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仙庭悬于云海之上，九万里灵潮日夜环抱，殿阁如星子散落其间。

此处不奉天庭正朔，不拜紫霄道统，自东王公开府以来，便成了洪荒万千散修口中"不必低头"的所在。

青渊立在玉阶之侧，海风穿堂而过，拂得他衣袂微动。

他不过新晋神话大罗，修为在这仙庭之中算不得顶尖，可那一身从容气度，却叫许多老牌散仙都暗自高看三分。

“青渊小友啊。”

东王公自殿中踱步而出，锦袍广袖，眉目间俱是爽朗笑意。

他伸手将青渊引到偏殿后头一间小室里。

那屋子不大，摆了两张矮案，案上各搁一壶酒两只杯。

墙角点着一盏海螺灯，鲛人油烧得慢，火苗稳稳的，把满屋子照成一片幽蓝。

东王公先在靠里的案后坐了，朝青渊抬了抬手，让他坐对面。

青渊坐下了，东王公拎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才开口。

“青渊小友啊，来我这仙庭里待着觉得还行不。”

他笑呵呵的，语气比方才殿上松快了许多，像是卸了那副激昂愤慨的壳子，换回了私下里跟人唠家常的做派。

他把酒杯搁下来，手指头在杯沿上蹭了蹭。

“我这仙庭立得不久，地方也糙，比不得昆仑山上的玉虚宫碧游宫，小友住着可有什么不惯的地方，尽管跟我说。”

青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东海琼浆，入口绵软，他咂了咂嘴，把杯子搁下来。

“东王公客气，挺好的。”

东王公等着他往下说。

青渊点了点头，语气不急不缓的。

“这是自然，在前辈这里待着的确挺舒服的，前辈所开创仙庭乃洪荒有史以来唯独为自由和蔑视强权所开辟之地，为容纳万千散仙的福地，自然是极好。”

他说完了抿了抿嘴，把酒杯又端起来。

东王公等着他往下说。

等了等，没等到。

青渊那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夸得恰到好处，可夸的全是仙庭的大道理，没一个字是夸东王公本人的。

自由和蔑视强权是仙庭的旗号，容纳万千散仙是仙庭的宗旨，福地是仙庭的地盘。

这些话扔到外头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可搁在东王公耳朵里，就跟喝了杯温吞水似的，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东王公顿然有些汗颜。

他看了青渊一眼，这人端着酒杯喝得不紧不慢，面容上那点笑客客气气的，可客客气气底下什么都没露。

东王公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活了多少元会，见过的人多了，滑不溜手的也不少，可像青渊这样滑得这么稳当的还真不多见。

一句话把你从头到脚夸遍了，夸完了你回头一想，他到底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想从这人嘴里套出点实在话，太难了。

东王公轻叹一声，把酒杯搁下来，两只手搁在案面上，正了正身子。

“小友，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青渊抬眼看他。

东王公说：“小友是个可造之材，这话我不是今天才说的，你在昆仑山闹出那番动静的时候我就留意到了，新晋的神话大罗，能在三清圣人座下修行十万年，还能让太清圣人亲口说喜欢，这本事在洪荒里找不出第二个来。”

“我这仙庭刚立，缺的就是小友这样的人。”

“我想招揽小友入仙庭，小友要是愿意来，仙庭的门随时给小友开着。”

他说完了看着青渊，目光里头有几分真意，也有几分试探。

青渊哈哈笑了一声。

那笑声响亮，笑完了把酒杯搁下来，朝东王公摆了摆手。

“大仙这话说的，仙庭人才济济，方才殿上那几十位大罗金仙，哪一个不是洪荒里排得上号的人物，红云老祖、镇元大仙这些前辈更是混沌境的大能，有我没我，仙庭都是一个仙庭，何必需要我在场呢，大仙说笑了。”

东王公摇头。

“小友这话说得客气，红云和镇元是朋友，不是仙庭的人，那些大罗金仙里头，真愿意留下来帮我扛天庭的，眼下还没几个，小友跟他们不一样。”

青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两只耳朵一张嘴，谁也不比谁多长一个脑袋。”

