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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烧掉的竹筒 朝堂琐事


第299章  烧掉的竹筒  朝堂琐事

    「韦嗣立?可以用啊————不过我对这人不熟,这样吧,回头你在我这儿领个人,有他看著肯定没问题。」

    刘建军丢掉手里的锄头,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他刚刚把一片看著和土豆差不多的东西埋进土里,但却不是整颗埋进去,而是切成小块,埋了进去。

    李贤记得刘建军管这东西叫红薯,或者番薯。

    意为番邦而来的、红色的薯。

    李贤好奇的看著刘建军弄完,问:「这东西,这样也能养活吗?」

    洛阳之事悬而未决,李贤心里实在挂惦得紧,便打算跑来问问刘建军的意见,可到了长安学府,却发现刘建军正组织著整个长安学府的学生们种地。

    是正儿八经的种地。

    刘建军正让雷霆卫们教导长安学府的学生们怎么种植那些从美洲大陆带回来的新作物。

    作为长安学府的院长,刘建军当然也是言传身教,亲自下地。

    长安学府经过这些年的扩建,几乎已经成了一个能独立存续的机构,外部有诸多类似棉花工坊的部门赚钱,内部有近千亩的良田供给,整个长安学府,就像是一个完整的生态园。

    有这么大面积的良田,长安学府内部自然也有专门从事农事生产,每逢春耕、秋收,长安学府便会组织学生们从事农业活动,将之称为「身体力行」。

    但长安学府的学生们却不忿,觉得学府是在压榨他们的劳动力。

    八年过去,最初在长安学府入学的那一批工匠子女早已毕业,被分发到各州各道担任底层官吏,就连光顺也被返回东宫,开始正式接手一些储君的教导了。所以,现在留在长安学府的,多是这些年内新招的学生。

    这些学生接受了长安学府的新思想,但本身家庭却并不算太过困顿,竟也碰撞出了不一样的火花—压榨劳动力这种话,听著就像是刘建军嘴里会蹦出来的词儿。

    「这东西本质上就是植物的根茎,所以切段也是同样能养活的,而且切块的时候可以剔除一些腐烂或带病的部分,能种出来更优质的苗子。」

    刘建军随口解释了一句,双手叠在一起,撑在锄头把的末端,样子像极了一个常年从事农事的农人。

    李贤看著他这样子,忍不住失笑:「带头种地的国公,恐怕也就你一个人了。」

    「这算什么,刚到美洲大陆那会儿,暨子都被派去种地了,他不是国公啊?」

    刘建军满不在乎的笑,但李贤却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体会到这趟美洲之行有多辛苦。

    武攸暨的性子李贤是知道的,他自小就是标准的纨绘子弟,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这样的人都需要下地去种地了,可想而知当时人手紧张到了什么地步。

    李贤想了想,道:「这趟美洲大陆之行,牺牲的人员名单我已经看过了,该给的抚恤,一分一厘都不会少的。」

    刘建军愕然,然后笑道:「行,有心了。」

    「你刚才说从长安学府里面派个人一起去长安,派谁?」李贤又问。

    「宋璟。」

    「宋璟?」

    宋璟这个人,李贤印象还算深刻,他是长安学府成立以来的第一批先生,尤擅律法和实务,在长安学府内被刘建军安了个「训导主任」的职务。

    按照长安学府的职务分配,这所谓的训导主任,大约等同于一个下州刺史的品阶。

    但不管怎么说,宋璟依旧只是个教书先生。

    让他去辅佐韦嗣立,管理偌大一个洛阳,能行吗?

    刘建军像是看出了李贤的迟疑,笑道:「放心吧,这人不比姚崇差的。」

    这次,李贤有点惊讶了。

    姚崇的能力李贤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李贤每每遇到家国大事,他都能给出中肯的建议,如今长安的朝堂班子,几乎就是姚崇、苏良嗣、张柬之等宰相班底撑起来的。

    刘建军竟然把宋璟和他相提并论?

