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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催情异香,暗藏危机局


清晨的阳光斜照进沉香阁正厅,灰尘在光柱里浮游,像一群不肯安生的小虫。宋芷薇蹲在香炉前,手里捏着一小撮从丙库取来的残香灰,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鼻尖闻了一回。

“不是松节,不是桂蕊,也不是雪莲芯。”她低声说,“倒像是……坟头长出来的蘑菇晒干了磨成粉。”

宫女乙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筛子,听见这话差点一个趔趄:“娘娘,您可别吓奴婢,这大清早的就说坟头……”

“怕什么?”宋芷薇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你昨晚睡得好得很,打呼噜声比猫叫还响,鬼都吓得不敢进门。”

宫女乙脸一红:“奴婢哪有打呼噜!”

“没有?那你昨夜怎么没听见香炉那声‘咔’?”宋芷薇指了指炉底,“焦香断的时候,响得跟咬核桃似的。”

宫女乙脖子一缩:“兴许是老鼠啃木头?”

“老鼠啃木头不会只啃一口就停。”她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去把《试香簿》拿来,再取三张空白笺。”

宫女乙忙不迭去翻箱倒柜。这会儿刚搬进来,东西还没归置齐整,书册和香料混作一堆,药碾底下压着半卷《孝经》,瓷枕上搁着一本《香谱辑要》。

“找到了!”她抽出那本厚册子,掸了掸灰递过去。

宋芷薇翻开最后一页,见自己昨夜写的字迹清晰:“沉香阁启用,香源暂封,所有进出记录另立新册。”她点点头,在下方添了一句:“今晨初验炉中旧灰,含‘寄魂引’底料,疑似人为遗存。”

写完,她抬头问:“筛子带来了?”

“在这儿呢。”宫女乙赶紧把铜丝筛递上。

“拿去炉前,接灰。”

两人蹲在炉边,用细竹片轻轻拨动炉底积灰。黑灰簌簌落下,穿过筛网,细如面粉。偶尔夹杂几粒硬物,叮当落在铜盘里。

宋芷薇捡起一颗,对着光看——椭圆,微黄,表面有螺旋纹。

“这不是香料。”她说,“是某种虫卵。”

宫女乙瞪大眼:“虫?这炉子里还孵虫?”

“不是孵,是藏。”宋芷薇把虫卵放进小瓷瓶,“有人故意把这玩意混进香灰里,等着它见风就活。”

“谁这么缺德?”

“想让我做噩梦的人。”她合上瓶塞,放进口袋,“太后给这地方,可不是白给的。她想知道我敢不敢住,更想知道我能不能看出门道。”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昭仪娘娘,”门外小太监的声音怯生生的,“嫔妃丁求见。”

宋芷薇眉毛一挑:“让她在外间候着。”

“可她说……说是来送炭的。”

“送炭?”她冷笑一声,“我这儿连灶都没生,送哪门子炭?让她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年轻女子被引进来,身后跟着个小宫女,提着个竹篮。女子约莫十七八岁,梳双环髻,戴珍珠花钿,脸上脂粉涂得略厚,遮不住眼角一点红血丝。

“臣妾丁氏,参见昭仪娘娘。”她福了福,动作规整却不自然,像是背过好几遍才记住的。

宋芷薇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碗吹了口气:“免礼。你就是新入宫的丁美人?听说你父亲是工部员外郎?”

“正是。”丁美人低头答,“臣妾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娘娘海涵。”

“无妨。”宋芷薇放下茶碗,“说吧,什么事?”

丁美人示意身后的宫女上前,掀开篮子盖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炭,每块都裹着黄绫,上面还压着一张洒金笺。

“这是内造坊特制的‘暖玉炭’,点起来无烟无味,最宜冬日熏房。”她语气恭敬,“臣妾听闻昭仪娘娘搬进了沉香阁,地方阴湿,特送来些许,聊表心意。”

宋芷薇没动,只盯着那炭块看了两息。

“你心倒是细。”她说,“可你知道这阁里为什么没人住吗?”

丁美人一怔:“因……因曾有先人在此仙去……”

“仙去?”宋芷薇轻笑,“林婕妤是被人活活打死的,杖下断气时嘴里还在喊冤。她的血渗进地板缝,二十年都没洗干净。你说,这种地方,谁敢住?”

丁美人脸色发白,手微微抖了一下。

“可您……您不是住了?”她声音变小。

“我是不怕死。”宋芷薇站起身,踱到她面前,“我是怕活得太明白,反而没人愿意跟我说真话。”

她伸手拿起一块炭,掂了掂:“这炭,谁让你送的?”

