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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权阉当政,英雄血冷


第158章  权阉当政,英雄血冷

    八月初一。

    一大早,黄克便如约到月港码头等候叶向高。

    他今日轻装简行,做儒生打扮,只带了一个随行奴仆。

    过不多时,一条单枪小船自远处驶来,在码头前停好。

    叶向高出了船舱,与黄克缆见礼,二人寒暄一阵,进入船舱。

    从福清到潮州,陆上并不好走,可坐海船就快多了。

    而且不知是何原因,近来福建各地海船尤其多,随之船价也下降不少,叶向高因此包下了此船,这一趟才能成行。

    叶向高此行也是朴素打扮,只带随从一人,外加一个船夫。

    行到半途,船夫突然停住。

    叶向高对随从吩咐道:「叶安,去看看发生何事。」

    随从叶安应了一声,出船舱后片刻便回:「老爷,不好了,有条官军大船过来了。」

    所谓兵匪一家,大明老百姓见到官军的反应比见到海寇,也强不了多少。

    叶黄二人倒还神情镇定。

    船夫声音从船舱外传来:「贵人放心,这是铜山水寨的哨船,不妨事。」

    「铜山水寨,不正是马总镇辖区吗?」黄克缵低声道。

    「看看去。」

    二人想到一处,当即出了船舱。

    海风吹来,只见一条海沧船与其擦身而过,两船相隔不过十余步,对方船上军容严整,船大明战旗猎猎作响,船侧还可见弗郎机炮。

    大明各地营兵要么不巡逻,要么碰见人就要来敲诈劫掠一番。

    像这种擦身而过的,却不多见。

    看来朝野对马承烈治军有方的评价,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叶向高道:「舵公,敢问————」

    船夫急忙打断他:「贵人叫我名字或是叫梢公、船公都好,舵公二字可叫不得。」

    叶向高大感奇怪:「为何?」

    船夫笑著道:「海上的规矩,潮州一带都是这样,至于为什么,小的也不清楚。」

    「哦。」

    海上人家忌讳多,譬如翻、沉、倒、散、火等字都不能说,除此以外,各地还有独特的忌讳。

    叶黄二人老家都靠海,有所耳闻,闻言不再追问。

    叶向高接著道:「敢问梢公,铜山寨水师军纪一直是如此吗?」

    船夫回忆片刻道:「以前在周围行船,可是要交过路费的,像咱这条船,至少二两银子,也就近几个月官军转了性了。」

    叶黄二人对视一眼,心道果然。

    马承烈接手铜山寨,也就是近几个月的事,这么短时间内,就能令营兵军纪焕然一新,当真难得。

    很快,单桅船驶过东山岛,自的地已遥遥在望。

    船夫手指海天相接之处的一片绿意:「贵人请看,那里就是南澳岛了,小的去过一次,当真是繁华无比,不愧海上泉州之名。

    岛对岸,那一片就是潮州府了,旁边就是柘林湾,运气好些,说不定能看到大战船出港————」

    黄克冷哼一声:「说什么海上泉州,一个驻兵荒岛而已,胡吹大气。

    黄克做过刑部、工部、兵部尚书,对东南海防也算有所了解。

    船夫不敢得罪贵人,赔笑道:「也是,也是。」

    船只驶过柘林湾,大战船没看到,可远远的就能看见贸易商船往来不绝。

    尤其靠近澄海县的海域,商船像鱼群一样,数量极多,铺陈开好大一片海面。

    码头之上,船来人往,繁忙景象直逼月港。

    叶黄二人都一脸诧异,暗道澄海县私船竟如此之盛?当真敢把律法视若无物?

