加,规模极大。
寺中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直接立了数百盏长明灯,灯芯浸在灯油里,火苗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前来参加的香客们将寺门前的石阶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捧著香,有人提著灯,有人只是空手站著,阖著眼,嘴唇翕动。
总而言之,灭夏的消息传回开封后,朝野间自此民心大振,甚至朝中有些年轻官员,也开始提出要收复燕云,一雪前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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