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402【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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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402【投案】
周文彬攥著那份墨迹初干的详文,脚步匆匆穿过顺天府衙二堂的回廊,径直来到府尹许绍宗所在的后堂签押房。
「府尹大人,急报!」
周文彬的声音带著一丝喘息,在安静的签押房内骤然响起。
许绍宗执笔的手一顿,一滴浓墨险些滴落纸面,他抬起眼略显不悦道:「何事?」
「大人容禀!」
周文彬努力平复气息,双手将那份详文呈上,急促道:「西四牌楼忠义祠前突发命案,死者乃是兵科给事中刘炳坤刘大人!」
「什么?」
饶是许绍宗宦海沉浮多年,闻此消息亦是微微变色,随即接过周文彬递来的文书快速看了一遍,又沉声道:「把详细情形说一遍。」
「是!」
周文彬不敢怠慢,立刻将他赶到忠义祠后所发生的一切细节,原原本本极其详细地陈述一遍。
许绍宗听闻是一场惊马引发的不幸意外,面色渐渐恢复平静,他正待开口做出批示,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带惶恐的通禀声:「禀府尹大人,武安侯陈锐陈侯爷携其子陈继宗及两位族中晚辈在外求见,言有紧急要事需面禀大人!」
「武安侯?」
许绍宗迅速反应过来,这位武安侯无事不登三宝殿,而且他还带著三名晚辈,方才周文彬又说惊马肇事者为三人,显然是和刘炳坤之死有关,遂平静地说道:「请侯爷进来。」
片刻过后,武安侯陈锐率先步入,这位四十多岁的侯爷身著常服,一张国字脸上此刻布满焦虑与不安,额角甚至渗著细密的汗珠。
他身后跟著三个垂头丧气、面色发白的年轻人,为首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眉眼与陈锐有几分相似,正是其嫡子陈继宗,另外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则是陈锐的族侄陈继学、陈继光。
「侯爷驾临,本府有失远迎。」
许绍宗拱手为礼,自光快速扫过那三个明显惊魂未定的年轻人。
「许府尹,冒昧登门还请恕罪。」
陈锐抱拳还礼,脸色很难看地说道:「本侯此来,是带这三个不成器的混帐东西前来投案自首的!」
此言一出,签押房内气氛骤然沉肃。
许绍宗眉头微挑:「投案?」
「正是!」
陈锐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愧然道:「今日犬子与两个族侄在城外跑马游玩,申末时分方归城,行至西四牌楼忠义祠附近时,不知何故,犬子那匹平日还算温驯的坐骑突然受惊,狂性大发在街市上横冲直撞,慌乱中引发人群骚乱推挤。这三个孽障年轻胆怯,见闯下大祸,又见有人倒地流血,吓得魂飞魄散,竟未敢停留,打马就逃回了侯府!
」
他越说越气,转头指著陈继宗骂道:「若不是府里管事在街市上听说兵科刘给谏不幸身亡的消息,回来禀报时提及肇事者的情形与这三孽障吻合,本侯还被蒙在鼓里!本侯立刻严加盘问,这三个混帐才战战兢兢说了实话。」
许绍宗与周文彬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原来那三个引发骚乱的肇事纨绔竟是武安侯府的人。
武安侯陈锐祖上乃是大燕开国元勋之一,他本人年轻时也在九边打熬过十多年,身上有不少军功,而今虽然只在五军都督府任个闲职,但他和京军五军营提督、镇远侯秦万里私交不错,在勋贵中的地位并不低。
陈锐又看向许绍宗,恳切道:「许府尹,此番惊马伤人纯属意外,犬子绝非有意冲撞刘给谏,更不敢存心害命。千错万错,都是这三个孽障驭马不严遇事慌乱,本侯不敢有丝毫包庇,立即带他们来府衙说明实情,听凭国法处置!只求许府尹念在确是意外,念在他们年幼无知又已悔过的份上从轻发落。」
许绍宗稍作沉吟,而后看向面色惨白的侯府公子,问道:「陈继宗,令尊所言是否属实?」
陈继宗被这威严的目光一扫,几乎站立不住,哆嗦著回道:「回府尹大人,是、是真的。小人那马不知怎地就惊了,小人实在拉不住,当时人群一乱,小人因为害怕就跑了。
小人知罪,求大人宽恕!」
旁边两个族侄更是吓得抖如筛糠。
「害怕?」
许绍宗冷哼一声,语气道:「刘给谏乃朝廷命官,因尔等惊马引发骚乱不幸殒命,尔等不思施救报官,反而畏罪潜逃,其行可恶!其心可诛!」
「府尹息怒!」
陈锐连忙上前一步,深深作揖道:「犬子罪责难逃,本侯绝无开脱之意,只求府尹明鉴,此事确系无心之失。本侯愿倾侯府之力赔偿刘家,抚恤刘给谏之遗属,保其日后衣食无忧!此外,为刘给谏治丧所需一切费用,本侯亦一力承担,只求府尹高抬贵手!」
许绍宗再度陷入沉默,武安侯府在京中根基不浅,而今陈锐肯主动带子侄投案,姿态放得极低,又承诺巨额赔偿,若处置过于严苛,不仅得罪勋贵又于事无补,关键在于这件事目前看起来只是一个意外,刘炳坤素来勤恳老实,和陈继宗之类的少年纨绣从无过节纷争。
