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0章 昊天瑶池离去,仙庭私宴里的宣讲,青渊道友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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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尽的时候,东边的天已经泛了白。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雾里裹着隔夜的酒气,被晨风一吹,散成一丝一缕的,贴着水面往远处飘。
岛上的仙侍们开始收拾残席,把青玉案上的珊瑚碗筷一摞一摞地码进大筐里,鲛绡桌布卷起来搭在肩上,脚步匆匆地往返于三岛之间。
有个仙侍搬碗的时候脚下一滑,整摞碗摔在白玉桥面上,碎了三只。
旁边的仙侍骂了他一句,他缩着脖子赶紧把碎碗片往海里扫。
昊天打了个哈欠,打得又长又响,打完了一抹嘴,朝青渊拱了拱手。
“师兄,我跟瑶池得回紫霄宫复命去了,老爷还等着我们回话呢。”
瑶池把空篮子挎在胳膊上,朝青渊行了一礼。
“师兄路上保重,下回要是路过紫霄宫,记得来找我们。”
青渊朝他们摆了摆手。
“一路保重,山水有相逢。”
昊天咧嘴笑了笑,拉着瑶池跑了。
跑出去一段路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师兄!下回见面我请你喝酒!”
瑶池在旁边拍了他一下,说你的月钱都买了零嘴了拿什么请客。
昊天的声音远远传过来:“那就先欠着!”
青渊看着他们跑远了,笑了一下,转身往岛外走。
晨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道袍下摆吹得翻动。
他伸手把袍角按了按,按完了又松开,由着它被风吹。
“青渊道友。”
后头有人喊他。
青渊回过头,东王公从白玉桥上快步走过来,袍角翻动着,脸上挂着笑,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他身后跟着两个仙庭的侍从,走到一半他摆了摆手让侍从退下了,自己一个人走过来。
“道友这是要走。”
“酒也喝了,热闹也看了。”
青渊把袖口拢了拢。
“该走了。”
东王公走到他跟前站定了。
他比方才万仙宴上那个模样变了一些,笑还是笑的,可笑得没那么虚假了,像是从应酬的壳子里退出来,换了一副跟人真心打交道的面孔。
“其实我早就关注到道友了。”
他说,语气放得比方才低了些。
“今日席上人多,没来得及单独说话,不知道友可否来小宴酌两杯酒,如何。”
青渊想了想。
他本来也没定去处,东王公特意留他,这面子给得够足。
再说他方才是真没喝够,万仙宴上光顾着看热闹了,碗里的酒多半是被人敬来敬去喝掉的,自己安安生生喝的时候没几口。
“东王公盛情,那就叨扰了。”
东王公笑了一声,侧身引路。
“道友随我来。”
小宴设在三岛之中最西边那座岛上的一座偏殿里。
那殿不大,比方才摆万仙宴的正殿小了大半,从外头看就是一座普通的青瓦殿,殿檐上挂了两盏海螺灯,灯里烧的是鲛人油,光色发蓝,照得殿前的白玉阶面上一片幽蓝。
殿中摆了几十张矮案,案上铺着深青色的锦缎,碗筷是墨玉磨的,酒壶是紫铜打的,壶嘴上有细密的回纹。
殿角点了熏香,是东海深处采的龙涎草,烧起来有一股极淡的腥甜,不冲鼻子,反而把酒气衬得清爽了些。
青渊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心里估了个数。
矮案摆了两长排,大半都坐着人。
大罗金仙的气息有强有弱,强的到了太初巅峰,气息浑厚得像一潭深水,弱的刚摸到大罗的门槛,气息还有些虚浮。
加起来六七十位。
再往上看,上首那几案坐着的人气息明显重了一层。
红云老祖坐在东首第一案,歪着身子靠着案沿。
镇元大仙坐在红云老祖旁边,坐得板板正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面前那碗酒一口没动。
再往旁边是几个青渊不认识的先天神圣,气息都踩了混沌境的门槛。
对面那三案坐着后土、玄冥、共工,三位祖巫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一只,共工正伸手去够第二只。
青渊跟着东王公走进去的时候。
殿中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漠然。
有几个大罗金仙扫了他一眼就把视线收回去了,端起酒碗接着喝。
有几个多看了两息,大概是觉得这人面生,气息也不算强,没看出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来。
那些先天神圣们倒是多看了几眼,可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有一个还偏过头去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说完了两人一起摇了摇头。
东王公走到上首站定了,拍了拍手。
