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贺兰山缺,长河声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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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贺兰山缺,长河声烈
刘昌祚回到自己营房。
帐帘掀动,顺便带进一阵夹杂著牲口粪便气味的夜风。
姚麟就坐在靠帐壁的那张胡床上,半张脸被灯影遮住,膝上还横著一柄未入鞘的刀,刀身已擦拭过了,正泛著冷冽的幽光。
他看见刘昌祚进来却并没有起身,只是将刀搁在膝侧。
刘昌祚瞥了他一眼,自己在案后坐下,伸手去够案上的水囊......囊是羊皮制作的,拔开塞子时还发出「啵」的一声响。
他仰头灌了几口,水顺著下颌淌进领口,他也没擦。
「陆相没收。」
刘昌祚将水囊掷回案上,因著用力稍重,囊底撞在木案面上,里头的水跟著晃来晃去。
姚麟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刀镡上来回摩挲了两下,低头似乎是在思考著什么。
「你出的好主意,还害得老子领了三十军棍。」
姚麟的视线从刀身上移开,落在刘昌祚面上,帐中只剩下远处巡营士卒梆子声隐约传来。
「你什么意思?」刘昌祚盯著他。
姚麟把刀倒了个手,偏过头,目光越过帐帘的缝隙,望向营栅外那片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的夜空。
辕门方向竖著那杆龙旗,旗杆是整根白桦木削的,杆顶的旗面在夜风里翻卷著,黄底绣龙,被火光一照,龙身的金线便一闪一闪地亮。
姚麟望著那面旗,嘴唇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意思。」
刘昌祚顺著他的目光也望了一眼那面龙旗,然后收回视线,没有追问。
两人之间横著十几年的生死交情,有些话点到为止,深了便没意思了。
姚麟将刀收回鞘中,刀锋入鞘时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一刀斩断了刚才那个话题。
「招讨司给的文书你看了没有?」
姚麟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刘昌祚将兜鍪往案侧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处。
「看了,西凉府、甘肃府,此二处尚有夏国残兵,不可谓全无战力,尤其是西凉府...别以为兴庆府一降,河西走廊便传檄可定,嵬名保智是夏国宗室,即便远支,即便孤城,他手里还有兵,而且有兵的人想法肯定是不一样的。」
姚麟将胡床往前挪了半尺,木腿刮在夯土地上发出吱嘎的声响。
「那就打呗,姚兕不够还有我们增援。」
「嗯,甘肃府也一样。房当讹默肯降最好,不肯降,等凉州拿下来,与甘州一并收拾。」
姚麟站起身:「瓜沙二州呢?」
「瓜沙二州自李元昊灭归义军后,夏国的驻军从未超过千人,那里不是夏国的核心地盘,夏国在那里的统治,说白了就是在城头换一面旗,赋税收不上来,徭役征不动,连当地的寺院都不买帐,党项人自己都不上心......如今夏国都亡了,那点驻军能翻出什么浪?」
「瓜沙那地方不只有驻军,还有汉人、回鹘人、吐蕃人呢,归义军覆灭几十年了,但瓜沙的汉人肯定都还记得张议潮以及曹氏。」
刘昌祚不以为意:「那也不用太过担心,只要我们能保证他们利益,哪怕有新的掌权者,也会识时务的。」
「只是我们拿下凉州、甘州之后,瓜、沙那地方,朝廷会不会觉得太远了,不值得再派兵?须知道归义军当年遣使向朝廷求援,朝廷没出兵。」
「陆相还在兴庆府,招讨使司的旌节还没收,我们还有时间。」
姚麟看著刘昌祚说道:「拿下凉州,拿下甘州,把兵推到瓜、沙二州门口,到那时候朝廷里主和的人想说不打,也得先问问我们在河西的兵答不答应不是?」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姚麟沉吟片刻,反而道:「我反倒是担心北边。」
辽军占了黑山威福军司和天德军,等于在夏国北境楔进了一枚钉子,这枚钉子离宋军却并不远,因为从黑山顺著黄河南下就是兴庆府了。