但若轻轻放过,顺天府在言官清流那里又难以交代,尤其刘炳坤是意外横死在街面上————
思虑既定,许绍宗缓缓开口道:「武安侯深明大义,主动带子侄投案陈情,此节本府记下了。令郎陈继宗及令侄陈继学、陈继光等三人,驭马不严纵马生事,于闹市引发惊乱致人死伤,此乃过失致人身亡之重罪,事发后又畏罪潜逃,更是错上加错!按《大燕律》,过失杀人者,依律赎罪。」
他顿了顿,稍稍加重语气道:「本府现裁定如下:其一,陈继宗、陈继学、陈继光三人,即日起禁足于武安侯府内,无本府手令或顺天府传唤,不得踏出府门一步,需随时听候本府或三法司问询。其二,关于赔偿抚恤刘家一事,武安侯既已承诺,本府会遣人与刘家遗属接洽,具体数额需双方议定,务必使刘家遗属日后生计无虞,若刘家不满,本府将依法核断。其三,此案虽系意外,但令郎等三人罪责难逃,待案情查明,本府自当依律上奏,请旨定夺最终处置。」
陈锐虽仍为儿子前途担忧,但也知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连忙再次作揖,感激道:「许府尹明察秋毫处置公允,本侯感激不尽,定当严加管束这三个孽障,绝不敢再踏出府门半步。赔偿抚恤之事,本侯亲自督办,定让刘家满意!」
许绍宗微微颔首,陈锐则连连道谢,然后带著三个晚辈快步离去。
送走武安侯一行,许绍宗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拿起周文彬撰写的详文,叮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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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彬,速以此新得实情重拟奏报,务必将武安侯携子自首、惊马实情、三人身份及本府初步处置详实写入,尤其要写明肇事者已投案并受控。写好后立即密封直送通政司,一刻不得延误!」
「下官遵命!」
周文彬精神一振,立刻伏案疾书。
仅仅半刻钟后,一份加盖顺天府鲜红大印的奏报飞速送往通政司衙门。
通政司值夜的官员验看火漆密封无误,深知事关重大,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将其归入需连夜呈送内阁的急件匣中。
夜已深沉,文渊阁内却依旧灯火通明,宁珩之与沈望仍在值房内处理著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
当值中书舍人捧著那份来自顺天府的加急奏报匣轻步而入,恭敬道:「禀元辅、沈阁老,顺天府加急奏报,言兵科给事中刘炳坤于西城意外身亡一案详情,并附处置措施。」
宁之闻言抬起眼,深邃的目光投向那奏报匣。
沈望也放下手中的公文,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宁珩之示意中书舍人将奏报取出呈上,接过奏报展开细读。
片刻过后,他面色古井不波地将这份奏报递给沈望。
待沈望看完,宁之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缓缓道:「武安侯倒是个知道轻重的明白人,顺天府这般处置也算持重。老夫对这兵科给事中刘炳坤有些印象,是个勤恳踏实的老实人,如此结局委实令人扼腕。瞻星,西四牌楼忠义祠前的石狮子怕也有百年了吧?如今竟成了夺命的凶器,世事之奇诡莫过于此。」
他这番话表面是感慨造化弄人,却隐隐透出一种对「意外」本身的审视—一个勤恳老实的言官何以恰在闹市,恰在那石狮前,被一场意外的混乱精准推向死亡?
沈望抬起眼帘,迎向宁珩之看似随意的目光,冷静地说道:「元辅说的是,刘给谏确以勤勉务实著称。忠义祠石狮棱角麟,立于闹市本是警示忠义、教化百姓之物,谁料————这马惊的时机、地点还有人群推挤的力道方向,确实有些凑巧。只是武安侯府既已认下惊马之责,其子侄初步看来并无蓄意加害的动机。」
「是啊,无动机,看起来确是意外。」
宁珩之不复多言,他拿起朱笔在奏报封套的票拟签上悬笔片刻,最终落下几字:「情由明晰,依律处置,拟呈御览。」
随即将其轻轻推给沈望。
沈望接过,也提笔在宁珩之的票拟旁署上自己的名字「臣沈望谨同」。
宁珩之对侍立的中书舍人挥了挥手,声音恢复惯常的平淡:「即刻转送司礼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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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中书舍人躬身领命,双手捧起那份承载著一个言官猝然离世缘由的奏报,悄然退出值房,身影融入外面深沉的黑暗中,朝著内宫司礼监的方向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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