    船夫自顾自解释道:「这些船里有些是去漳州、惠州的,不过大部分都是上岛的。」

    「哪个岛?」黄克接口问道。

    「南澳岛啊。」船夫一脸理所当然。

    船夫一边说话,一边掌舵收帆,船只稳稳停靠在一处栈桥上。

    「到了,这就是澄海县,小的这几日就在此停泊,贵人有事随时招呼。」

    二人道谢后,带随从下船。

    只见港口上,车马人群川流不息,不断有商船靠港,货物装运不绝,货栈上各式货箱摞如城墙一般。

    叶向高随意拉过一人询问货品种类。

    那人正忙著搬货,本不愿搭理,见叶黄二人气度不凡,又都是读书人打扮,便起了恭敬之心,答道:「都是老几样,生丝、瓷器、白糖,还有鹿品。」

    「鹿品?」

    「对啊,就是鹿鞭、鹿茸、鹿角、鹿筋啥的,你要想买去胡记鹿品就是。」

    那人说完,便去搬货了。

    留下叶向高满心疑虑,潮州又不临近辽东,哪来的鹿品。

    黄克缵看著周围景象,皱眉道:「进卿,这澄海县好像有些古怪,生丝、瓷器、白糖都是外贸之物,该运到月港才是,运到澄海县算怎么回事?还有这鹿品又是哪来的?」  

    叶向高皱起眉头,他此行本是存了见一见马承烈的念头,不成想竟发现了些马总镇的猫腻。

    若二人猜测属实,澄海县就是个私船窝点,而马承烈不就是公然违反律法的庇护伞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二人虽是下野白身,也免不了要上书为国除害了。

    当然,现在就下定论,为时尚早。

    二人商量一阵,还是决定先去所谓的「胡记鹿品」看看再说。

    一路上,街道两旁的商贸都非常繁盛,酒楼、客栈、食肆开的到处都是,有不少游商打扮之人,在其中食宿歇脚。

    随从叶安看得眼花缭乱,感慨道:「老爷,同是县城,这澄海县似乎比福清繁华多了。」

    叶向高黑著脸没说话。

    一旁黄克缵的随从接道:「也比我们那繁华。」

    「住口。」黄克缵低声训斥。

    一行人到了鹿品店前,当即就被店铺的装潢震撼了。

    只见那商铺明明有房檐,却在街边摆摊,把所有商品都沿街摆在明面上。

    硕大通红的鹿鞭、肥硕的鹿茸摆放整齐,极具视觉冲击力。

    有伙计正站在摊位后大声叫卖。

    在伙计身后,还有五六个硕大酒坛,身侧还有五六个酒壶和无数杯子。

    见叶黄二人盯著看,伙计极热情的端起酒壶,倒了两杯琥珀色的酒。

    「二位客官,快来尝尝,这药酒对身体好。」

    叶向高上前接过酒杯:「多少钱?」

    伙计笑道:「这杯是东家请的,不收钱,客官权且尝尝,若是觉得不好,转身就走便是。」

    叶向高闻了闻,确有淡淡酒香,将酒杯递给叶安:「尝尝吧。」

    「是。」叶安接过一饮而尽,随后吧嗒一下嘴,「真挺好喝的,酒味不冲,还甜丝丝的。」

    黄克也如法炮制,让随从品尝,随从竖起大拇指。

    伙计笑道:「好喝就对了,这酒里除了鹿鞭还加了枸杞、当归、黄芪、杜仲等物,除了好喝还能强身健体呢,客官懂的。」

    黄克冷哼一声:「既加鹿鞭,酒性偏温燥,阴虚火旺、湿热体质之人不能饮,常人饮之也会上火,只为买药便胡乱让人试酒,似乎不妥吧。」

    那伙计显然是见过世面的,听了这么一大串诘问,不仅面色不变,反而喜道:「正是如此,客官果然是懂行的。本店一应药酒,均是名家调配,购买前还有郎中问诊,若遇阴虚火旺、湿热体质之人,绝不会售!