「辽人不会这时候往南伸手。」
刘昌祚思忖了片刻,然后摇头:「咱们十几万大军在兴庆府,向北也就是二百里的路程。」
「你说错了,我担心的不是辽人往南伸手,而是不往南伸手!」
「你的意思是?」
「夏国已灭,如果不伐辽,几十万西军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刘昌祚闻言一时愕然。
这个问题他倒是没想过,他只想著仗打完了立了功劳,便合该加官进爵领赏。
「这事得归朝廷管。」
「朝廷怎么管?」姚麟将身子往前倾了倾,「裁撤?遣散?还是把西军拆分到各路去,让那些没上过战场的文官来指手画脚?」
「你想说什么?」
姚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朝廷现在不会动我们,夏国刚灭,辽军还在黑山,西边还有凉州、甘州没拿下来,瓜沙二州也须遣兵驻守,这些地方都要人守......可局势总有稳定下来的那一天,到那时候,朝廷养不起这么多兵,自然也容不下这么多握兵的人。」
刘昌祚将双手搁在膝上,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伤痕。
他望著自己这双手,沉默了好一阵。
「陆相不会不管我们。」他说。
「陆相自然会替我们争。」姚麟说,「但陆相要争的不只是你我的前程,他要争的是朝堂上的大局。」
刘昌祚挠了挠头,只说道:「你我攒下的功勋,即便不带兵,也已经够换几辈子的富贵了。」
「那下边的将士呢?」
帐帘被夜风掀起一角,那杆龙旗又翻卷了一下,旗面在火光中一闪一闪地亮。
「所以你觉得,」刘昌祚缓缓开口,「仗不能停?」
「肯定不能停!」
姚麟将刀柄攥紧了些:「辽人占了黑山、天德军,这是现成的由头,陆相若肯伐辽,你我便还有仗打,朝廷也不敢动西军。」
「你说得轻巧。」
刘昌祚蹙眉:「辽国可不是夏国,夏国地不过千里,辽国从黑山到白山,东西延绵万里,乃是不折不扣的万里大国,而且白沟河以北,处处都是修了上百年的城池寨堡,析津府的城墙比兴庆府还高还厚......况且即便想打,朝廷有钱吗?灭夏这一仗打了大半年,花的钱怕是几千万贯都打不住,再伐辽,拿什么打?」
「有没有钱打辽,那是陆相的事。」
姚麟只说道:「你我做不了主也不必做主,但我们可以让陆相知道,西军上下都愿打、敢打,而且不是你我二人这般想......种家、折家,还有那么多将领,这些人哪一个
不是靠打仗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仗停了,他们能甘心?」
刘昌祚没有再说话。
帐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由远及近,在帐前停了一瞬,又渐渐远去。
「你说的事我不反对,但你自己挑头去吧,今晚我都领了三十军棍了。
「你不反对就行,这其实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姚麟最后说:「咱们这边加快点,先把河西走廊拿下来,然后自会有人尝试对辽挑起边衅......辽军也不是软脚虾,不会一味退让,只要摩擦起来,就有机会扩大战事规模。」
翌日。
兴庆府内的原枢密院,这里已经成为了陆北顾的临时办公地。
「陆相,李公来了。」
卢广宇特意进来通报。
如今的卢广宇在陆北顾荐举下也早已成为了枢密院的官员,此次作为招讨使司随员参与西征,级别虽然不高,但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没有人敢不拿他当回事。
而值得他如此郑重其事称呼的,却非是旁人,正是他们曾经在合江县学读书时的合江知县李磐。
「快请进来。」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陆北顾既然在办公地点,却是不好倒履相迎的。
此前收复绥德城建立绥州后,李磐担任了首任绥州知州,随后又调任了环州知州,如今履历已经够了,因此被任命暂管兴庆府,不过这是个临时差遣,还不算正式官职。
陆北顾站在门槛内迎接他。
他看著跟当年一样,还是那般黑瘦,唯一的区别就是鬓角的头发皆已变白了。
「李公。」
李磐趋前两步要行庭参礼,被陆北顾伸手托住了肘弯。
「您和我便不必了,坐。」
两人隔案对坐。