    「那行,就听你的。」李贤笑了笑,算是认可了这个人选。

    「对了————」刘建军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道:「你犹豫用不用韦嗣立,是因为这人以前是你母后的人?」

    「嗯。」

    李贤诚实点头,跟刘建军没必要说那些弯弯道道的。

    「这事儿我得批评你。」刘建军难得的板正脸色,道:「用人,尤其是用能人,切忌以是谁的人」来做取舍,要紧的是看他能做什么事」,以及愿不愿为你做事」。」

    说到这儿,刘建军从一旁的竹筐里又拿出来了一块红薯。

    接著道:「看这红薯,有些芽眼坏了,有些还鲜活著,咱们要做的,不是把整块都扔掉,而是把坏的切掉,留下好的部分去育苗。

    「韦嗣立这个人,确实曾是皇后亲近的臣子,但他在地方上的政绩是实打实的,吏治、水利都做得明白,这便是他好的芽眼」。

    「你把他放到洛阳那个位置上,一是用其长,二是观其行一看看这块薯块」,在新的水土里,到底能长出什么样的苗,结出什么样的果。

    「你若心里总记著他是谁的人,即便用了他,也会处处提防,事事掣肘,这般用他,就好比把薯块种下,却天天担心它有毒,隔三差五就要挖出来看看,再好的苗也让你折腾死了。  

    「疑人勿使,使人勿疑,这是古训,你这个皇帝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刘建军前面的话说得还有道理,李贤深以为然。

    但轮到最后一句,李贤又有点傻眼了,道:「疑人勿使,使人勿疑?这是何时来的古训————不过这话倒是说的有些道理。」

    「咳咳,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刘建军略显尴尬的轻咳了一声,「这是我航海的时候跟暨子他们说的,出现的比现在早,那不就是古训了么?

    「对了————不说这个了,我出发前不是给了你一个竹筒么?」

    「嗯,怎么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还我!」刘建军搭在锄头上的一只手朝李贤伸出来。

    李贤顿时没好气的说道:「瞅你那德行!我现在从哪儿拿给你?那东西放在紫宸殿里呢!」

    「嘿嘿,行,回头拿给我就行,或者你干脆烧了也行。」

    「烧了?」李贤疑惑。

    「那玩意儿本来就是我写的,你还不还给我的,有什么影响?只是不想里面的内容被人给看了去了。」

    「那你不担心我看?」

    「你要看这八年里有无数机会看。」刘建军又翻了个白眼,凑近了一些,笑嘻嘻道:「你看了没?」

    「看了。」李贤板起脸,想要捉弄一下他。

    但让李贤愕然的是,刘建军只是愣了一下,随即便嗤笑:「你看了就有鬼!」

    「你是如何知道的?」李贤好奇。

    刘建军虽然聪明,但也不至于猜到自己这八年里有没有看那竹筒才对。

    「因为那里面的事儿有点惊世骇俗,你要真看了,就不该是现在这反应,行了————没事儿别打扰我了,我这正忙著呢,眼下刚好赶上春耕,这些东西种下,来年就能推广到整个长安,再后年都能种满整个大唐了,得抓紧。」

    刘建军一边说,一边嫌弃的推著李贤离开。

    从刘建军那里得到了答复,李贤心里顿时安心了许多。

    回到紫宸殿,李贤看向了还安稳躺在玉枕中的竹筒,头一次觉得这东西这么无关紧要。

    从玉枕中抽出竹筒,李贤直接将它丢进了火盆。

    刘建军相信自己不会看,自己同样也相信,哪怕不把这只竹筒送回给刘建军,刘建军也相信自己是真的烧了。

    所以,与其冒著这竹筒被人发现的风险遣人去送,倒不如一把火烧了实在。

    里面的内容,刘建军如果真想告诉自己,他会说。

    宋璟被调去洛阳了。

    但这事儿在朝中引起了很大的波动。

    原因正是李贤之前所担忧的一宋璟只是一个教书先生,现如今却直接调任到了洛阳,担任洛阳的「二把手」,权职几乎已经和宰相无二,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

