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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倾斜归途


黑暗不再均匀。陈暮躺在冰冷、倾斜的金属通道底部,背部紧贴着锈蚀、布满凸起铆钉的钢板,每一次因剧痛和窒息而艰难的喘息,都让身体与粗糙金属表面的摩擦,传来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和背部伤口(新的撞击伤?)传来的、更加尖锐的刺痛。但所有这些痛苦,在此刻,都仿佛被一层厚厚的、隔音的、冰冷而坚硬的玻璃隔绝在外,变得遥远、模糊,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感官过载后的、深沉的麻木,以及意识深处,那被冰冷的、来自系统底层的“指令”强行点燃的、最后一点微弱的、执拗的、属于“执行”的幽光。

他仰着头,脖颈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僵硬着,视线涣散、模糊,却又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锁定在上方三四米处,那个不规则的、黑暗的塌陷洞口。

洞口边缘,犬牙交错的岩石和断裂管道的阴影,如同狰狞的、静默的巨兽獠牙。而影,就悬挂在这些“獠牙”之间,如同被蛛网黏住的、即将被吞噬的飞蛾。

担架已经完全倾覆、卡死。影的身体,只有胸部和肩膀还被破烂的衣物和那根连接陈暮的绳索,勉强地、危险地挂在几根突出的、锈蚀的金属管上。他的下半身,连同担架的大部分,已经滑出了洞口,悬在半空,随着从裂缝深处和上方空洞灌入的、微弱而紊乱的气流,极其轻微地、令人心悸地晃动着。每一次晃动,都让那根系在他腰间、绷得笔直、另一端连在陈暮腰间的绳索,发出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的、仿佛即将断裂的“吱呀”声。

而最让陈暮那麻木的神经,再次感受到冰冷针刺般锐利的,是洞口阴影中,那几点幽绿色的、飘忽不定的光点。

它们比之前在空洞深处看到的,似乎更加“凝实”,更加“活跃”。数量不多,只有四五点,大小如同黄豆,光芒是那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纯粹的幽绿。它们无声地、缓慢地、以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拥有独立意识般的轨迹,在影悬垂的身体周围,上下左右地飘浮、盘旋,时而靠近,时而后退,像是在“观察”,在“试探”,在评估这个“悬挂物”的“性质”和“危险性”。

其中一点幽绿光点,甚至大胆地、缓缓地飘到了影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旁边,距离皮肤只有不到一厘米,停留了大约两三秒,光芒微微闪烁、明灭,仿佛在进行某种“扫描”或“感知”,然后,又缓缓飘开,与其他光点汇合,继续它们的、无声的、诡异的“舞蹈”。

甜腥的气味,似乎也随着这些幽绿光点的出现,而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丝,从那塌陷洞口,丝丝缕缕地飘散下来,混合着金属通道内陈年的铁锈和灰尘味,沉甸甸地压在陈暮的肺叶上。

影……还“在”吗?在那些幽绿光点的“注视”和“试探”下,他体内的“节点”,会有什么反应?会再次“活跃”吗?会吸引来更多、更可怕的东西吗?

陈暮不知道。他只能躺在冰冷的金属斜面上,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死死地、攥紧了手中那根连接着影的绳索。绳索是粗糙的尼龙材质,此刻已经被他和影的重量,以及刚才坠落时的冲击,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深深勒进他腰间早已血肉模糊的皮肉里,带来火辣辣的、持续的钝痛。但这痛,反而成了他确认自己还“存在”、还“连接”着影、还“持有”着最后一线(哪怕是通向毁灭的)“责任”的、唯一的、真实的触感。

他不能松开。不能。无论是因为“指令”要求“引导节点”,还是因为那点残存的、对一路背负至此的同伴的、扭曲的责任感,或者仅仅是因为,这是他此刻,在这片冰冷的、倾斜的、通向黑暗的金属歧路上,唯一还能“抓住”的、有形的“东西”。

他必须把影弄下来。弄到这个相对“安全”(至少暂时没有幽绿光点)的金属通道里。然后……然后再说。

但怎么做?以他现在的状态,连动一根手指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左半边身体彻底失去了知觉,只有左肋那持续不断、带走生命的温热液体涌出的感觉,和肺部火烧火燎的窒息感,是唯一清晰的、属于“活着”的折磨。他如何能爬上这三四米陡峭、湿滑、布满了松动岩石和断裂管道的斜坡,去解救被卡住、悬在半空的影?

绝望,如同冰冷的、粘稠的沥青,再次缓慢地、不容抗拒地,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试图将他最后一点“执行指令”的意志,也彻底凝固、封死。

然而,就在这绝望即将再次将他吞没的瞬间——

“嗡…………”

一直从金属通道下方深处传来的、低沉而厚重的机械“嗡嗡”声,毫无征兆地,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频率上的波动!

