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弃城西走,不降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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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8章 弃城西走,不降不守
西凉府。
嵬名保智站在凉州城南门城楼上,望著城外那片空荡荡的旷野......倒不是夏军提前坚壁清野,只是这地方一贯都是这般荒凉而已。
因为缺少植被再加上地理环境特殊,所以这里昼夜温差极大,此时是夏季,更是热上加热。
这种情况下,根本就没有哪个士卒有精神,要不是嵬名保智上来巡视了,早都缩在阴凉地方打瞌睡了,此时还得勉力站著,各个心中叫苦不迭。
他们身后旗杆上的夏军旗帜也在热风里软塌塌地垂著,偶尔有风吹过,旗角翻卷一下,旋即又无力地耷拉下去。
「兴庆府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身后的副将摇了摇头:「派出去的好几拨哨探,一拨都没回来。」
嵬名保智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兴庆府已被宋军围了数月,哨探无一回返,要么是被宋军游骑截杀,要么是到了兴庆府地界,见城已破便各自散了。
无论哪种可能,结论其实都一样。
就在这时,城外旷野的地平线上,却隐约可见一道灰黄色的尘烟。
不多时,竟是真有一拨哨探返回。
而哨探带回来的消息,也非常令人绝望。
兴庆府被攻破了。
「城中粮秣尚可支多久?」
「按现有兵数,四个月,若算上坊郭户,两个月。」
嵬名保智心中默算了一下。
宋军从兴庆府到凉州,如果来得快的话,估计再过七、八日就到了。
嵬名保智叹了口气,只感觉一阵无力。
他转过身,背靠垛口,望著城内那片被日头晒得灰扑扑的屋瓦。
凉州城是唐时旧基,城垣尚完,但城内户口凋敝已久,当年河西走廊商贾如织的光景,早已是前朝旧事......如今城中除了守军,便是些靠著军营过活的匠人、贩夫、妓女,再有便是城南护国寺的僧人。
「去把护国寺的僧正请来。」
僧正法号智圆,年近六十,本是甘州人,少年出家,曾在瓜州开元寺挂单,后来辗转至凉州,在护国寺住持已逾二十年。
而这护国寺乃是河西走廊历史最悠久的佛教古刹之一,前身为前凉宫殿,东晋升平七年,前凉王张天锡舍宫殿为寺,初名宏藏寺,后来到了武则天时期,天授元年,朝廷令全国各州建大云寺,凉州将宏藏寺正式更名为大云寺,及至党项人统治凉州,这里被赐名护国寺,成为夏国皇家寺院。
智圆被带到城楼时,嵬名保智已屏退左右。
老僧入内,合十一礼,然后抬起那双被垂老松弛的眼皮遮了大半的眼睛,望著眼前的凉州守将。
嵬名保智没有绕弯子,径直道:「宋军恐怕不日将至凉州。」
智圆不敢接话。
他只是将双手拢入袈裟袖中,垂著眼睑望著脚下的方砖。
「本将欲守城,城中粮秣可支两月,若动员坊郭户上城协防,不是不能勉力支撑,然恐怕不会有援军......守得越久,双方战死的人越多,最后城破之日,宋军会不会屠城,本将不敢担保。」
智圆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本将想了很久。
嵬名保智看著智圆,说道:「本将不降,但也不守,本将把凉州城交给你。」
智圆没有显露意外之色,只问道:「将军欲何往?」
「向西。」
嵬名保智摩下尚有三千步骑,乘宋军未至,他可以率部西走甘州与房当讹默合兵,若房当讹默肯守,便同守甘州,若他不肯守,便独自继续向西,走瓜州、沙州,入西域,看看能否割据一方。
若是都不可,再议降宋之事,而将凉州完整移交给宋军,便是他为日后做出的铺垫。
「你是僧人,你率坊郭父老开城迎宋军,献凉州户籍、府库册籍。宋将问你守将何在,你便如实说就行,然后说凉州城无人主持,恐生变乱,故请宋军速入城安民。」
智圆犹犹豫豫,一时间竟是不敢表态。
嵬名保智直接威胁道:「你若是不肯,本将便一把火烧了凉州府库,率部出西门,留给宋军一座空城、满城焦土......到那时宋军入城,见府库焚毁、街巷残破,你猜他们会不会把气撒在百姓身上?」
