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仙庭。

原本融洽欢乐的氛围在一瞬间凝滞了。

那种凝滞来得极快，像是一潭沸水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冰。

席面上那些散仙散修搁下了碗筷，海外异人收了说笑，山精水怪缩了脖子。

方才还在划拳的赵公明手停在半空，广成子搁下筷子坐直了腰，玄都大法师把茶碗从嘴边挪开，目光越过碗沿望向了海面方向。

所有人都在看那片不请自来的乌云。

黑压压的妖神从云头上碾过来，当先三人脚踏虚空，一步一沉，每一步落下，东海的海面就往下一凹。

凹下去的水面从中间往两边分开，分出一道深沟，沟底泥沙翻涌，有海兽在泥沙里乱窜，窜到一半被那股气势压得贴在沟底动弹不得。

那些海兽身上渗出的血丝混在泥沙里往上飘，飘到一半又被那股气势碾碎了。

妖皇帝俊。

东皇太一。

妖师鲲鹏……

后头还跟着十大妖圣，几百妖神，数不清的妖兵妖将。

那阵仗铺开来占了半边天，把西边的日光遮了个严严实实，仙庭上空的金光被压得往东边缩了一缩。

海面上的舟船纷纷往两边避让，小的被浪头掀翻了，大的也稳不住，船身倾侧，甲板上的仙神抓着栏杆才没掉下去。

有几艘靠得近的，船头船尾被妖气扫过，木头直接朽成了渣，船上的人踩着碎木头往海里掉，掉到一半被自家的道友捞起来，捞起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谁不知道呢。

妖皇帝俊、东皇太一先拉起的天庭，建立妖族，靠蛮力和手段硬生生在洪荒打出了一大片天下。

整个洪荒除了巫族谁敢不服。

天庭的威名是打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

这些名头在洪荒里传了多少元会，传得连刚开灵智的小妖都懂，东海上的散仙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听见天庭两个字也要缩一缩脖子。

而现在仙庭冒头了。

东王公身为男仙之首，在东海建了个什么仙庭，号召天下仙人汇聚来仙庭共赴大义。

明明都有天庭了，还要搞个仙庭，二者肯定会闹起来。

更要紧的是，仙庭代表的是洪荒散仙和备受压迫的仙人，代表着自由和无拘无束，是不愿意被臣服的，是要抗衡天庭的。

而现在天庭来了，这么多人不是来搞事情能是干嘛的。

谁都能看得出来要发生大问题。

席面上静得能听见花瓣落进酒碗的声音。

然后昊天开口了。

“天庭也是够闲的啊，这么多人来东海做什么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们不知道，他们时不时跑去紫霄宫跟道祖诉苦，说巫族的压迫，结果我现在没看到巫族压迫谁，反倒是妖族够霸道的啊。”

他声音压得低，可这满场坐着的是什么人。

阐教十二金仙、截教内外门弟子、人教首徒、巫族三位祖巫、东海龙王、海外散仙、先天神圣，哪一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

他声音再怎么低，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个面色古怪起来。

帝俊的目光从席面上扫过来，落在昊天身上，停了一停。

太一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偏过头来，眼中有火光在瞳仁深处烧了一烧。

鲲鹏也不笑了，脸上那副狠戾的神色收了一收，眯着眼睛往昊天那边瞅。

三个人都没开口。

昊天是道祖身边的道童。

跟个晚辈计较，那是自降身份。

收拾对方，那是打道祖的脸。

他们就是再狂也不敢动道祖的人。

这个道理不用人教，洪荒里混到他们这个位置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可三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好了。”

青渊从旁边拿了个桃子，塞到昊天嘴里。

“少说两句吧，吃你的东西。”

昊天被桃子堵了嘴，唔唔了两声，识趣地闭了嘴，低下头啃桃子去了。

瑶池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拧得昊天龇牙咧嘴又不敢出声。

仙庭里的慌乱终究还是压下去了。

那些往后退的散仙重新坐稳了，掀翻的舟船被捞正了，碎掉的木头渣子被夜叉们扫到了一边。

席面上安静着，可那安静跟方才不一样，方才的安静是吓的，这会儿的安静是憋着。

东王公从主位上走下来了。

他的步子迈得不快，可每一步踩下去都稳得像钉钉子。

他身后跟着东海散仙和不少洪荒的先天神圣，那些人一个个绷着脸，跟在他后头，走过白玉桥，走过碎木头渣子，走到帝俊面前十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东王公站定之后先理了理袍子。

