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郡官署内，曹丕捏着曹洪送来的急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张几乎要被攥碎。他呆立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南阳……真的丢了？”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蒋济与满宠凝重的脸。二人围着舆图反复推演，却始终找不到破局之法，曹洪在汝南被围，荆州军锋芒正盛，而兖州的父亲曹操远水难救，谯郡的兵力本就薄弱，根本抽不出多余兵马驰援。

“这可如何是好？”曹丕转向二人，声音带着难掩的慌乱，“汝南若再失守，刘备的荆州军便如利刃出鞘，直指谯郡，到时候……”

“二公子。”侍立在侧的司马懿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如石，“依在下之见，当务之急是向主公告急。需陈明汝南困境，此城若破，谯郡无险可守，兖州后路亦将受胁。不如请主公暂弃兖州攻势，回师救援，方为万全之策。”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二公子！二公子何在？”

曹丕连忙迎出去，见夏侯惇身披甲胄，大步流星闯进来，脸上满是焦灼。“元让叔。”曹丕上前见礼，“您怎么来了？”

夏侯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道：“刚听说曹洪又求援了，南阳郡怕是真没了！汝南可万万不能再丢！那地方一破，荆州军转瞬就能打到谯郡城下，咱们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元让叔莫急。”曹仁从帐内走出，沉声道，“我等正商议向父亲请援，让他回师解此危机。”

“回师？”夏侯惇摆手，眼中闪过急色，“主公在兖州胶着，一来一回至少半月，等他到了，汝南早成人家的了！依我看，不如速请大公子来援！”

“兄长？”曹丕一愣。

“正是！”夏侯惇道，“大公子在徐州镇守，麾下兵精粮足。若能请他率军西来，定能挡住刘备的攻势！”

满宠闻言抚掌：“夏侯将军所言极是！大公子在徐州经营数年，威望素著，麾下将士善战，由他来援，汝南之围可解！”

曹丕却皱起眉头，踱了几步：“父亲临行前嘱咐，兄长需镇守徐州，防备江东，我等则看守谯郡后方。若调兄长来援，徐州空虚，万一江东趁虚而入，又该如何？”

帐内一时沉默。夏侯惇急得直跺脚：“可眼下谯郡更急啊！徐州有陈登父子辅佐，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乱子，汝南要是没了，咱们连家都要没了！”

曹丕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天人交战。他知道夏侯惇说得有理，可父亲的嘱托犹在耳畔，父亲数年不与大哥相见，表现这般疏离，不就是为了之后让他来承嗣大位？如今，若是让大哥前来救援，曹氏人心进尽为大哥收走了，如果真到了日后，谁还会支持自己？

“罢了。”他终是咬牙道，“先向父亲发急报，详述眼下困境，请他定夺。若父亲令兄长来援，我再遣使；若父亲另有安排，咱们再做计较。”

司马懿在旁默默看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知道，这场关乎曹氏后继之君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远在兖州的曹操，接到这封急报时，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济阴郡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曹操正站在城楼上，望着麾下兵马整肃入城，脸上刚露出几分笑意，亲卫便捧着一封火漆加急的信函匆匆奔来：“主公，谯郡急报！二公子亲笔！”

曹操接过信函，见火漆上印着曹丕的私章，心中已隐隐不安。拆开一看，信上的字迹潦草仓促，字里行间满是焦灼，南阳已失，汝南被围，刘备的荆州军锋芒正盛，谯郡危在旦夕，恳请父亲即刻回援。

“嗡”的一声，曹操只觉得头重脚轻，连忙扶住垛口，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征战半生，从未像此刻这般两难，兖州鏖战数月，好不容易打破济阴郡，眼看全境收复在即，偏偏后方出了这等乱子。

“兄长！怎么了？”曹仁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见他脸色发白，又看了眼落在地上的信函，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是后方……出事了？”

荀攸弯腰拾起信函，匆匆浏览一遍，眉头紧锁：“主公，荆州军连破南阳，如今兵指汝南，若汝南再失，谯郡便是前沿。二公子请您回援，事关后方根基啊。”

曹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乱，沉声道：“传我令，召众将前来议事！”

片刻后，曹营诸将齐聚城楼。曹操将谯郡的急报一说，帐中顿时炸开了锅。

“主公！”曹休第一个站出来，按剑说道，“兖州战局刚有转机，济阴已破，剩下的郡县指日可下！此时撤军，等于给袁尚喘息之机，将来再想收复兖州，不知要多费多少力气！”

李典也附和道：“曹休将军所言极是！刘备虽在南阳得势，可汝南有曹洪镇守，谯郡亦有兵马，未必便守不住。我等当一鼓作气拿下兖州，再回师收拾荆州军不迟！”