不是增强,也不是减弱。是“节奏”的变化。仿佛那运行了不知多少年的、庞大机械的“心脏”,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被某种外来的、微弱的、但又同源的“脉冲”或“共振”,极其轻微地“扰动”了一下,产生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和谐的“颤音”。

这“颤音”极其短暂,不到半秒,随即消失,“嗡嗡”声恢复了之前的稳定和厚重。

但就在这“颤音”响起的瞬间,陈暮胸口那三块沉寂的钥匙残骸,也同步地、传来了一阵更加清晰、更加“主动”的、冰冷的悸动!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共鸣或被动反应,而是一种更加明确的、仿佛被“唤醒”或“激活”了一小部分功能的、带着微弱定向性的“能量波动”!

与此同时——

“咯……咯咯咯……”

一直悬挂在上方、无声无息的影,喉咙里,再次发出了一连串更加清晰、更加绵长的、那种干涩的、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和低沉的“嗡嗡”背景中,却异常刺耳!

随着这声音,影胸口那片暗红色的印记,在周围阴影和偶尔飘过的幽绿光点映照下,骤然爆发出了一团虽然依旧微弱、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稳定”的、混合了暗红与一丝诡异银白色的光芒!光芒不再闪烁,而是持续地、稳定地亮着,将影悬垂的胸膛轮廓,映照得如同一块内部正在缓慢燃烧的、不透明的琥珀!

而那些原本在影周围飘浮、试探的幽绿光点,在影喉咙发出声响、胸口光芒亮起的瞬间,如同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或刺激,猛地齐齐向后飞退!光芒瞬间变得黯淡、飘忽,如同受惊的萤火虫,迅速散开,躲进了洞口边缘更深的岩石阴影中,消失不见!

甜腥的气味,也似乎在影胸口光芒亮起的同时,被一股更加清晰、更加“新鲜”的、类似臭氧电离后的、微酸而清新的气息,暂时驱散、掩盖了。

一切,只持续了不到五秒钟。

影喉咙里的“咯咯”声戛然而止。胸口的光芒,也如同耗尽了能量,迅速黯淡、内敛,重新变回那片暗红色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印记痕迹。只有那低沉的“嗡嗡”声,依旧永恒。

但那短暂的、同步的“异动”——机械“颤音”、钥匙悸动、影的喉咙声响和胸口光芒——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陈暮昏沉、麻木、充满绝望的意识!

是“共鸣”!是影体内的“节点”,与下方机械运行的“场”,以及他胸口“钥匙”残骸之间,产生的又一次、更加明确的“共鸣”!是“节点”在无意识中,对周围“环境”和“同源存在”的、自发的“回应”或“调整”!

而这次“共鸣”,似乎……产生了一点“效果”?它吓退了那些幽绿光点?甚至,短暂地改变了影周围小范围内的“场”或气息?

一个疯狂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出的、冰冷的藤蔓,猛地缠绕上了陈暮的心脏——

如果……“影”这个“节点”,能够对周围的“异常”和“污染”产生某种程度的“影响”或“排斥”……那么,是否可以……“利用”这一点?

利用他,来驱散可能的威胁?利用他,来……“开辟”道路?甚至,利用他,作为某种……不稳定的、危险的“探照灯”或“开路机”,在这条充满未知和恐怖的向下之路上?

这个念头让陈暮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深层的恐惧。将影,这个状态极不稳定、本身可能就是巨大污染源和危险的“节点”,当作“工具”来使用?这无异于玩火,甚至可能引发更可怕的、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带着影继续向下,连把影从上面弄下来,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指令”要求他“引导节点前往初始归零点”。如果“节点”本身,能提供一点点……哪怕是极其微弱、极其不稳定、极其危险的“助力”呢?

这或许是唯一的、荒谬的、通向最终湮灭的“捷径”。

陈暮躺在冰冷的金属斜面上,眼睛死死地盯着上方那片重归黑暗、只有影悬垂轮廓的洞口区域。胸口钥匙残骸那冰冷的悸动已经平息,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奇异的“能量感”。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再次带来肺部的刺痛),用尽全身力气,将还能动的右手,一点点地,艰难地,移向自己腰间,移向那根紧紧系着、连接着上方影的绳索。

他没有试图去解开绳索,或者将自己拉上去。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做的是——用右手手指,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掐住了绳索靠近自己腰间的部分,然后,开始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用力拉扯、晃动!