    另外,刚刚这杯酒毕竟不收钱,里面用药也少,客官饮的量也不多,仅一杯,对身体无碍的。」

    黄克缵被噎住,冷笑道:「你倒是伶牙俐齿。」

    伙计道:「不敢。客官若有兴趣,不妨入内一观,我们店中有个镇店之宝,见过之人无不震惊赞叹。」

    叶黄二人明知伙计是用话术引他二人入店,可都对那「镇店之宝」有些好奇。

    抬脚便向店内走去,刚一入内便惊住了。

    只见店铺正中,摆了一个木托架,其上放了一罐药酒。

    与寻常药酒不同的是,这罐药酒是用玻璃瓶装的,其内酒体、药物分毫毕现。

    店内窗户开,阳光洒进来正射在玻璃瓶上,酒体仿若闪著莹润的琥珀光。

    只一眼就看得人心神迷醉。

    饶是叶黄二人见多了奇珍异宝的,也看的一阵愣神。

    玻璃是澳夷舶来之物,在大明极为昂贵,更别说还是这么大的一个玻璃瓶。

    光是这玻璃瓶就已堪称宝物,更别说其中盛著的酒液该当如何贵重了。

    店铺掌柜见叶黄二人进来,忙上前殷勤介绍。

    等二人离店时,手上已各自拿了一个锦盒了。

    二人对视一眼,尽皆苦笑。

    他们去胡记鹿品,本意是打探鹿品来源的。

    可掌柜的一句「从澳门进的货,东家有船引。」就把二人打发了。

    随后在掌柜、伙计极强的销售话术,以及各式鹿品极强的视觉冲击力之下,二人各自掏了二十两银子,买下了手上鹿品。

    叶向高现在回想掌柜的话语,还心有余悸。

    「二位客官,鹿品可不是虎狼之药,是正经温补身子的。」

    「什么?二位都过花甲之年了,小的还道二位不到天命,买鹿品自用的呢!」

    「想必二位的孙子都及冠了吧,婚配了吗?