他把袖口正了正，把领口整了整，把腰间玉带的扣子按了按。

这些小动作做得从容不迫，做得有条有理，做得像是出门迎客之前先照了照镜子。

做完了这些他才抬起头来，朝帝俊拱了拱手。

“道友率天庭众仙来访。”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问候一个远道而来的邻居。

“若是做客，本座也欢迎，可道友若是来找麻烦的，本座也不会纵容你们。”

话音落下，他身上的气势散出来了。

那股气势沉而稳，像是一座山从海底浮起来，浮得从容，浮得笃定。

他脚下那块白玉桥面没有裂，可桥面底下的海水被压得往下一沉，沉了半尺才稳住。

他身后那些东海散仙和先天神圣也纷纷散出气势，一道道气息在席面上空交织、碰撞、凝成了一片厚重的气场。

那些气场没有往妖族那边压，就搁在东王公身后三尺，像一堵墙竖在那儿。

帝俊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水面浮了一层薄油。

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提，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们就是来喝你的酒给你道喜。”

他说。

“只是看你这般姿态很不顺眼，刻意来砸你的场子，又如何呢。”

轰。

他身上的气势炸开了。

那股气势像是一片星河在海底炸裂，炸得东海的海面整片整片地往下沉。

沉下去的水面边缘翻起白浪，白浪往四周推出去几百万里，推到海岸线上撞碎了礁石，碎石头飞起来又落回去，落回去的时候砸在海面上溅起重重水柱。

他身后的妖圣妖神们同时散出气势，几百道气息汇成一股，跟东王公身后的气场撞在一起。

两股气势碰撞的地方，空间开始扭曲，法则开始错乱，时间开始紊乱。

近处快，远处慢，快慢之间生出一道道裂缝，裂缝里有混沌气在翻涌，翻涌的混沌气从裂缝里挤出来，把周围的空气染得灰蒙蒙的。

席面上的碗筷开始震颤，酒壶里的琼浆往外溅，花瓣雨被两股气势夹在中间，碎成了齑粉。

有几个修为浅的散仙被气势压得趴在了桌上，脸贴着桌面起不来。

赵公明伸手把桌上那几个散仙往身后扒拉，三霄也散了气势顶上去，多宝道人把酒杯搁下来，周身气息一涨，撑开了一片自己的场子。

正当此时。

“欺负老实人的话，我可不愿意。”

先天神圣红云老祖猛然出面。

他从席上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两只碗，碗里的酒洒了一桌子，他也不管，一步迈到两股气势中间，袍袖一拂，散出一身浑厚的气势。

那气势中有一种灼热的东西，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红霞，烧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颤动。

他往那儿一站，两股气势撞出来的裂缝被他一个人堵住了大半，堵得那些混沌气缩了回去。

镇元大仙也出列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着地脉的节律，走到红云老祖旁边站定了，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帝俊。

他的气息不张扬，可往那儿一杵，跟红云老祖并肩站着，两个人像是两根柱子把中间那块地方撑住了。

随着这两位大仙出面，一众先天神圣也纷纷出列。

有的来自东海，有的来自海外仙山，有的来自洪荒各处。

他们散出气势，站到了东王公身后。

那些人里有不少是散仙出身，平时谁也不服，谁也不靠，可今天都站出来了。

有一个老散仙站在后头，须发皆白，牙齿都掉了两颗，散出来的气势却比不少年轻人都冲。

他旁边一个中年散仙低声问他说您老怎么也掺和进来了，老散仙说我在这东海住了多少元会了，东王公没来的时候我就在这儿了，天庭来了就想让我挪窝，挪不动。

而这时候，那几位到来的祖巫也纷纷出列了。

后土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不急不缓，面色还是那副平平静静的模样。

玄冥跟在左侧，寒霜气散了半身，冷得她脚边的白玉桥面上结了一层薄霜。

共工跟在右侧，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方才还跟青渊瞪眼，这会儿转过头去对着妖族，却是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天庭来欺负人。”

共工的声音很大，大得整个东海上空都听得见。

“我们巫族可看不过去，实在不行，那就摇人干一场如何。”

