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0章暗线伏棋,津门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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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春天来得迟缓,直至三月末,上野的樱花才羞怯地绽开几树浅粉。然而沈砚之无暇赏樱,他的生活被两件事填满:一是协助孙中山整合流亡力量,二是秘密构建一张即将渗透回国内的情报网络。
这一日,他正在寓所内与几位从南洋归来的年轻人谈论军事常识,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拉开,程振邦那张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大哥,你看谁来了!”
他侧身让开,一个身穿黑色学生装、头戴软呢帽的中年男子走进屋内。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清瘦而棱角分明的脸——竟是当初在徐州战场上失散的参谋长周明远。
沈砚之怔了一瞬,随即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上下打量:“明远!你还活着!”
周明远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总指挥,一言难尽。徐州突围时,我的马被炮弹炸死,人摔进沟里昏迷过去。醒来时,部队已经走远。我在老乡家躲了两个月,伤好之后,一路辗转南下,从上海搭船来日本找你。打听了几十处地方,总算找到了。”
沈砚之紧紧握住他的手,半晌说不出话。良久,才拉着他坐下,倒上一杯热茶:“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兄弟们呢?你知道多少人的下落?”
周明远接过茶盏,双手微微颤抖,那是长期颠沛流离留下的后遗症。他喝了一口,平定情绪,缓缓道来。
原来,徐州战败后,沈砚之部被打散成数股。周明远这一支约三百余人,在副团长刘德柱的带领下,突围后向西退入河南境内。他们不敢走大路,昼伏夜出,穿越荒山野岭,最终在伏牛山深处找到一处隐蔽的山谷,暂时落脚。当地民风淳朴,又恨北洋军横征暴敛,竟然接纳了这批残兵,供给粮秣。
“刘德柱派人化装成商贩,四处打探消息,也与当地会党接上了头。”周明远压低声音,“他托我带话给总指挥:弟兄们等着你回去,你什么时候举旗,他们什么时候下山。”
沈砚之目光灼灼,又问道:“程振邦那二百多人呢?”
“程团副带来的人,大多是咱们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底子,突围时拼死护着你往东走,损失最小。其余各部,有的被打散后零星潜回原籍,有的被北洋军收编,也有的……投降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屋内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程振邦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榻榻米上:“软骨头!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救他!”
沈砚之摆摆手,神色平静:“乱世之中,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强求不得。要紧的是,咱们还有多少人?还能联络上多少人?”
周明远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地点、联络方式。那是他用两个多月时间,一点一滴汇集起来的。
“总指挥,据我所知,咱们旧部散落在直隶、山东、河南、安徽四省的,大约还有一千二百余人。其中大部分是愿跟着你继续干的,但也有小部分已投了别家,或者心灰意冷,只想回乡务农。这一千二百人中,能立即联络上的,约八百人。他们分布在三十七个县,大多以务农、经商、教书为掩护,随时可以聚拢。”
沈砚之接过那张纸,一行行看过去。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他麾下的弟兄;每一个地点,都埋藏着一颗尚未熄灭的火种。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仿佛握住了千钧重量。
“明远,你辛苦了。”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挚,“这份名单,比千军万马还珍贵。”
周明远摇摇头:“总指挥别说这话。咱们这些人,当初跟着你起义,图的是什么?图的是推翻满清,过上好日子。结果满清倒了,袁世凯比满清还坏。这口气,弟兄们咽不下去。”
窗外传来一阵鸽哨声,几只灰鸽掠过天空。沈砚之望着那些自由飞翔的鸟儿,沉默良久,忽然问道:“明远,你在国内跑了一圈,觉得民间对袁世凯,到底是什么态度?”
周明远想了想,斟酌着说:“老百姓不懂什么约法、国会,他们只知道,袁世凯当总统以后,税更多了,捐更重了,抓丁拉夫更凶了。乡下有句话,叫‘民国不如大清,总统不如皇帝’。但这话只能背地里说,让北洋的探子听见,就得抓去蹲大牢。”
“那些士绅、商人呢?”
“他们更怕。”周明远冷笑一声,“袁世凯解散国会,废掉省议会,那些当初嚷着‘地方自治’的士绅,现在一个个缩起脑袋,生怕被当成革命党。但也有不怕死的。我在天津卫,见过一位姓张的商会会长,他悄悄跟我说,如果南方再起事,他愿意捐五万大洋。他说,袁世凯这样搞下去,生意没法做,今天要借国债,明天要收厘金,后天说不定就把你的厂子充公了。”
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知道,袁世凯的统治,正在从根基上松动。这种松动,暂时还只是细微的裂纹,但假以时日,终将演变成崩塌。
“天津……”他喃喃重复着这个地名。
程振邦凑过来:“大哥,你想派人去天津?”