“诸位,我给大伙引荐一位道友,这位是青渊道友,新晋的神话大罗,前些年在昆仑山修行了十万年,在太清圣人座下听道良久,今日万仙宴,青渊道友也在席上,跟咱们一同扛住了天庭那帮人的气势。”
他说完了朝青渊抬了抬手。
殿中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回应。
有几个大罗金仙举了举酒碗算是打过招呼,有几个点了点头,有几个连头都没点,自顾自地跟旁边的人说话。
有一个坐在中间案上的大罗金仙扫了青渊一眼,回过头去跟同桌的说:“昆仑山出来的?没听说玄门有这号人。”
同桌的那个撇了撇嘴,说:“散仙吧,攀上昆仑山的关系罢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可青渊听得清清楚楚。
他也不在意,朝殿中拱了拱手,找了个靠边的空案坐下了。
他刚坐下来,红云老祖端着一碗酒过来了。
红云老祖走路带风,袍子下摆飘着,酒碗端得稳稳的,碗里的酒一滴没洒。
他在青渊旁边一屁股坐下,袍子下摆都不拢,酒碗往案上一搁,上下打量了青渊两眼。
“青渊道友,方才在席上你塞那个小道童桃子的手法挺利索的。”
青渊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那小子话太多,不塞个桃子堵不住。”
红云老祖哈哈笑了两声,笑完了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干了之后把碗往案上一搁,抹了把嘴。
“你这个脾气我中意,不爱说话,爱做事,比殿里那些光会喝酒不办事的强多了。”
镇元大仙也端着一碗酒走过来了,在另一边坐下了。
他没说什么客气话,把碗朝青渊举了举,自己先喝了。
青渊回了一礼,也喝了。
镇元大仙喝完了把碗搁下来,看了青渊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青渊看得出来,这人在用点头代替说话,点这一下头比说十句客气话都重。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红云老祖话多些,从东海的鱼说到紫霄宫的茶,从万仙宴的排场说到天庭那帮人的脸色。
他说到鲲鹏的时候嗤了一声,说那老鸟方才走的时候看我那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回去肯定要跟帝俊嘀咕。
镇元大仙话少,偶尔插一两句,插得都在点子上。
他说鲲鹏这人记仇,你小心他背后给你使绊子。
红云老祖说使就使呗,我红云什么时候怕过他。
青渊听得多说得少,酒喝得不快不慢。
喝了几碗之后,青渊的面色有点古怪起来。
他看着红云老祖那张笑吟吟的脸,看着镇元大仙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道心里翻出了一段旧事。
在过去的记忆里,红云老祖的转世残魂云中子被他收为座下首徒。
那会儿云中子跟在他身边,端茶递水,听他讲道,喊他师尊,喊得又脆又响。
有一回云中子给他煮茶煮糊了,烫了手,他给云中子手上抹药膏,云中子龇着牙说师尊你轻点。
现在红云老祖坐在他旁边,端着酒碗跟他说笑,压根儿不认识他。
镇元大仙也是,过去记忆里那位地仙之祖跟他没什么交情,现在坐在另一边,两人碰碗喝酒,跟刚认识的新朋友似的。
这种感觉的确挺古怪的。
青渊又喝了一口酒,把这点古怪压下去了。
殿中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也有人喝完走了。
东王公端着酒碗在殿中游走,走到一桌坐下聊几句,喝一碗,再走到下一桌。
他跟这个说说东海的鱼汛,跟那个聊聊最近哪个山头的灵脉出了好东西,聊得热络,喝得也实在。
青渊看着他在殿中转了半圈,心里明白这人在干什么。
他在拉人。
一个仙庭刚立不到百年,东王公这个男仙之首的名头喊出去好听,可手底下没几个能打的。
散仙散修虽然多,真正顶用的没几个。
他得从这些大罗金仙和先天神圣里拉拢人,拉得越多,仙庭的根基越稳。
酒过三巡,东王公转到了上首。
他把酒碗往案上一搁,搁得重了些,碗底磕在墨玉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诸位道友。”
殿中安静下来了。
几十双眼睛看向上首。
东王公站在那儿的姿态跟方才转桌敬酒时完全不一样了。
方才他端着碗游走,弯腰跟人碰碗,笑得热络。
这会儿他站直了,肩往后展着,下巴微微抬起来,一只手按在案面上,手指头压得案面泛白。
“今日请大伙来,除了喝酒,还有一件事想跟大伙说道说道。”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沉得像是石头碾过石板。
“我东王公在东海立仙庭,这件事诸位都知道,可诸位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立这个仙庭。”
他顿了一顿,目光从殿中扫过去,从左到右,从红云老祖扫到镇元大仙,从镇元大仙扫到那些大罗金仙,最后落在后土脸上停了一停。
“我在东海住着,日子过得好好儿的,我缺什么了,我不缺,可我看不下去,我在东海边上看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天庭那帮人干的那些事,我一天比一天看不下去!”