不是想要将影拉下来(那不可能),也不是在传递什么摩斯密码(他早已忘了那些)。他只是在“制造动静”,在“刺激”那根连接着他和影的、唯一的、有形的“纽带”!

他拉扯的力度不大(他也用不出大力气),但节奏很清晰,很固执。每一下拉扯,都让上方悬垂的影的身体,随之产生一阵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晃动。那根绷紧的绳索,也发出更加清晰的、令人不安的“吱呀”声。

他在“唤醒”影?不,影可能根本没有“沉睡”的概念。他是在试图通过这种最原始的、物理的“连接”和“扰动”,去“刺激”影体内的那个“节点”!去尝试引发刚才那种短暂的、吓退幽绿光点的“共鸣”或“反应”!

这是一个疯狂、鲁莽、成功率低到可笑的尝试。但陈暮此刻,就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只剩下最后一枚扭曲硬币的赌徒,将这枚硬币,押在了一个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荒诞的“可能性”上。

一下。两下。三下……

他拉扯着,晃动着,眼睛死死盯着上方影的轮廓,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的、新的声响或变化。

左肋的剧痛,随着他手臂的每一次用力,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搅动着伤口。汗水再次浸透了他冰冷的衣物。高烧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晃动。但他不管不顾,只是固执地、一下、一下,拉扯着那根绳索。

时间,在寂静、拉扯的节奏、和低沉的“嗡嗡”声中,缓慢流逝。十下。二十下。三十下……

没有任何反应。影依旧无声无息地悬挂着。胸口没有光芒。喉咙没有声响。只有绳索发出的、单调而令人心焦的“吱呀”声,和他自己粗重、艰难、带着血腥味的喘息。

失败了吗?果然……是妄想吗?

就在陈暮感到右臂酸软得几乎要失去知觉,绝望即将再次将他淹没,准备放弃这徒劳的尝试时——

“嗡……”

下方通道深处的机械“嗡嗡”声,再次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节奏上的紊乱。这一次的紊乱,比刚才更加短暂,更加隐晦。

但就在这紊乱出现的瞬间——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影胸腔深处、但又似乎带着奇异回响的、如同之前出现过的那种诡异“心跳”般的闷响,猛地、清晰地,从上方传了下来!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中,却如同惊雷!

随着这声闷响,陈暮感到手中拉扯的绳索,传来的触感……猛地一变!

不再是紧绷、僵硬的沉重感。绳索上传来一阵轻微的、但异常清晰的、有规律的……“颤动”?仿佛绳索另一端连接着的,不再是一具静止的躯体,而是一个正在内部缓慢、但稳定地……“运转”或“搏动”着的什么东西!

紧接着,影胸口那片暗红色的印记,再次亮了起来!光芒比刚才更加“明亮”,更加“稳定”,颜色依旧是暗红,但其中似乎掺杂了更多一丝丝冰冷的、银白色的、如同微型电弧般的细碎光屑!光芒持续亮着,不再闪烁,将影悬垂的胸膛和周围一小片洞口区域,都染上了一层诡异而不祥的暗红微光!

而那些躲藏在阴影中的幽绿光点,在暗红光芒亮起的瞬间,如同遇到了天敌,猛地、齐齐地向后、向更深的阴影中缩去,光芒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两三点极其微弱的、仿佛在瑟瑟发抖的幽光,在极远的阴影边缘,若隐若现,再也不敢靠近。

甜腥气息再次被那股微酸清新的臭氧味驱散、压制。

而最让陈暮心惊的是,随着暗红光芒的亮起和那持续的、有规律的“颤动”从绳索传来,他感到,上方影悬垂的身体……似乎,正在极其缓慢地、但确实地……“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晃动,也不是因为他拉扯绳索而产生的摆动。而是一种更加“自主”的、更加“有力”的、仿佛沉睡的肢体正在被无形的力量缓缓驱动、试图调整姿态般的……“动作”!

他看到,影那只垂落在身侧、原本软绵绵的、沾满血污的右手,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关节仿佛生锈般,一点点地……抬了起来!五指微微张开,然后,摸索着,抓住了旁边一根卡住担架的、锈蚀的金属管!

抓住了!

然后,是左手。同样缓慢、僵硬地抬起,抓住了另一根突出的岩石棱角。

紧接着,影悬垂的下半身,也开始以一种极其不自然、仿佛提线木偶被无形丝线操纵般的、缓慢而坚定的力道,开始一点一点地,向着洞口内侧、相对平坦一些的岩石斜坡方向……“挪动”、“攀爬”!