东王公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实在，叹完了把身子往案上一倾，两手一摊。

“唉，青渊，你是个聪明人，你也跟别人不同，所以我想请你来仙庭里担任重职。”

“你是聪明人，我直接跟你明说了我看中了你的潜力，想要在你身上投资，可以吧？”

话说得直白，直白得连弯都不拐了。

青渊一听，似笑非笑地看了东王公一眼。

“东王公不谈理想和抱负了吗。”

“害。”

东王公把手一摆，摆得很利索。

“这番话不过是对一些蠢人说的罢了。”

“有些人就必须要以理想抱负去吊着，你跟他说自由说大义说他听了热血上头拍着胸脯跟你干。”

“有的人就要跟他谈福利待遇，你跟他说理想他打哈欠，你跟他说丹药灵宝他眼睛就亮了。”

“而像小友这样的人，自然是要坦诚相待。”

他说完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喝完了把杯子往案上一顿，“小友你身上的潜力无限，我便赌小友身上的这份潜力。”

“若是小友愿意，仙庭里任何职务可供道友选择，副手也好，客卿也好，小友自己挑。”

青渊摇了摇头，“多谢大仙青睐，只不过我闲云野鹤习惯了，并不喜欢加入某个组织。”

东王公脸上那点笑没掉，可眼底有一丝惋惜浮上来了。

青渊把酒杯搁下来，正了正身子。

“既然大仙坦诚相待，晚辈也直言相会，今日大仙公然落了天庭的颜面，小心天庭不会善罢甘休，小心天庭暗中偷袭你。”

东王公闻言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底气十足的笃定。

他把手一挥，袍袖扫过案面，扫得酒杯晃了一晃。

“放心吧小友，纵然当下仙庭远远比不过天庭，但整个东海都是我仙庭的地盘，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

“帝俊要是派人来，我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他派多少人来，我就让他多少人回不去！”

他说得无比淡定，脸上那笑容稳当当的。

可稳当完了之后那点惋惜又浮上来了，他看了青渊一眼。

“小友真不愿意来仙庭吗。”

青渊摇头。

东王公只好叹气。

“小友不入仙庭，实属是仙庭的一大遗憾啊。”

他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些。

“希望小友不要将你我之事传于外界，可否。”

青渊笑了一下。

“大仙今日只是来为我送别的。”

东王公愣了一下，随即会心一笑，把酒杯端起来朝青渊举了举。

“对，今日只是送别。”

两人碰了杯，各自喝了。

东王公虽然感到惋惜，可也没再多说什么，起身把青渊送出了偏殿，送出白玉桥，送到岛边上。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闲话，东王公指给他看东海里哪片水域出好鱼，哪座岛上的灵脉快枯了，哪家散仙的洞府修得最气派。

青渊听着，偶尔搭两句。

走到岛边上东王公站定了，朝青渊拱了拱手。

“小友慢走，有空常来。”

青渊回了一礼。

“大仙留步。”

他转身往岛外走。

走出去了几十步远，后头忽然有人喊他。

“青渊小友，等等我们！”

青渊回过头，红云老祖和镇元大仙正从另一条白玉桥上快步走过来。

红云老祖走在前面，袍角翻着，步子迈得急，镇元大仙跟在后头，走得不紧不慢，可步子比方才殿上快了些。

两人走到近前，红云老祖先笑了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我兄弟他有事要先回万寿山一趟，我也打算先回火云洞休息休息，这不是正好碰到了小友吗。”

红云老祖笑吟吟地看了青渊一眼。

“反正闲来无事，不如小友去我那火云洞里做客，如何。”

青渊想了想。

他确实没什么事要做。

方才拒绝了东王公，这会儿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红云老祖这邀请来得正好。

“前辈既然有心邀请晚辈做客，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哈哈哈哈哈好说，走吧！”

红云老祖笑吟吟地在前面带路，青渊跟上去，两人并肩往前走。

镇元大仙在岛边上站定了，朝两人拱了拱手。

“我先回万寿山了，红云，你带青渊小友去火云洞，路上别只顾着说话，看路。”

红云老祖摆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走吧。

镇元大仙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红云老祖在前面走得带风，袍角翻得猎猎响，一边走一边回头跟青渊说话。

