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归义旧部,光复瓜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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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归义旧部,光复瓜沙
瓜州。
索氏府邸在瓜州城西,是座三进院落,院墙以砖石搭建,墙头覆著青瓦。
院内那棵老槐据说是索勋当年亲手所植,至今已逾百年,虬枝盘曲,荫蔽了大半个庭院。
你问索勋是谁?
索勋乃是归义军领袖张议潮的女婿,曾在收复凉州等战役中屡立奇功,领墨离军驻守瓜州,并获唐朝正式任命。
但索勋亦曾以瓜州墨离军为倚仗发动兵变,杀害张议潮侄子张淮深夫妇及六子,拥立张议潮亲子张淮鼎为节度使,乃是归义军由盛转衰的关键人物。
再后来,张议潮第十四女联合子侄刺杀索勋,拥立侄子张承奉为河西节度使。
不过虽然经历了不少腥风血雨,但不管怎么讲,索氏一族倒是传了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仍是瓜州数得上号的汉人大族......当然,这里的汉人血统也没那么纯粹就是了.
大多数都跟粟特人亦或是回鹘人通婚过。
府邸正堂中,瓜、沙二州汉人大姓的族长或使者们围坐一处。
索思忠坐在主位,左侧是宋氏的使者宋孝忠,右侧是李氏的族长李继祖,再往下是阴氏长子阴承嗣、范氏长子范延嗣。
「宋军已至甘州,快则十数日,慢则月余,必抵瓜州。」
索思忠将手中那串念珠搁在案上。
他虽是俗家,却常年持斋念佛,这串念珠是甘露寺智圆住持赠的,以胡杨木琢就,已被他捻得颗颗发亮。
他开门见山道:「嵬名保智带著残兵窜入瓜州地界,仁多保山收留了他,所以眼下瓜州城内夏军兵力很多......此前城中夏军不满千人,如今加上嵬名保智的人马,不下四千,凭我们几家的部曲,硬拼是拼不过的。」
「不过嵬名保智与仁多保山不是一路人,嵬名保智想的应该是先在这里歇歇脚,然后继续往西跑,跑到高昌回鹘去,两人心思不同,便有隙可乘。」
「仁多保山此人贪财好利,在瓜州任上几年,没少搜刮民脂民膏。」
宋孝忠则开口道:「他府中藏著金器不下数百两,皆是这些年从往来商贾手里勒措来的,夏国已亡,瓜州孤城无援,降则不失富贵,守则人财两空,他未必不动投降的心。」
「动心是一回事,敢不敢做是另一回事。」李继祖不以为然,「嵬名保智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若稍有异动,嵬名保智手里那三千人马可不是吃素的。」
「所以要先除掉嵬名保智。」
索思忠将念珠重新拾起,在指间缓缓捻动。
「除掉嵬名保智,仁多保山便没了靠山,到那时,他要么投降,要么守城......但他手里只有不到千人,肯定守不住瓜州城。」
听了这话,众人却都没有接话。
除掉嵬名保智,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提著脑袋的事。
嵬名保智不是文官,是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宿将,身边时刻不离亲兵。
想要除掉他,寻常手段肯定是行不通的。
「嵬名保智近日在城中做什么?」泛延嗣问。
「每日去城北校场操练士卒。」索思忠说,「他操练士卒极严,卯时便到校场,巳时方回.....从校场回驻地的路上,须经过城北那片胡杨林,那片林子密不透风,是个设伏的好去处。」
索思忠将详细计划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说完后,环视众人:「谁若此刻想退,还来得及。」
堂中安静了数息。
李继祖率先将手按在案上:「索兄不必多言,咱们这些年受党项人的气还少么?如今若缩头缩脑,死后拿什么脸去见祖宗?」
宋孝忠跟著说道:「继祖说得是。」
众人都表了态。
「那便说定了。」
索思忠将分工一一交代完毕,然后转向宋孝忠:「你连夜去一趟开元寺,开元寺住持智广与仁多保山素来交厚,仁多保山每遇大事必去寺中问卜......智广此人虽是僧人,这些年与咱们暗中往来却从未断过,让他稳住仁多保山,就说在寺中卜卦,卦象显示守则凶,降则吉」。」
宋孝忠点头应下。
此时,嵬名保智在瓜州驻营休整已经数日。
瓜州城中的夏军士卒起初不太服他,而且尤其不服他竟然把瓜州的兵权也收了过来,连瓜州的兵也要一起训练。
但被他在校场上当著众人的面亲手摔翻了几个刺头之后,渐渐也就收敛了。
仁多保山也很是无奈。
嵬名保智人多势众,他能怎么办呢?