    这跨度太大,以至于朝中不少官员不忿。

    这些年长安学府虽然有不少的学生毕业后调任到各地为官,但那些都是基层官员,和科举入仕的士子们分发地方为官没多大差别,所以朝堂百官对于这事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长安学府是一种另类的科举。

    但现在不一样了。

    宋璟在长安学府之中,虽然担任了「训导主任」一职,但其品秩也就是正四品下的地步—实际上长安学府除了刘建军这个院长权职很高外,其他的教书先生品秩都不高。

    当然,王勃这种马,和武攸暨这种本身就是国公的人除外。

    朝臣百官们嫉妒这种一步登天的际遇。

    几日后的一次常朝,争议终于被摆上了台面。

    「陛下,」一位出身清河崔氏的御史中丞出列,言辞恳切:「宋璟虽有才学,然久在学府,未曾历事州县,更无牧民之实绩,洛阳乃东都,天下枢机,其长史之位何等紧要?

    骤然拔擢,恐非循序之道,更易寒了天下循吏之心。臣闻,此议源出长安学府刘公————刘公于农事、格物确有建树,然于国家铨选大事,是否————稍欠斟酌?」

    这话说得还算含蓄,但矛头已清晰指向刘建军干涉朝政、破坏选官制度。

    一时间,朝堂诸臣目光各异,窃窃私语。

    反对之声也此起彼伏。

    李贤端坐御榻,面色平静。

    他早已料到会有此议。

    当然也早有准备。

    他没有在朝会上直接驳斥,而是让中书省将几份文书分发给几位提出质疑的重臣。

    一份是宋璟在长安学府主持修订的《学府管理则例》及参与评议的《永徽律疏》局部修订建议,条分缕析,逻辑严谨。

    另一份,则是御史台与吏部共同核验的、韦嗣立在地方历任上的考功记录,其中关于漕运疏通、仓廪整顿、平息豪强兼并讼案等政绩,历历在案,考评均为上等。

    等到众人传阅完,李贤这才缓缓开口:「宋璟之才,朕深知,其在长安学府,并非徒事章句,学府之训导,管理近千学子章程、奖惩、纠纷,其务之繁、其责之重,不亚于一州刑名钱谷,更兼其精研律法,屡次参详修订现行律疏,苏良嗣、张柬之皆称其能。此非寻常教书先生可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至于韦嗣立,历任州县,政绩卓著,此乃有司考功记录在案,诸卿皆可查验,用其长而察其行,有何不可?刘国公举荐人才,乃其本分。  

    「朕之用与不用,自有考量。

    「莫非诸卿以为,朕之识人用人之明,竟不如尔等?或须事事循旧章,不敢越雷池半步?」

    李贤的语气并不严厉,但却自带威仪。

    实际上刘建军离去的这八年里,他所处理的诸多朝堂纷争,远比这一次的要麻烦许多。

    他再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皇帝,对这些事情的处理,早已游刃有余。

    甚至因为年岁上来,还不自觉的带上了一股皇帝的威仪。

    毕竟,李贤如今已经四十四岁了。

    果然,随著李贤话音落下,朝中诸臣连忙躬身:「臣等不敢!」

    退朝后,李贤径直回到了紫宸殿。

    这次的事儿虽然被李贤轻描淡写的压了下去,但李贤知道,根源未除。

    这次的问题,核心并非宋璟或韦嗣立本人,而在于长安学府这个体系及其代表的新生力量,正在挑战传统的士族门阀与科举晋升的秩序。

    甚至,还有刘建军本人。

    刘建军八年没有回来,朝堂中已经隐隐没有了他的立足之地。

    与其说朝臣百官是不满宋璟的一飞冲天,倒不如说是朝臣们担心刘建军会瓜分走他们现有的权益他们把宋璟的升迁,当成了刘建军重返大唐权力中心的一种试探。

    但实际上————

    刘建军压根儿不想搭理他们,一门心思的投入了那些从美洲大陆带回来的东西上。

    既然刘建军不愿意搭理他们,那李贤需要做的,就是为刘建军清理掉这些闲言碎语,让他能专心致志的做他的事。

    李贤从来都相信,刘建军会给大唐带来不一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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