“小友，你方才在仙庭里待了那么久，东王公那番话你听进去了几分。”

青渊跟在他半步后头，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听是听了，没往心里去。”

红云老祖哈哈笑了一声，笑得嗓子都敞亮了，“没往心里去就对了，东王公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拉人，见着个有本事的就想往仙庭里拽，拽不进来就唉声叹气，叹完了下回见着还拽。”

他把手一摆，“我跟他认识多少元会了，他这毛病就没改过。”

青渊笑了一下，“前辈跟他很熟。”

“熟，怎么不熟。”红云老祖拿手比划了一下，“我火云洞离他东海不算远，他立仙庭之前就常来找我喝酒，那时候他还没这么多心思，喝酒就是喝酒，喝完了抹嘴就走，后来立了仙庭，来找我喝酒就多了个心眼，喝着喝着就开始说天庭怎么怎么霸道，散仙怎么怎么受气，说着说着就问我愿不愿意去仙庭挂个名头。”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乐了。

“我说我挂什么名头，我红云闲散惯了，你让我去仙庭里坐着听人议事，我坐不住啊！”

“他拿我没辙，后来就不劝了，改成劝我给他介绍人。”

“我说我给你介绍谁去，我认识的那帮人跟我一个德性，都坐不住……”

青渊听着，觉得红云老祖这人说话实在。

不绕弯子，不端架子，有什么说什么，说完了自己先笑。跟这样的人走路不累。

红云老祖和青渊两人出了东海，往西走。

路上红云老祖话多，走一路说一路，从东海的鱼说到他火云洞后山那片桃林，从桃林说到他去年酿的桃花酒，从桃花酒说到他洞府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松树。

青渊听着，偶尔搭两句。

红云老祖这人说话不端着，什么都说，说得又热闹又实在，比东王公那些滴水不漏的话听着舒坦多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穿过几片林子，翻过几座矮山。

红云老祖指着一座山说那山上出好石头，雕成砚台磨出来的墨又细又匀，他洞府里有一方。

又指着一片谷地说那谷地里长一种紫芝，嚼着苦，咽下去回甘，他每年采一些晒干了存着。

青渊一边听一边看，觉得红云老祖这人活得挺仔细，什么都留意，什么都记着。

走着走着，前头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山脉。

那山不算高，可生得秀气，山势从北往南走，走到一半拐了个弯往东折过去，折出来的那片山坳里笼着一层薄雾。

山上的石头是赭红色的，露出来的岩面上有层层叠叠的纹路，像是被水流冲了很多年冲出来的。

山脚下有一条溪，溪水清得见底，水底的卵石被磨得圆溜溜的。

红云老祖指着那片山脉说：“前头就是武夷山了，过了武夷山再往西走一段，就到火云洞了。”

青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武夷山？”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脸上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他站住了，目光从山脚扫到山腰，从山腰扫到山顶，扫了两遍。

红云老祖走了两步见青渊没跟上来，回过头。

“小友，怎么了，难不成那地方有什么讲究不成吗。”

他也顺着青渊的目光往武夷山看了一遍，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山就是山，石头就是石头，溪水就是溪水。

洪荒到处都是仙山福地，武夷山这模样搁在洪荒里排不上号，比它高的有的是，比它秀的也有的是。

“没有什么特别的啊。”

红云老祖把手一摊。

“洪荒到处都是仙山福地嘛，武夷山也就是石头红了点，有些茶叶外，别的没什么。”

青渊看着那片赭红色的山岩，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山的名字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青渊自然不会说他听说武夷山上有极品先天灵宝落宝金钱的小道消息。

红云老祖哦了一声，也没多问，抬脚接着往前走。

“耳熟就对了，洪荒里山多名字多，听过的多了去了，走吧走吧，再走一阵就到火云洞了，我洞府里还存着两坛桃花酒，正好给你品尝品尝。”

青渊跟上他的步子，两人继续往西走。

走过武夷山山脚的时候青渊又偏头看了一眼那片赭红色的山岩。

岩面上层层叠叠的纹路，像是被水流冲了很多年冲出来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没再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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