    「哎,犬子也刚婚配不久,可儿媳妇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可真愁人。」

    「确如先生所言,男子总想房帏之事伤身子,所以小的也给犬子用了鹿品。」

    「咱们做长辈的,谁不想子孙满堂,承欢膝下,但这些事总不好威逼,送个鹿品,儿孙也就明白了。」

    「成与不成的,总是份心意。」

    叶向高当了这么久首辅,什么游说没听过,可今日竟被一店铺掌柜说动了心。

    「成与不成的,总是份心意。」这话实在太厉害了,直达要害。

    甚至让他一瞬间有种不掏银子买鹿品,就抱不到重孙子的恐惧感。

    就算现在冷风一吹,回过神来,也不觉上当受骗,反而有种赶快把鹿品给孙子用上,然后赶紧生重孙子的期待感。  

    这份对家族有后的念想,让人脸上挂笑,心里暖烘烘的。

    叶向高回首,凝望「胡记鹿品」,暗忖一个乡下财主,哪来的这种本事,背后必有高人。

    午饭时,二人选了个临街酒楼,在二楼落座,点了些家常菜。

    ——

    吃饭时,就听楼下有游商谈论「胡记鹿品」。

    其中有人道:「那胡员外可潮州府有名的善人,年前还建了个几十万石的大义仓,连知县老爷都给那义仓题过字。」

    叶向高来了兴致,叫来小二:「胡记鹿品」的东家,在澄海县很有名吗?」

    小二道:「您问胡员外啊,,那可是澄海县最大的大人物,他是织潮绸起家的,对手下织户给的价高,欠款也不催。

    凡是给胡家干活的,没有一个是说胡员外坏话的,是顶好的大好人!」

    叶向高笑道:「多谢告知。」

    小二客气一句,便去忙了。

    黄克缵冷哼一声:「收买人心,假仁假义。」

    叶向高也看得出胡员外所为是在收买人心,不过却道:「毕竟他真让百姓得了实惠,比明著作恶的要好。」

    黄克知道「明著作恶的」指的是谁,大以为然。

    眼下东南虽然是一片繁华,歌舞升平。

    而两千里之外的贵阳,已是人间地狱一般。

    土司叛军围城自本年二月始,至今已有近半年,始终未解。

    城内外消息不通,可一座省城,被围半年,城内是何等惨状也是可以想见的。

    而朝廷仍忙于党争,权倾朝野的魏公公,忙著打击异己,前线将帅换了又撤、撤了又换,始终选不到一个合适的「自己人」。

    而东林党则忙著反击阉党,对贵阳之围也没多上心。

    致使政令迟缓,从争论、决策、调兵、筹粮,都被无限拉长。

    二人虽不结党,可情感上还是倾向东林党的,均对阉党误国痛恨不已。

    就在这时,街上响起一阵敲锣打鼓声:「助饷了,助饷了!各家商户都把钱备好,依次征缴!」

    这声一出,各商户纷纷关门停业,小摊贩全都收拾东西逃窜,一时间街上鸡飞狗跳。

    不过多时,一条繁华街道,就人去楼空。

    黄克缵看清收饷之人身份,寒声道:「狐狸尾巴终于漏出来了,进卿你看。」

    叶向高朝声响处望去,只见敲锣打鼓的正是一伙身穿明军号衣之人。

    既在马承烈防区,黄克缆将其当成是马承烈的手下。

    「啪!」窗子关上,挡住了叶向高视线。

    关窗的小二歉然道:「收饷的来了,要关上门窗躲一会,客官得罪了。」

    叶向高疑惑问道:「关上门窗就不会被征缴吗?」

    毕竟这行为看起来,实在是掩耳盗铃。

    「当兵的也是听令行事,走个过场,只要咱们关上门窗,当兵的就不会为难,这几个月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几个月?」叶向高听出端倪。

    「对,几个月前朝廷派来了个监军太监,助饷也是那阉狗收的。哎,皇帝不明,奸臣当道,澄海县好不容易摊上了好县令,却要被阉狗折腾。」

    大明江南识字率高,老百姓向来喜欢议论时政。

    以前议论时,还是关起门来,口耳相传。

    近年来已有人将朝廷时政公然编纂成话本评书,街头巷尾聚众评说。

    言辞之间毫无顾忌,所言皆时政的种种失败,众人无不乐听。

    是以小二当著叶黄二人讥讽朝廷,也没什么顾忌。

    叶向高闻言苦笑。

    黄克缵瞠目结舌,有心驳斥,却又觉小二言之有理,等想好辩驳言辞,小二已经走远了。

    果如那小二所言,楼下缴饷队伍很快便敲锣打鼓的往远处去了。

    黄克道:「马总镇能想出这法子,既不驳了监军的脸面,又不对百姓盘剥,也当真难得。」

    叶向高默然不语,他心里想的更多。

    首先,马承烈也受监军监视,而且阳奉阴违,不帮权阉捞钱,可见不是阉党一伙。

    其次,连酒楼小二都知道助饷是太监缴的,恐怕那太监的恶名流传已广。

    最后,街上官兵明明收不到饷,还敲锣打鼓,除了提醒百姓躲避外,肯定也存了提醒百姓的心思,让百姓别别忘了澄海县,还有个权阉恶人在。

    马承烈一定是存了搬倒那太监的心思。

    如此,看来马承烈这人绝不简单,澄海县的种种变化与此人也脱不了干系。

    此人若真忠心为国也就算了,若有不臣之心,当真麻烦。

    一念及此,叶向高起身道:「走。」

    「去哪?」黄克缵一愣。

    「去「海上泉州」看看。」

    一个时辰后,二人踏上后江湾码头。

    顿时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只见港口中船只无数,延绵数里,城中房屋鳞次栉比,一望无边,商贩、行人穿梭其间,比澄海县还要繁华数倍。  

    叶向高瞪大眼睛,看著眼前一切,许久后才道:「绍夫兄,你之前可是说这是驻兵荒岛?」

    天底下有这样的荒岛吗?