他这话说得糙，可意思摆得很明白。

巫族跟妖族之间那点旧账算不清，今天你妖族来砸仙庭的场子，巫族站到仙庭这边，明天仙庭跟巫族之间的关系就能往前走一步。

合纵连横，不外乎如此。

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对立起来。

两拨人隔着虚空遥遥站着，气势在半空中撞来撞去，撞得东海的海面起了滔天巨浪，浪头高得遮住了仙庭的宫顶。

有几道气势撞得狠了，溅出火星子，火星子落在白玉桥面上烧出一片焦黑。

东王公这边的人不退，妖族那边的人也不退，两边就这么顶着。

帝俊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从东王公扫到红云老祖，从红云老祖扫到镇元大仙，最后扫到后土脸上。

后土跟他对了一眼，面色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一层东西，压得很实。

帝俊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冷哼一声。

“走。”

他转身就走。

太一跟在他身后，过东王公身边的时候停了停，手在剑柄上按了一按，到底没拔出来，抬脚走了。

鲲鹏走在最后面，走过红云老祖身边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重，重得像是把什么东西刻进了瞳仁里，带回去慢慢嚼。

红云老祖跟他对了一眼，面色不变，可搁在袖子里的手攥了一攥。

妖族的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那片乌云从西边海上退回去，退得比来时还快，一眨眼就缩成了天边一个黑点，再一眨眼黑点也没了。

东海上空的天色重新亮了起来，仙庭的金光又冒出来了，冒到半空中散成一片霞光。

海面上沉下去的那几十丈水面慢慢浮回来，浮到原来的位置，连浪头都平息了。

席面上安静了几息。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笑，笑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可咽回去之后旁边又有人笑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响，响完了又有人跟着笑。

笑声陆陆续续起来，越来越大，笑到最后整个仙庭都热闹起来了。

东王公转过身来，面向席上那些仙神，把手往上一抬。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可全场都静下来了。

“今日之事，本座记在心里，仙庭创立的时间短，但志气不短，能有今日这番场面，全赖诸位抬举，我在此谢过。”

他说完了把腰弯下去，弯得很深，弯得袍子下摆都拖到了地上。

席上那些仙神纷纷站起来还礼。

那些东海散仙和先天神圣一个个红光满面，喝酒喝得比方才还凶，划拳划得比方才还响。

有个散仙喝到兴头上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傲然道：“天庭怎么了，天庭来了不也灰溜溜走了。”

旁边的人赶紧捂他的嘴，劝阻都按：“你别嚷嚷，嚷嚷大了天庭再回来怎么办。”

“回来就回来，我们这么多人怕他什么！”

“不错，什么天庭也不过如此，真若是大战一场，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哈哈哈哈今日好爽！连天庭都被我们打跑了……”

无数散仙狂喜连连。

昊天把嘴里的桃子咽下去了，摇着头感慨道：“就这么走了吗。”

“我还以为来洪荒能看到不少热闹的事情呢，没想到就这样，唉，我过不久又得回去咯。”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把紫霄宫那些年的无聊全叹出来了。

瑶池在旁边拍了他一下，“你别不知足，平平安安回去复命还不好，非得打起来你才开心！”

“那倒也不是，就是觉得没看够。”昊天讪讪笑道。

青渊坐在席上，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妖族走了，可方才那两股气势撞在一起的余波还在他道心里荡着。

帝俊方才那一眼，太一按剑柄的那只手，鲲鹏看红云老祖时那记眼神，他都看在眼里。

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就是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干起来了！

却说仙庭这里。

这帮人对第一次正面让天庭落荒而逃感到狂喜。

东王公端着酒碗挨桌敬酒，敬到红云老祖那桌的时候多停了两息，敬到镇元大仙那桌的时候多说了两句，敬到后土那桌的时候后土朝他点了点头，说东王公这仙庭立得好。

东王公笑得嘴角往上提得很舒展，提得比方才真了几分。

那些东海散仙和先天神圣一个个红光满面，喝酒喝得比方才还凶，声音比方才还响。

方才吓趴下的那几个散仙也缓过来了，拍着桌子骂天庭，骂完了接着喝。

青渊坐在席上看着这一切，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了。

瑶池给他续上。

“师兄。”

她把酒壶搁下来，压着嗓子问道：“你觉得这事完了吗。”

青渊端起碗喝了一口，看着席面上那些狂喜的脸，看着东王公笑得舒展的嘴角，看着红云老祖跟镇元大仙碰碗时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淡淡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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