“没……没人指使,是臣妾自愿……”

“撒谎。”宋芷薇打断她,“你昨儿才入宫,今天就摸到我住哪儿,还知道我喜欢用什么炭?别说你连长春宫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丁美人嘴唇哆嗦起来。

宋芷薇把炭放回篮子,慢条斯理道:“这样吧,既然你一片好意,我就收下。不过——”她转向宫女乙,“把这些炭全扔进井里泡三天,晾干后再拿来烧。”

“啊?”宫女乙愣住。

“你聋了?”她瞪一眼,“照我说的做。”

宫女乙连忙应声,抱起篮子就要走。

“等等!”丁美人突然出声,“这炭不能泡水!一沾水就废了!”

宋芷薇眯起眼:“哦?那你说说,为什么不能泡水?”

“这……这是秘法炼制的,遇水即解……”

“解什么?”宋芷薇逼近一步。

丁美人慌乱摇头:“臣妾不知……只是听内造坊的人这么说……”

“内造坊?”宋芷薇冷笑,“他们连给尚药局刷药罐都不配,还能炼出‘暖玉炭’?你当我没见过真货?”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包旧炭,打开一看,乌黑发亮,边缘泛蓝光。

“这才是真正的‘暖玉炭’。”她说,“你送的这些,看着光鲜,实则松软易碎,烧起来会有股甜腥味——那是加了‘醉芙蓉’的征兆。”

“醉芙蓉?”丁美人喃喃。

“一种能让人心跳加快、面红耳赤的香料。”宋芷薇盯着她,“单独闻无害,但若与特定熏香同燃,便会催情助兴,让人神志昏沉,做出些平日绝不会做的事。”

丁美人猛地抬头:“您怀疑我要害您?”

“我不怀疑。”宋芷薇坐下,“我确定。你是被人指使来的,对吧?谁给你这炭,还教你一套说辞?是不是告诉你,只要我把这炭点上,今晚就会出事?”

丁美人嘴唇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掉下来。

“我……我只是想活命……”她终于开口,“昨夜刚入宫,就被带到一间暗房,有个嬷嬷逼我答应这事,说要是不从,明天就能让我‘病逝’在偏殿……”

“哪个嬷嬷?”

“我不知道名字……她左手少一根小指……”

宋芷薇眼神一闪。

“西六所的吴婆子。”她自语,“专替人处理‘麻烦’的老人牙子。”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问:“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丁美人一愣:“有个弟弟,在老家念书……”

“那就对了。”宋芷薇点头,“他们拿你家人威胁你,逼你当棋子。这种事,老套得很。”

“可我真的不知道这炭有问题!我以为只是普通礼物……”

“信你。”宋芷薇摆手,“毕竟你连‘醉芙蓉’都没听说过,能有多大见识?”

丁美人哽住。

“不过嘛——”宋芷薇嘴角微扬,“既然炭已经送来了,不如将计就计。”

“您想干什么?”

“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在玩火。”

她招手让宫女乙过来,低声道:“去丙库找裴大人留下的那个旧铁盒,取三丸‘镇魂膏’出来,融进蜡油里,涂一层在炭块表面。”

宫女乙睁大眼:“那不是用来防尸变的?”

“现在就当它是防‘活变’的。”宋芷薇一笑,“等谁半夜想偷点这炭,保管他浑身发冷,鸡都叫不出来。”

宫女乙忍俊不禁,赶紧捂嘴退下。

丁美人看得目瞪口呆:“您就不怕……万一真有人来点?”

“怕?”宋芷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我巴不得他来。沉香阁空了二十年,总得热闹热闹。”

她放下碗,看向丁美人:“你回去之后,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就说我已经收下炭,十分感激,还夸你懂事。但别提泡井里的事,让他们以为计划顺利。”

“那……我要是被追问细节呢?”

“你就说看见我亲手放进香炉了。”宋芷薇淡淡道,“反正这屋里没别人作证。”

丁美人犹豫片刻,终是咬牙点头:“好,我照办。”

“聪明。”宋芷薇递给她一个小布包,“拿着,里头是驱寒的‘温中散’,晚上睡觉前用热水冲服,能防惊悸。”

丁美人接过,手指微颤:“您……为何帮我?”

“我不帮你。”宋芷薇看着她,“我只是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宋芷薇好欺负。”

丁美人怔住。

“去吧。”她挥挥手,“记住,今晚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门。要是听见有人惨叫,也当是猫叫春。”

丁美人深吸一口气,福了福,带着宫女退出门外。

门关上后,宫女乙从屏风后转出:“娘娘,您真信她的话?”

“七分真三分假。”宋芷薇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她眼珠转动太快,说谎时习惯舔嘴唇,但提到弟弟时,右手会不自觉按胸口——那是真心疼。”

“所以她是被迫的?”