    黄克缵如鲠在喉,半晌才道:「好一座大城!这————这反正不在兵部帐面上。」

    二人目瞪口呆之际,有小吏过来,登记了二人身份信息,上岛缘由。

    叶向高托词说是来岛上行商,又向小吏打探道:「老夫久居北方,许久不曾回乡,不知岛上何时起了这样一座大城啊?」

    小吏笑道:「说起来,也是总镇大人体恤,让营兵家眷上岛,久而久之就建起了这座城。」

    叶向高一眼看穿是托词,没有追问。

    小吏走后,二人在岛上闲逛,越逛越是心惊。

    一路走来,他们看到了堆成小山一般的货站,见到了成排四点金的白墙黑瓦,见到了十字路口的高大路灯。

    在城西黄花山还有云间书院、成片梯田。

    二人赶到城西时,正赶上学子下山,与农户、吏员站在一处,丝毫不显突兀,彼此交谈神情自然,毫不见因身份不同而形同陌路。

    岛上民风也与别处完全不同,女子随意上街,与男子交谈,毫无避讳。

    叶向高开明豁达,对此倒不以为意。黄克则不断批评有伤风化。

    临近黄昏,二人在一处粘豆包摊前歇脚。

    等待粘豆包的功夫,叶向高低声道:「绍夫兄,你觉得岛上是怎么回事?」

    黄克看看左右道:「建城收税,私筹军需,已有图谋不轨之象,马承烈此人该杀!」

    叶向高点点头:「此人爱护百姓,治军严谨,若忠心为朝廷效力,必能有所建树。

    可惜心怀鬼胎,铸成大错,幸亏此事被你我知悉,待回了岸上,就给朝廷上折子吧。」

    「客官,你们的粘豆包好了。」摊主把两个热气腾腾的粘豆包装在碗中,摆在二人面前。

    「且慢。」叶向高叫住他,和颜悦色道,「听店家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摊主笑道:「可不咋的,我是辽东来的。」

    辽东?叶向高心中警铃大作,难不成这马总镇不仅心怀异志,还————还勾结建奴?

    叶向高又追问几句。

    摊主便把炮轰镇江城,转移皮岛,而后又乘船来南澳岛的事情说了。

    黄克缵已经完全听蒙了,饶是他身为前尚书,也沉不住气:「不可能!袭击鞑子镇江城的是毛文龙,不是什么何千总!」

    摊主是个直脾气的,怎么能容许别人侮辱自己救命恩人,闻言把勺子一甩,便回怼道:「怎么不是?你满岛去问问,岛上辽东人,哪个不是何千总救的?姓毛的抢了何千总功劳,当真不要脸!

    皇帝老儿也真是昏聩,忠奸不分!怪不得打不过辽东鞑子。

    要我说,朝廷要能多几个何千总这样的好官,早就天下太平,鞑子也没戏唱了!」

    黄克还真的不信,直接拦行人询问,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

    所有人都是何千总救的,至于什么毛文龙,他们连影都没见过。

    为免有人说谎,黄克赞还问了许多细节问题,比如满语怎么说的?何千总什么服饰样貌?皮岛地形地貌如何?从鸭绿江到皮岛要航行多久?从皮岛航行到南澳岛要多久?

    所有人都对答如流,答案一致,没有冲突。

    就算是背,也不可能所有人都背的这么全乎。

    黄克缵闻言跌坐在椅子上,看向前首辅叶向高,颤声道:「老夫记得,元辅当时还上折子褒奖过毛文龙,把他比做班超、耿恭,赞其胆气、兵法————内阁当时,没核过战功真伪吗?」

    叶向高微微张口,不知该如何作答。

    说老实话,镇江与京师隔了大海,又在敌后,总不能派人去镇江城勘验。

    而且据辽东作战计划,确实只派了毛文龙一支部队到镇江,又没有其他人上疏抢功。

    从建奴反应,以及关外传回来的零星消息看,镇江也确实被人偷袭,战况与呈文上相差不大。

    况且当时大明朝堂死气沉沉,人人都道建奴不可战胜,正需要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镇江大捷来的正是时候,来的恰如其分,一应战果又有辽东巡抚王化贞的背书。

    以至于兵部、内阁都没多想,就这么认了。

    现在仔细想来,凭借毛文龙不到两百人,能拿下镇江?

    即便他运气好拿下来了,后续数万汉人转运皮岛,又是如何做到的?

    想到此处,叶向高不禁悚然。

    莫非,镇江大捷的功劳,真的给错人了?

    如若真是如此,那对真正的英雄来说,可就是弥天大冤!

    就是再炙热的血,也该被泼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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