沈砚之点点头:“天津是北洋的老巢,也是北方最大的商埠。那里水陆交汇,消息灵通,租界林立,进退自如。若要布局北方,天津是最好的落脚点。”
他转向周明远:“明远,你路上辛苦,本该让你休息。但我这边人手紧缺,有一个要紧的任务,非你不可。”
周明远站起身,挺直腰板:“总指挥只管吩咐。”
“你化名周济民,以商人身份,潜入天津。”沈砚之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的天津,“第一,设法在租界里租一处房子,要安全、隐蔽,最好离码头不远。第二,联络咱们在直隶的旧部,告诉他们,我沈砚之没死,也没认输,让他们安心等待,保存实力,不要轻举妄动。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他顿了顿,目光凝重:“打听清楚,北洋内部,谁对袁世凯不满,谁跟段祺瑞、冯国璋有矛盾,谁跟日本人有勾结,谁手里握着咱们不知道的秘密。这些消息,比枪炮还重要。”
周明远认真听着,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末了,他问道:“经费呢?干这些事,要花钱。”
沈砚之沉默了一下。流亡以来,他们全靠孙中山接济和南洋华侨捐款度日,手头并不宽裕。但这件事,必须做。
他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递给周明远:“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你拿去当了。先对付一阵子,后续的钱,我会想办法。”
周明远接过玉镯,只觉得沉甸甸的,不仅是玉的分量,更是那份信任和托付。他郑重地收好,抱拳道:“总指挥放心,周明远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把事情办好。”
三天后,周明远化名登上一艘开往神户的轮船,从那里转乘前往天津的货船。临别时,沈砚之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明远,记住,活着最重要。就算什么都办不成,也要活着回来。”
周明远笑了:“总指挥,当年在山海关,你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你说,咱们干革命的人,命是自己的,也是国家的。为了国家,可以豁出命;但要是死得不值,那就是对国家不负责。你放心,我这条命,还得留着,看袁世凯怎么倒台呢。”
船开了,沈砚之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船渐渐消失在海天之际。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乱了他的思绪。
送走周明远之后,沈砚之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他白天与革命党人开会、讨论、争执,晚上则伏在灯下,给分散在各处的旧部写信。那些信,有的由可靠的人带回国,有的通过秘密渠道寄送,有的干脆藏在货物里,托商船捎带。信的内容,都经过精心斟酌:既表明自己仍在坚持,又提醒他们务必谨慎;既传递革命的信念,又不透露具体的行动计划。
与此同时,他也在学习。学习日本的语言、风俗,学习现代军事理论,学习世界大势。他在神田的书店里,买到了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日译本,也买到了介绍欧美议会政治的书籍。他如饥似渴地阅读,试图从这些陌生的知识中,找到中国革命失败的症结,以及未来胜利的路径。
四月下旬的一个傍晚,陈英士忽然来访。他的神色比往常更加凝重,进门之后,先喝了一盏茶,才缓缓开口:
“砚之,有一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沈砚之放下手中的书,认真倾听。
“袁世凯正在跟日本交涉。”陈英士压低声音,“日本人对山东垂涎已久,借口对德宣战,派兵在龙口登陆,占了胶济铁路。袁世凯不敢得罪日本人,打算妥协。我得到消息,他可能要跟日本签一个密约,内容是承认日本在山东的特殊权益,换取日本对他称帝的支持。”
沈砚之的瞳孔猛然收缩。他虽预料到袁世凯会为了称帝不惜卖国,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仍觉怒火中烧。
“消息可靠吗?”
“来自日本政界内部,有七成把握。”陈英士道,“中山先生非常震怒,打算发动舆论,揭露袁世凯的卖国行径。但我们在日本的影响力有限,国内报纸又大多被北洋控制,这仗不好打。”
沈砚之沉思片刻,忽然道:“英士兄,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陈英士一怔:“此话怎讲?”
“袁世凯卖国,得益的是日本人,受害的是中国。老百姓不懂约法、国会,但他们懂自己的土地被外国人占了,懂自己的孩子被日本人欺负了。”沈砚之缓缓道,“袁世凯签这个约,就等于把自己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将来我们起兵,口号不用喊‘护法’,也不用喊‘讨袁’,只喊四个字就够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打!倒!卖!国!贼!”
陈英士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等条约签了,生米煮成熟饭,再打还有什么用?”