曹仁点头：“兄长，兖州是袁尚的左膀右臂，断了这臂膀，他在河北便孤掌难鸣。后方虽急，可未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不如……”

“不然！”于禁猛地打断，沉声道，“主公，后方乃根本！兖州纵然拿下，若谯郡、许都落入刘备之手，我等便成了无根之萍！刘备麾下诸葛亮善谋，张飞、赵云善战，荆州军如今势大，绝非曹洪、满宠所能抵挡。一旦后方有失，我等进退两难，届时别说兖州，能否立足都未可知！”

荀攸赞同道：“于将军所言有理。袁尚已是釜底游鱼，迟些收拾无妨；可刘备若站稳脚跟，便是心腹大患。眼下当以稳固后方为要，回援谯郡，击退荆州军，再图兖州不迟。”

程昱也补充道：“主公，刘备素有大志，此次借讨逆之名北上，实则是想趁机扩张。若让他占据南阳、汝南，逼近谯郡，等于在咱们肋下插了一刀，后患无穷啊！”

两方意见针锋相对，曹休、李典等人主战兖州，于禁、荀攸等人力主回援，帐中争论不休。

曹操背着手在城楼上来回踱步，目光扫过城下整装待发的兵马，又望向南方，那里是谯郡的方向，是他苦心经营的后方根基。拿下兖州，能重创袁尚；保住后方，才能稳住大局。

“够了！”曹操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兖州战事……暂停。”

众将皆是一愣。

曹仁见曹操决意回援，上前一步急道：“兄长，谯郡战事未必到了非您亲援不可的地步！大公子在徐州驻守，麾下兵马精锐，若调他驰援谯郡，以大公子的威望与能力，定能挡住刘备大军！”

这话一出，于禁顿时眼前一亮，连忙拱手附和：“曹将军所言极是！主公，调大公子前来，既能解谯郡之围，我等也不必放弃兖州战局，实乃两全之策！”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曹操脸上。程昱与荀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他们最清楚曹操的心思。这几年主公刻意让曹昂镇守徐州，看似重用，实则是有意疏远，为的就是削减他在军中与后方的影响力，好让曹丕能稳稳立足，为日后传承铺路。

若是此时调曹昂驰援谯郡，以他的战功与仁厚，加上他麾下的兵马，更何况还有田丰与沮授这两个昔日袁绍倚重的谋主，必然能够挡住刘备，可是如此一来，军政两界定会对他更加倾心。曹丕这些年好不容易在谯郡后方积攒的这点影响力，怕是顷刻间就会被兄长的光芒盖过，甚至化为乌有。

果然，曹操眉头紧锁，指尖在剑柄上反复摩挲，沉声道：“昂儿在徐州，身系重任，既要提防青州袁谭的残部，又要盯着江东孙策的动向，岂能轻动？兖州之地，今日不取，日后再取便是，没什么可惜的。”

他抬眼看向众将，语气斩钉截铁：“我意已决，不必再议！传令下去，即刻拔营，随我回援谯郡！”

曹仁还想再劝，却被曹操凌厉的眼神制止。于禁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低头退到一旁。程昱与荀攸默默颔首，他们知道，在主公心中，后方的稳固固然重要，但维系子嗣间的平衡、确保曹丕的地位，更是眼下不能动摇的根本。

军令如山，济阴郡的兵马迅速收拢。曹操翻身上马，望着南方的烟尘，心中既有对后方的焦灼，也有对长子的复杂心绪。他勒住缰绳，沉声道：“出发！”

马蹄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方向不再是兖州腹地，而是朝着谯郡的方向疾驰。阳光照在曹操的甲胄上，映出他坚毅却又难掩疲惫的侧脸，他本有更好的选择，可是无奈曹昂的态度，却是让他没有办法。

曹操在济阴郡拍板回援，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接过曹丕求援信的前一日，汝南郡的城门已经轰然洞开。

那日，曹洪在城楼上死守了整整七日，箭簇耗尽，滚石告罄，连民夫都被赶上城头厮杀。文聘的荆州军却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猛攻，张飞在东门架起云梯，赵云在西门用撞车撞城，黄忠则率弓箭手压制城头，三路夹击之下，城墙终于被撕开一道缺口。

“将军，守不住了！”亲卫浑身浴血地扑到曹洪面前，“荆州军进城了！”

曹洪望着涌入街巷的敌军，手中长刀早已卷刃，他惨笑一声，提刀欲冲，却被亲兵死死拉住：“将军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残兵护着曹洪从北门突围，一路向南逃窜，身后的汝南郡已燃起熊熊火光。大军入城，一面安抚百姓，一面派快马向刘备报捷。南阳、汝南尽入囊中，下一步，便是直指谯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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