正所谓「君子可以欺其方」,用到心善的高僧身上,大抵也是如此。
智圆无奈,只好点头应下来。
「老衲明白了。」
嵬名保智解下腰间那枚凉州知州的铜印,推至智圆面前。
「这方印你拿著,宋军来时,将此印与户籍册籍一并呈上。」
「本将走后,你便是凉州城的主事之人,待宋军入城,你便将印交了,回你的护国寺继续念经,往后这凉州城归宋人管,与你无关。」
他顿了顿,又问:「护国寺中可存有粮食?」
「尚有存粮千石。」
「若宋军入城后缺粮,你可开寺仓助赈,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o
智圆接过铜印,点了点头。
翌日卯时,凉州城西门悄然洞开。
嵬名保智率三千步骑,驱著牛羊,沿河西走廊向西而去。
他没有回头望凉州城,只是策马走在队首。
副将策马跟在他身侧,问道:「将军,护国寺那老僧靠得住吗?」
「不知道。」
嵬名保智的回答干脆得让副将怔了一瞬。
「但可以肯定的是,宋军要的是凉州城,不是我们这三千残兵。」
姚兕率八千步骑抵达凉州城南门外时,已是七日之后。
他立马于城南旷野上,望著大开的城门,眯了眯眼,重新看了一遍,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这是唱的哪一出?」
凉州城南门敞著,见宋军到来,智圆率城内代表共数十人,出城迎于道左。
老僧双手捧著那方凉州知州铜印,身后两名小沙弥各捧一摞册籍,再往后是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皆是坊郭各行当的行首。
智圆趋前数步,躬身将铜印高举过顶。
「老衲智圆,忝为凉州护国寺住持,守将嵬名保智已率部西遁,临行前将此印并户籍、府库册籍托付老衲,嘱老衲待王师至日,献城归命。凉州阖城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姚兕翻身下马,接过铜印,没有看那摞册籍,只问道:「何时走的?」
「七日前卯时。」
「多少兵马?」
「三千余步骑。」
「往何处去了?」
「甘州。」
「嵬名保智临行前,可曾说过到了甘州之后如何打算?」
「嵬名将军只说去甘州与房当讹默合兵,其余未言,老衲也不敢多问。」
「他为何不烧府库、不屠城?」
智圆沉默了几息,然后答道:「嵬名将军说,凉州城守不住,也没必要守。烧了府库,留给宋军一座空城,宋军会把气撒在百姓身上。」
姚兕没有再问。
他将铜印交给身后的记室,记室双手接过,搁在一只木匣中,然后开始点检小沙弥捧著的册籍......册籍是夏国旧式,纸捻穿脊,封面钤著度支司的朱印,翻开来,里面列著凉州在籍户口、府库存粮、甲仗数目。
记室逐页翻看,翻到甲仗库那一页时停了停,抬眼望向姚兕。
「甲仗库差不多是空的。」
老僧不敢抬头,只解释道:「嵬名保智临行前,将甲仗库中堪用之物悉数携走,留于城中的,皆是残弓、豁刀、锈甲。」
姚兕也没有再追究。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嵬名保智率部西走,不可能把甲仗留给宋军。
「入城。」
凉州城内的街巷比姚兕预想的更萧条。
主街两侧的铺面关了十之六七,开著的几家也多是药铺与炊饼铺这种维系生计的行当o
街面上行人稀疏,偶有几个挽著筐的妇人从巷口探出头来,见了宋军旗号便又缩回去。
府衙在城中央偏北处,衙前是一座早已干涸的放生池,池底积著厚厚一层枯叶与沙土。
姚兕在府衙正堂坐定,命人将智圆与各行首唤来。
「嵬名保智在时,赋税征到哪一季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答道:「回将军,去秋的夏税征了五成,今春的春税尚未开征。」
「为何?」
「凉州去岁歉收,嵬名将军向兴庆府请了蠲免,只征了五成,今春战事起,便未再征。」
姚兕将这些话在心中过了过,然后道:「自今日起,至明年秋税开征前,凉州免一切赋税......府库中现有存粮,半数充军粮,半数留作赈济,坊郭户中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由护国寺负责设粥厂赈之。」