“当然。”宋芷薇冷笑,“谁会傻到亲自送来毒炭?除非背后有人撑腰,或者被人掐着脖子。”

她回头看向香炉:“现在就等鱼上钩了。”

“可万一不来呢?”

“会来的。”宋芷薇坐回案前,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沉香阁二十年没人住,突然有人搬进来,还查到了旧香灰的秘密。有些人坐不住了。”

“您说的‘有些人’,是指……”

“想让我疯、让我死、让我背黑锅的人。”她笔尖一顿,在圈中心点了个黑点,“不管是太后试探,还是皇后余党反扑,总得有人先动手。”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等?”宋芷薇抬眼,“谁说我在等?”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正是昨日收到的举报条子,上面写着:“丙库残香篓第三层,有异样粉末。”

她将纸摊开,用炭笔在背面写下一行字:“炭已入炉,香未点燃,静待夜访客。”

写完,折成小方块,塞进一只空香囊里。

“把这个交给守丙库的老赵,就说是我赏他的。”

宫女乙接过,迟疑道:“老赵不是之前被抓过运假炭的?”

“正因如此,他才最想证明自己清白。”宋芷薇淡淡道,“人啊,越是要洗清嫌疑,就越容易被人利用。”

宫女乙恍然:“您是想让他当传话筒?”

“聪明。”宋芷薇点头,“让他以为是在帮我,其实是在帮敌人通风报信。”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只高香炉前,伸手拂去炉盖上的灰,露出底部一圈刻痕——那是前任主人留下的记号,形似莲花,却只有五瓣。

“二十年前,林婕妤死前,在这里烧过最后一炉香。”她轻声道,“没人知道她烧的是什么,只知道她临死前说了句:‘香中有话,唯慧者闻。’”

宫女乙听得毛骨悚然:“难道……她早就知道会被害?”

“她当然知道。”宋芷薇指尖划过那五瓣莲,“可她不说,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也没人信。”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内室:“我去睡个午觉。今晚估计有的忙。”

“您真能睡着?”

“怎么不能?”她撩开帷帐躺下,“我又不是第一次等人送死。”

午后,阳光渐渐西斜,沉香阁陷入一片静谧。偶有风吹过藤萝,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语。

宋芷薇躺在床榻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实际上,她在数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百六十下时,听见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睁眼。

脚步停在厅中,绕着香炉转了一圈,又靠近案桌,翻动了几页纸,随即迅速退走。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工夫。

她缓缓睁开眼,嘴角微扬。

“来了。”

天黑后,她命宫女乙在厅中点了盏油灯,自己则躲在内室门后,透过帘缝观察。

亥时三刻,院门轻轻一响。

一个人影闪进来,穿着太监服饰,帽檐压得很低,直奔香炉而去。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火折子,小心翼翼点燃其中一块炭。

火焰升起,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人凑近嗅了嗅,眉头一皱——没有香味,反而有一股刺鼻的凉气扑面而来。

他刚要后退,忽然身子一僵,双手抱住腹部,脸色发青,冷汗瞬间冒出。

“这……这是什么……”他踉跄几步,撞翻椅子,瘫倒在地,牙齿打颤,四肢抽搐。

宋芷薇这才走出内室,居高临下看着他。

“我说过,这炭泡过井水。”她语气平静,“‘镇魂膏’遇热挥发,专克邪火。你现在感觉全身发冷,是因为阳气被锁住了。”

那人挣扎着抬头:“你……你是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宋芷薇蹲下身,“但我猜,有人告诉你,只要这炭一点,我就会神志不清,甚至做出失德之事,对吧?”

他咬紧牙关,不说话。

“是谁派你来的?”

“我……我不认识……”

“不认识?”她冷笑,“那你袖口绣的‘姜’字家徽,是绣着玩的?”

那人猛然一震,急忙拉袖遮掩。

“姜家。”宋芷薇站起身,“原来皇后虽废,根还没断干净。”

她拍手两下,宫女乙提着灯笼进来。

“去叫裴大人。”她说,“顺便通知内务府,今晚抓了个擅闯禁地、意图行奸的小太监。”

那人一听,顿时慌了:“不行!不能报官!我上有老下有小……”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她转身走向案桌,提起笔在纸上写下:“查获可疑炭块六枚,含催情异香‘醉芙蓉’,并捕获现行动机不明男子一名,疑与前皇后势力有关。”

写完,吹干墨迹,放入信封。

“等明日一早,这份奏报就会送到皇帝案头。”她微笑,“你说,皇上看了会怎么想?”

那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宋芷薇看着他,轻声道:“告诉你们主子,沉香阁不是坟场,是我的香炉。”

“而炉中烧的,从来都不是香。”

“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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