陆北顾对于兴庆府的情况摸得比较清楚,所以亲自给他做了交接。
「兴庆府的户籍册籍,已核过七成了,夏国旧档里户等分得不细,三等以上、以下,界限模糊,有些部落帐落不在册,有些在册的帐落已散了,核起来颇费工夫,便烦请李公
多费心了。」
「哪里哪里。」
李磐连忙道:「不过下官的想法是,先把坊郭户与农耕户厘清,部落民暂依旧制,待宁夏路转运使司立起来再议。」
「也好。」
「另外,这是兴庆府城内官仓存粮的核册,夏国度支司的旧帐记了三十万石,实点只得二十二万石,亏了八万.......亏掉的,一部分是梁氏覆灭那几日被乱兵、乱民抢了,还有一部分大约是旧帐本就虚著。」
「那二十二万石支应到秋税入库够不够?」
「应该够,就是可能会比较紧张。」
陆北顾交代道:「主要是兴庆府城内的坊郭户,其本身不事生产,平常年月能通过做工这些赚钱然后买城外运进来的粮食,现在却是断了半年了,所以每日施粥的消耗比预想的大......再者城外归附部落的牛羊,去冬、今春倒毙了不少,他们拿不出东西来换粮,也只能靠官仓赈济。」
赈济归附部落,这本是题中应有之义,倒不是宋军仁义,而是这些人若不安置妥当便是现成的乱源,与其到时候出兵镇压,还不如花费些粮食让他们饿不死即可。
「那这批赈粮如果兴庆府官仓不够的话,是从陕西调?若从陕西调,须走灵州川,眼
下的运力怕是要排到秋后。」
「从兴庆府出。」
陆北顾拿定主意,道:「夏国旧库里的银绢之类都是可以动用的,拨一部分出来,就近向灵州、韦州的存粮大户籴粮,不必什么都从陕西调。」
李磐将这道吩咐记在心里。
陆北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道:「兴庆府往后便是宁夏路治所,路一级的衙门都要立起来,经略安抚使司、转运使司、提点刑狱司,还有府衙、县衙,桩桩件件,都要人,若是这段时间做得好了,将来未尝不可再进一步。」
李磐垂著眼睑,望著案上那份核册,只是苦笑道:「下官今年六十有三了。」
陆北顾抬起眼。
「下官在选人上蹉跎了大半辈子,自知不是能腾挪的料,此番蒙相公不弃,委以府事,自当竭尽全力,只是这兴庆府不比内地州府,这里是夏国旧都,党项贵族盘根错节数十年......梁氏虽灭,嵬名氏、仁多氏、野利氏这些大族仍在,他们眼下恭顺,是因为大军还没撤,等大军撤了,宁夏路这一套新衙门能不能撑住场面,不好说。」
「所以才要您来。」
陆北顾很是坦诚:「换一个只晓得催科缴赋的人来,这里才迟早要生出乱子。」
李磐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相顾无言。
庭中那棵老槐树上,有蝉在聒噪,声音一阵紧过一阵,像是被暑气蒸得发了狂。
听著蝉声,不知怎地,陆北顾却是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记得初见李公的时候,那时我不过是个县学穷书生,写了篇《御夏策》,是李公您把文章讨了去,从头至尾读了数遍,然后搁下纸,对我大加夸赞......现在想起来,这场景对我而言就仿佛是在昨日一般。」
「是啊。」
李磐也很是唏嘘,但他又说道:「不过你当年写在纸上的东西,一晃眼竟然真的成了这般千古功业,真真是让人不敢置信。」
陆北顾一时怔然。
他望著堂前,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英姿勃发的少年,正提著笔在案上奋笔疾书。
此后二十年,便毅然决然地奋不顾身,只为心中理想而行。
「少年志气,何曾有堕?」
「何不付诸笔下?」
陆北顾心气难平,感慨万千。
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走到案前提起笔,悬腕片刻,随后笔落纸上......笔走龙蛇,一阙《满江红》写就,墨迹淋漓。
「拥节西征,曾掷笔、笑谈杀伐。
登临处,贺兰山缺,长河声烈。
百战黄沙埋忠魂,一角寒旗卷残月。
到而今、铁马取凉州,腥膻灭。」
「边声静,笳鼓咽。城郭在,故人绝。
念荒陵卧骨,姓字谁说?
旧袍冻裂生虮虱,孤灯照尽头如雪。
但换取、羌管不吹寒,烽烟歇。」
【第十卷《满江红》,结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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