是的,攀爬!尽管动作笨拙、僵硬、充满了非人的机械感,尽管胸膛的暗红光芒稳定地亮着,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除了那持续的、细微的、仿佛内部机械运转的“颤动”通过绳索传来),但影,这个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诡异、被“节点”特性维持着生命的少年,此刻,正在以一种超越常理、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自行摆脱了悬垂的险境,向着相对安全的斜坡内侧,一点一点地“移动”!

陈暮躺在下方冰冷的金属斜面上,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而缩成了针尖,连呼吸都几乎停滞了!他看着上方那诡异、缓慢、却又异常“有效”的“自救”动作,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成功了?他的“刺激”……居然真的“唤醒”了影体内的某种“机制”?或者说,刚才下方机械的“紊乱”和钥匙的悸动,与他的拉扯共同作用,短暂地、不稳定地“激活”或“引导”了“节点”的某种……“自我保护”或“环境适应”功能?

无论是什么原因,结果就是——影正在自己“动”起来!正在脱离险境!

陈暮不敢再有任何动作,生怕干扰了这诡异而脆弱的“进程”。他只是死死地攥着绳索,感受着那端传来的、持续而稳定的“颤动”,和影缓慢但坚定的“移动”力道。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秒,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紧张和难以置信的诡异。

影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他先用双手抓住了稳固的支点,然后,依靠手臂和腰腹(如果那里还有正常的肌肉功能的话)那非人的力量,一点点地将悬垂的下半身拖拽上去,寻找新的落脚点。他的眼睛始终紧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胸口那暗红的光芒,稳定地亮着,如同黑暗中的一盏冰冷的、非生命的航标灯。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影终于,将自己大半个身体,都挪到了洞口内侧那片相对平缓、由碎石和泥土构成的斜坡上。只有小腿以下,还悬在洞外。

他松开了抓住金属管和岩石的双手,身体似乎失去支撑般,向前扑倒,趴在了斜坡上,一动不动了。只有胸膛还在起伏(虽然节奏依旧精确诡异),暗红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重新变回几乎不可见的印记。绳索另一端传来的“颤动”感,也迅速减弱、消失。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那根连接着陈暮和影的绳索,依旧紧绷,但不再承受着悬垂的巨大拉力。

影……自己“爬”上去了。暂时安全了。

陈暮躺在下方,依旧无法动弹,只能死死地盯着上方那片重新被黑暗笼罩的斜坡区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冲撞,带来一阵阵恶心和更深的眩晕。他不知道影现在是什么状态,不知道刚才那诡异的“自救”行为消耗了什么,留下了什么后遗症,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至少,影暂时脱离了直接坠落的危险,也暂时远离了那些幽绿光点。

他喘息着,冰冷的汗水再次浸透全身。左肋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如同退潮后重新显露的、更加狰狞的礁石,狠狠地撞击着他意识的堤坝。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加速流失。视线越来越模糊,耳中的“嗡嗡”声也开始变得扭曲、遥远。

他必须上去。必须到影身边去。然后,带着他,继续向下,前往那个“-9██  米”的“原点”。

但怎么上去?以他现在的状态,攀爬这三四米陡峭湿滑的斜坡,比登天还难。

他躺在冰冷的金属斜面上,仰望着上方那片黑暗,感到一阵更深沉的、冰冷的无力感。刚才影那诡异的“自救”,仿佛耗尽了这冰冷世界最后一点荒诞的“奇迹”。现在,只剩下残酷的现实,和他这具即将走到尽头的残破身躯。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条冰冷的、倾斜的、距离“指令”终点还遥不可及的金属歧路上?

不。不能。指令……必须执行。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那根依旧连接着他和影的绳索,然后,开始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朝着绳索的方向,向上……拖拽。

不是攀爬。是拖拽。用右手的力量,配合着背部与金属斜面的微弱摩擦力,将自己这具沉重、麻木、剧痛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朝着上方那个塌陷洞口的方向,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挪动。

每挪动一寸,左肋都传来仿佛被彻底撕裂的、爆炸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汗水、血水,在冰冷的金属斜面上,拖出一道暗红、湿滑的痕迹。他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不成调的**,但右臂依旧固执地、一下、一下,拉扯着绳索,拖拽着身体。

向上。向着影。向着那必须继续的、通往“归零”的歧路。

一步。又一步。如同在刀山火海上蠕动。

黑暗,在眼前晃动、旋转。“嗡嗡”声,在耳中扭曲、拉长。只有右臂传来的、那持续而微弱的、将自己拖向上方的力道,和绳索另一端连接的、影那沉默而诡异的存在,是这片混沌、痛苦、绝望中,唯一清晰的、冰冷的坐标。

向上。向上。

向着那最终的、冰冷的、倾斜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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