他只得给对方补了一千石粮秣、五十车草料,又拨了城中空置的营房给他安置兵马。
不过两人虽然面和心不和,但大敌当前,谁也没把桌底下的龃龉摆到台面上。
两日后,卯时。
天色未透亮,瓜州城北校场上已响起了操练的号角声。
嵬名保智站在校场夯土台上,按刀而立。
台下士卒正在列阵,甲叶碰撞声与靴底碾过沙土的声响混在一处。
嵬名保智之所以要每日耗费大量心力操练这些人,正是在为继续向西做准备,他在瓜州还有时间整军,再向西可就没工夫了。
已时,操练毕。
嵬名保智翻身上马,亲兵簇拥著他折返城中。
沿途经过的这片胡杨林生在瓜州城北一片干涸的古河床上,树龄不知几百载,树干粗者需数人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
此时已过夏末,接近秋初,未枯死的胡杨树的叶子也开始黄了。
林道在一棵合抱粗的老胡杨前拐了个弯。
嵬名保智刚转过弯道,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呼。
他猛地勒马,战马被缰绳拽得前蹄腾空,他按住马颈,侧首回望。
林道入口处,他的后卫亲兵已倒下了数骑,剩下的人正在与一队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蒙面人短兵相接。
蒙面人皆以黑巾裹面,手持短斧和弯刀,堵住了林道的退路。
与此同时,林道两侧的胡杨树后亮出了弩机的寒芒。
第一轮弩矢从两侧同时泼来。
弩矢破空声尖锐短促,嵬名保智的亲兵们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马。
嵬名保智左臂中了一矢,矢尖从臂甲缝隙间扎入,他闷哼一声,却没有落马,而是将马缰往左带,试图冲入林侧坡地,避开弩矢的射界。
然而林坡上也冒出了另一队伏兵,伏兵持长矛,矛尖齐齐指向马胸。
战马被矛尖逼住,前蹄腾空,嵬名保智从马背上翻落,重重摔在落叶堆上。
他尚未站起,数柄短斧已劈面而来。
嵬名保智拔刀格挡。
刀斧相交,火星进溅。
他膂力惊人,单刀格开两柄短斧,反手一刀斫入一名伏兵的肩胛,那人惨叫著倒地,刀锋从其肩胛斜入,自腋下透出。
嵬名保智拔刀再劈,刀势未竭,却被身后刺来的矛尖扎穿了右腿。
他单膝跪地,以刀拄地,仍不肯松手。
第三队伏兵从林深处冲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身量魁梧的汉子,面上有一道从额角斜拉至下颌的旧刀疤。
正是带领索家私兵的索忠义。
他手里提著一柄长柄骨朵,骨朵的铁齿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他走到嵬名保智面前,望著这个半跪在地仍在握刀的夏国宗室将领,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将骨朵高高抡起,然后重重砸下。
骨朵的铁齿砸碎了嵬名保智的兜鍪,嵌入颅骨。
嵬名保智的身子晃了一下,然后缓缓侧倒,弯刀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刀身落在落叶上。
索忠义打了个唿哨。
伏兵们迅速撤入胡杨林深处,不多时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黄色叶幕之后。
夏军援兵很快赶到林外,却扑了个空,只能遣人回城禀报仁多保山。
而仁多保山此刻却在开元寺,他今日是来寺中问卜的。
智广住持照例将他引入方丈室,焚香,卜卦。
卦成之后,智广望著那几枚散落在案上的卦钱,良久不语。
「如何?」仁多保山问。
「大凶。」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嵬名保智被伏杀的消息,慌乱之后,便坚定了心意。
索氏宅邸。
「嵬名保智已除。」
索思忠环视众人,说道:「智广住持肯定已替我们把该说的话说了,嵬名保智死后,仁多保山手里便无外援之兵,他守不住瓜州......他此刻应当在开元寺中还没有出来,我打算亲自去一趟开元寺,与仁多保山面谈,劝他开城降宋。」
宋孝忠开口:「此事当由我等一同前去,以示郑重。」
「不能一起去,若是被扣下,得有留下来的人拿主意。」
当日下午,瓜州汉人大姓的几位族长和使者联袂入了开元寺。
「来了。」仁多保山倒是并无意外之色。
索思忠在客位坐下,其余众人依次落座。
「嵬名将军的事,我已知道了。」
仁多保山望著索思忠。