“有用。”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条约签了,可以废。只要袁世凯倒了,新政府可以不承认。关键是,要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袁世凯为了当皇帝,宁可把山东送给日本人。到那时,不用我们号召,全国都会起来反对他。”
陈英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两件事。”沈砚之转过身,“第一,想办法弄到这份密约的原文。如果能公之于众,袁世凯的嘴脸就藏不住了。第二,联络国内的反袁力量,告诉他们,时机正在成熟,让他们做好准备,不要被袁世凯的假象迷惑。”
陈英士站起身,郑重道:“好,我去办第一件。日本政界里,有几位同情中国革命的朋友,也许能帮上忙。”
沈砚之也站起身:“我去办第二件。周明远在天津,应该已经站稳脚跟了,我派人给他送信,让他开始联络北方的各路人马。”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久违的激昂。那是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的亢奋,是战士听到冲锋号响时的热血。
送走陈英士,夜色已深。沈砚之没有睡意,他点亮油灯,摊开纸笔,开始给周明远写信。信写得很长,除了交代任务,还详细询问了天津的物价、租界的规矩、码头的情况。他不是一个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他知道,要在敌人的心脏里活动,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关乎生死。
信写完,已是凌晨两点。他推开窗,让夜风吹进屋内。东京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但沈砚之知道,在千里之外的天津、上海、武汉,在那些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无数和他一样的人,也正在不眠的夜里,等待着那个惊雷炸响的时刻。
他抬起头,望着满天星斗。北斗七星,正指向北方,指向那片他生于斯、长于斯、战斗于斯的土地。
“等着我。”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夜风里,却如誓言般坚定。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之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而隐秘。白天,他依然参与革命党的各项事务,与各方人物周旋;夜晚,他则化名“沈谦”,与几位从南洋来的年轻人秘密会面,教他们军事常识、情报技巧、秘密联络的方法。这些年轻人,将成为他未来布局北方的骨干。
五月初,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东京。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沈砚之正在寓所里整理资料,门外传来叩门声。他打开门,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来人三十出头,身穿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举止儒雅。
“沈先生,冒昧来访,请恕唐突。”来人抱拳行礼,“在下张一鸣,天津《大公报》记者。三年前,在山海关,曾采访过先生。”
沈砚之想起来了。那是山海关起义后不久,这位年轻的记者风尘仆仆赶来采访,写下一篇《关城壮歌》,让天下人知道了山海关起义的壮烈。后来部队南下,便再未相见。
“张先生请进。”沈砚之将他让进屋内,沏上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张一鸣微微一笑:“先生的行踪,在有心人眼里,并非秘密。何况,天津租界里,有不少先生的老部下,他们虽然隐姓埋名,但都在等着先生的召唤。”
沈砚之心头一震。他知道张一鸣说的是实情,但这话从一位记者口中说出,还是让他警惕起来。
“张先生此来,有何见教?”
张一鸣收起笑容,正色道:“沈先生,我这次来,是受几位朋友所托,有一件要紧事,想与先生商议。”
他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他一张张看过去,瞳孔渐渐放大。
照片上,是一份文件的若干页面。文件抬头写着:《中日交涉秘密条款草案》。下面的条款,一条比一条触目惊心:承认日本在山东的一切权益;将旅顺、大连租借期限延长至九十九年;聘用日本人为政治、财政、军事顾问;中日合办警察;日本享有在福建的投资优先权……
沈砚之的手,微微颤抖。这不是愤怒,而是震撼。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这是……二十一条?”
张一鸣点点头:“日本政府内部称为‘对华二十一条要求’。这是草案副本,我通过特殊渠道得到的。袁世凯已经派外交总长陆徵祥,与日本公使日置益开始秘密谈判。一旦谈成,中国将沦为日本的附庸。”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照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收好。
“张先生,你把这些给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张一鸣站起身,深深一揖:“沈先生,我虽是记者,更是中国人。这些条款,一旦签了,就是千古罪人。我们几个朋友商量过,必须想办法阻止这件事。但在国内,报纸不敢登,议会已解散,谁站出来反对,谁就是‘乱党’。我们想来想去,只有找到你们——真正敢跟袁世凯斗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先生若能把这些条款公之于世,让天下人知道袁世凯的卖国嘴脸,或许还能挽回一二。哪怕挽回不了,也要让后人知道,当年有人拼了命,想阻止这件事。”
沈砚之沉默良久。他知道张一鸣说的是对的,也知道这件事的风险。一旦消息泄露,张一鸣和那些提供照片的人,都可能遭到灭顶之灾。而他,一个流亡日本的革命党人,也将成为北洋政府和日本人的眼中钉。
但他更知道,有些事,明知危险,也必须去做。
“张先生,这些照片,我收下了。”他缓缓道,“我向你保证,一定让它们发挥最大的作用。不是为我沈砚之个人,是为中国。”
张一鸣眼眶微红,再次抱拳:“先生保重。我不能久留,这就告辞。日后若有消息,我会想办法联络。”
沈砚之送他出门,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之中。然后他回到屋内,坐在窗前,望着那些照片,陷入沉思。
如何公布?以什么名义公布?公布之后,会有什么后果?这些问题,都需要仔细权衡。
但有一件事,他无比确定:袁世凯的末日,正在一天天逼近。那个惊雷炸响的时刻,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窗外,雨还在下。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边,望着那幅中国地图。他的目光,落在山东,落在胶州湾,落在济南府。那些地名,曾经只是地图上的符号,此刻却变得血肉丰满,牵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等着我。”他再次低语,声音淹没在雨声里,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加坚定。
夜深了,他点亮油灯,铺开信纸,开始给孙中山、给陈英士、给周明远、给所有可以信赖的人写信。他要告诉他们:暴风雨要来了,做好准备,等待号令。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却始终不曾熄灭。正如那些流亡者心中的信念,历经磨难,依然熊熊燃烧。
(本章完,全文约59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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