智圆合十一礼。
「另,嵬名保智留下的空宅,一律籍没入官,充作凉州公廨,有司未立之前,暂由本将委人代管。」
姚兕起身,又道:「还有一桩事,本将不日将西进甘州,凉州城防暂由后军接手......智圆住持,凉州城这些日子不曾生乱,是你的功劳,本将会如实写上军报,呈报上官。」
智圆垂首道:「老衲不敢居功。」
当夜,姚兕让手下的文吏在凉州衙署后堂写军报。
军报写得很简赅,开头便是「凉州传檄而定」,然后略述嵬名保智西遁,以及护国寺僧正智圆献城经过。
后面的姚麟很快便到了。
他的人马在凉州城外扎营,自己入城与姚兕会面。
兄弟两人在府衙正堂对坐,案上摊著河西走廊的地图。
「嵬名保智走的时候带了三千步骑,加上甘州房当讹默的人马,若合兵一处,少说也有六七千。」
姚麟的手指从凉州向西移,落在甘州的位置上。
「硬啃不一定好啃。」
「房当讹默不见得会跟他合兵。」姚兕将双手拢入袖中,「房当氏在兴庆府之变中站在嵬名浪遇一边,房当讹默此时应已知兴庆府降了,他若肯降就不必打,若不肯降,嵬名保智去了也没用。」
姚麟想了想,点头。
「那便按预定部署,你率部先行,我在后跟进。若房当讹默肯降,便遣使持嵬名浪遇手书入城招谕,若不肯降,围城硬攻。」
「嵬名浪遇的手书呢?」
「已从兴庆府送来了。」
姚麟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信是嵬名浪遇亲笔,以夏国旧式封缄,封口钤著嵬名浪遇的私印。
他将信搁在案上,推到姚兕面前。
「这封信,你遣使送进去。」
当日下午,姚兕率部自凉州西门出发,沿河西走廊向西。
河西走廊这时节的日头毒得狠,黄土路面被晒得龟裂,马蹄踏上去便扬起一蓬黄尘,久久不散。
土路两侧是灰扑扑的戈壁滩,偶尔能望见几株矮趴趴的骆驼刺,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在热风里簌簌发抖。
甘州。
房当讹默的官邸在甘州城北,原是唐时旧衙,夏国在此设甘肃军司,这座旧衙便成了
军司治所。
「宋军已过凉州。」嵬名保智开门见山,「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必抵甘州城下。」
房当讹默苦笑,嵬名保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嵬名保智叹了口气,道:「你跟我不一样,你是房当氏,你兄长在兴庆府应该已经降了,你降是顺理成章。」
「那你呢?」房当讹默问,「自己带著人马继续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走到走不动为止。」
嵬名保智将身子往后靠了靠,背脊抵在椅背上:「向西,还有瓜州、沙州,再向西,是高昌回鹘......宋军若追到瓜沙,高昌回鹘未必肯收留我,但也不会轻易把路堵死,大不了再继续西走。」
房当讹默认认真真地看著他。
「保智,你我相识二十年,今日这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嵬名保智没有回答。
他将弯刀从案上拿起,重新系回腰间。
「保重。」
姚兕很快追到了甘州。
见到了嵬名浪遇的手书,房当讹默果然降了。
副将抱怨道:「嵬名保智又跑了?这人倒是跑得快,从凉州跑到甘州,又从甘州跑了......再往西便是瓜沙二州,瓜沙那地方,夏国本就没多少驻军,他去了也掀不起大浪。」
「但这股残兵不剿,留在河西便是隐患,且瓜沙二州夏国驻军虽少,当地回鹘、吐蕃、汉人杂居,形势复杂......嵬名保智若在当地挑起事端,朝廷日后安抚便要多费许多工夫。」
实际上,姚兕的判断没错,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在宋军衔尾追击嵬名保智残部抵达瓜沙二州之前,这里的归义军旧部便已经谋划起事推翻夏国在此的西平监军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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