索思忠没有绕弯子,径直道:「王师不日便抵瓜州,城中有心归宋者,不止我们这几家......粟特人、回鹘人、吐蕃人,也等了这一天很久了,将军若肯开城归降,大家的性命皆可保全。」
仁多保山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但我是夏国的守将,夏国虽亡,我却仍穿著这身夏国的甲,要我卸了这身甲开城出降,须得有一桩名目。」
「什么名目?」
「我须得接到上官的命令方可卸甲。」
仁多保山其实已经同意了,最后要的不过是一份体面,众人自无异议。
姚兕率数千步骑沿著河西走廊西进,在越过疏勒河后,他派出的斥候回报说瓜州方向未见夏军哨骑出没。
来到瓜州以南后,姚兕勒马立于道旁,举起望远镜观察。
镜筒里瓜州城头的夏国旗帜已经没了。
很快,姚兕就大概了解到了瓜州城内发生的事情。
仁多保山的愿望很好满足,为了招降这些地方的夏军,姚兕特意带了几位有分量的党项贵族随军。
所以受降非常顺利。
姚兕率部在瓜州歇了三日,然后继续向西,取沙州。
索思忠遣了索忠义同去,另附了一封写给沙州汉人大姓李氏的书信。
瓜沙二州汉人大姓世代通婚,彼此沾亲带故,有这层关系在,招谕沙州不是难事。
事实上,过程比想像的还要顺利。
沙州城的夏军守将野利彦忠没有作任何抵抗,姚兕大军尚未抵达城下,他便已率部出城降于道左。
沙州城内回鹃人、吐蕃人、汉人杂居已久,夏国在此的统治本就薄弱,野利彦忠也是
没得选了。
而姚兕倒是在沙州府衙后堂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此人年约四十出头,面皮黧黑,颔下蓄著一部修剪齐整的短髭,身著锦袍,举止间带著几分贵气。
他自称是归义军曹氏后人,名唤曹延禄,即曹氏归义军最后一位节度使曹贤顺之孙。
而且,他还出示了大宋封曹贤顺为沙州刺史的文书以及相应印信。
不过曹贤顺最后一次向大宋遣使朝贡已经是天圣元年的事情了,须知道,那一年宋庠、宋祁兄弟还正青春年少呢......而册封的事情更是在那之前,距今实在是太过遥远,根本就没有亲历人物能够证明。
所以,若是曹延禄打算以此来要求姚兕禀报朝廷册封其为沙州刺史,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不过曹延禄倒是没提这茬,反而说他将文书印信献于大宋,算是曹氏一门对旧主最后的交代,然后请求朝廷允曹氏子孙入朝觐见一次。
所谓「旧主」自然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辽国还同时册封曹贤顺为敦煌郡王呢,曹氏本就是首鼠两端。
不过此举的政治意义却是很大。
因为「归义军」这三个字,在整个唐末五代乃至宋初的历史上,都是有很大影响力的,而且还是正面的那种。
虽然归义军本身非常难以评判,但从宣传上来讲,确实是极好的材料。
姚兕不敢自专,将此事向兴庆府报告。
而沙州降后,河西走廊自凉州至沙州全线贯通,宋军的军旗一直插到了蒲昌海。
嗯,蒲昌海就是后世鼎鼎大名的罗布泊。
至于玉门关,汉代的旧址尚存残垣断壁,但已经不具备任何军事意义了。
从地图上看,再向西便是横亘在沙州与伊州之间被称为「大碛」的千里戈壁荒漠,这也是大宋与高昌回鹘之间的天然缓冲带。
大碛又被称为大患鬼魅碛或者莫贺延碛,后一个名称是从突厥语音译过来的,意为「像大海一样辽阔的大碛」,《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中就明确记载了这个名称,唐人则常俗称它为「八百里瀚海」、「古沙河」。
《西游记》里的流沙河,便是以此为原型。
宋军也在这种难以跨越的地形面前停顿了下来,静待陆北顾的进一步指示。
而瓜、沙二州的汉人大姓族长,也联名上了一道文书。
措辞呢,可谓是极为恭顺。
开篇便是「去夏归宋,复见汉家旌旗」,中间追述归义军前贤功,末了恳请朝廷在瓜沙设官立治,使河西百姓永为宋民。
接到文书后。
陆北顾嘉许瓜沙汉人大姓举义之功,许索思忠等族长各授羁縻州团练使等官职,子弟中才俊者许入国子监读书。
同时,瓜、沙二州暂依凉州例免赋税一年,归义军曹氏后人曹延禄等,准其入朝觐见o
而对于驻扎在沙州的宋军,陆北顾并未召其返回。
相反,他要求其派人兵分两路,一路西出大碛,探高昌回鹘的虚实,另一路经由蒲昌海和金岭,去联系于阗国的尉迟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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