“帝俊坐在不周山上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哪个散仙要是敢不听天庭的话,轻则被夺了洞府,重则被打碎了肉身夺了真灵!!”
“前不久有个散仙,在北海边上开了个道场,收了千来号弟子讲道,他那道场离天庭十万八千里,碍着谁了?”
“可天庭的人路过瞧见了,说那道场占了他天庭的地脉,把道场平了,把那散仙打成了重伤,弟子全给掳走了!”
“那散仙跑到东海来求我,我一看,人已经废了,趴在我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
东王公猛地一巴掌拍在案面上。
墨玉案面咔地裂了一道纹,酒碗从案上弹起来翻了个个儿,碗里的酒泼了他一袖子。
他不去管,也不去擦,手指头攥着案沿,攥得关节咯吱响。
“这种事在洪荒里还少吗,散仙在他们眼里算什么,连条狗都不如!!”
“天庭那帮人打着妖管天的旗号,到处占地盘、抢灵脉、收妖兵,帝俊想打谁就打谁,太一想杀谁就杀谁,巫族好歹还讲个道理,天庭那帮人讲什么道理?”
“他们只讲拳头,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
“他们就靠人多势众,靠以多欺负少!!”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响得偏殿的梁柱都在嗡嗡回响。
殿中那些大罗金仙的脸色一个个变了,有几个坐直了身子,有几个攥紧了酒碗,有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散仙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诸位都是大罗金仙,都是洪荒里排得上号的人物,可你们扪心自问,天庭把你们当回事吗?”
“他们眼里只有自己那帮妖圣妖神,散仙在他们眼里是草芥,你们在他们眼里也好不到哪儿去,今天他们能平了北海散仙的道场,明天就能平了在座某位道友的洞府!”
“今天他们能掳人当炮灰,明天就能把在座哪位道友的弟子掳走当牛马。”
“你们以为躲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不出来就没事了?”
“你们以为不招惹天庭天庭就不来招惹你们?”
“你们信不信,等天庭把仙庭收拾干净了,下一个收拾的就是诸位!!”
殿中有人放下了酒碗。
有一些大罗金仙的脸色彻底沉了,坐得板直。
东王公喘了口气,缓了缓,声音放低了一些,可那低下来的声音比方才的高声更沉更重,“我东王公立这个仙庭,就是想给散仙们争一口气,也是给在座诸位争一条退路!”
“天庭想压我们,我们不答应,天庭想打我们,我们接着!”
“可光靠我一个人接不住,我得靠诸位,诸位要是愿意站到仙庭这边来,咱们一块儿跟天庭掰掰腕子!”
“不愿意的,我也不勉强,喝完这碗酒还是朋友……”
他说完了把攥着案沿的手松开,退了一步,朝殿中拱了拱手,腰弯下去,弯得很深。
殿中安静了几息。
有几个大罗金仙低头喝酒,没表态。
有几个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红云老祖端着酒碗笑吟吟的,没急着开口。
他偏过头来看了青渊一眼。
“青渊道友。”
红云老祖的声音不大,唯有青渊才能听到。
“看到这一幕可曾有什么感想,这不得马上加入仙庭去推翻天庭的残暴统治吗。”
青渊把酒碗搁下来,他看了红云老祖一眼,又看了东王公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蹭顿酒喝,其余的不谈别的事情。”
红云老祖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
青渊心里清楚东王公这是在拉人抗衡天庭。
可抗争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跟仙庭又没有什么瓜葛,凭什么帮仙庭卖命。
散仙不站队,这是他在昆仑山外就想好了的。
又喝了几碗,青渊觉得差不多了。
殿中那些大罗金仙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散了,红云老祖跟镇元大仙也起身告辞了。
青渊站起来,朝红云老祖和镇元大仙拱了拱手。
“二位,我先走一步。”
红云老祖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下回有空来我那儿坐坐,火云洞风景倒是不差。”
“好。”
青渊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东王公从后头赶上来了,“青渊道友,借一步说话。”
青渊站住了,回过头。
东王公走到他跟前,脸上重新挂上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真意,“道友别多心,方才殿上人多,有些话不好说,我单独找你,是有别的事。”
青渊看着他,疑惑道:“不知大仙找我,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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