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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半夏就来叫苏晚了。

“小姐,该起了。乾清宫来人了。”

苏晚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承尘看了两秒,坐起来。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的东西太多,理了一夜也没理清。

半夏端着热水进来,走路的时候腿还有点瘸,昨天被李嬷嬷那一掌伤得不轻,但她一声没吭,手脚麻利地拧了帕子递过来。

“来的人是谁?”

“一个公公,姓周,说是乾清宫管事太监。”半夏压低声音,“态度还挺客气,不像李嬷嬷那样。”

苏晚擦了脸,坐在铜镜前。半夏给她梳头,手法比第一次利落多了。

“今天梳什么式样?”

“简单些。”

半夏应了一声,手指翻飞,几下就挽了个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苏晚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眼底很平静,看不出昨晚几乎没睡。

半夏给她披上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退了半步打量了一下:“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走吧。”

乾清宫来的太监姓周,四十来岁,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但眼神很活,看人的时候在打量,又不让人讨厌。

“苏才人,圣上今日早朝后有召。您先随奴婢去偏殿候着。”

苏晚点头,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比昨天那辆好,车厢里有炭盆,还有一壶热茶。半夏坐在她旁边,小声说:“这周公公比李嬷嬷客气多了。”

“李嬷嬷是储秀宫的,管事不伺候人。周公公是乾清宫的,伺候圣上的,不一样。”苏晚顿了顿,“客气不等于好相处。”

半夏似懂非懂地点头。

马车穿过几道宫门。苏晚掀开车帘往外看,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宫墙上覆着一层白。乾清宫越来越近,顶上那层青色的剑气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她盯着那道剑气看了很久。

昨天她跟半夏说“看得见光”,半夏说看不见。怀恩说这叫灵眼,能看见真气流动的人万中无一。她有这个东西,说明什么?说明她天生就该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

马车停了。

周公公打开车门:“苏才人,到了。请随奴婢来。”

乾清宫比保和殿大得多。

苏晚跟在周公公身后走进大殿,脚下的金砖亮得能照出人影,每一块都打磨得像镜子。殿内燃着龙涎香,气味浓郁但不呛人,有一种沉沉的压迫感。

两侧的柱子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柱上雕着金灿灿的蟠龙,龙眼用黑宝石镶的,在烛光里一闪一闪。

正前方的丹陛上放着一把龙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苏晚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但那一瞥已经够了——三十来岁,脸瘦,颧骨微凸,眼窝深。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翼善冠。

比画像上瘦。也比画像上……更像个人。

画像上的帝王是端着的,正襟危坐,面无表情。眼前这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事情。

“苏才人到了。”周公公小声禀报。

朱祐樘放下奏折,看了过来。

苏晚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很重,但像是有重量。她跪下,额头触地:“臣妾苏晚,参见皇上。”

“起来。”

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威严,是本来就不需要大声说话。

苏晚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余光扫到大殿两侧——没有朝臣,只有一个老太监站在丹陛下面,穿着青灰色袍子,面容清瘦,目光沉静。

怀恩。昨天在文渊阁见过。原来他不仅是文渊阁管事,还是乾清宫的人。

朱祐樘没说话。她在下面站着也没说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朱祐樘开口了。

“你叫苏晚。”

“是。”

“苏州织造苏文远的女儿。”

“是。”

“验骨大典上亮了九盏灯。”

“……是。”

苏晚心里在想,他说这些话不是要确认什么,是在等她反应。等她害怕,等她讨好,等她主动说点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

朱祐樘又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他从丹陛上走下来,一步一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走到苏晚面前,停住。

苏晚低着头,只看见他的靴尖。靴子很新,明黄色的缎面,一点灰都没有。

“抬起头。”

苏晚抬起头。

朱祐樘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大半个头。离得近,看得更清楚——他的脸确实瘦,颧骨下面有阴影,眼下的青黑色很明显,是长期睡不好的人才会有的颜色。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亮,是深潭一样的亮,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你不怕朕?”他问。

苏晚想了想,说:“怕。”

“朕看不出来。”

“怕也没用。”苏晚说,“臣妾的命是皇上的,怕不怕都一样。”

朱祐樘看了她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算不笑。

“跟朕来。”

他转身往后殿走。

苏晚跟上去。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一前一后,她的步子比他小,走得不快不慢。

后殿比前殿小一些,但更暖。炭盆烧了好几个,热气蒸得人脸上发烫。

空气里有一股药味。不浓,但能闻到,混在龙涎香里,一般人可能分辨不出来。苏晚闻出来了——黄芪、当归、党参。补气血的。

一张紫檀木的大床榻靠墙放着,帐幔低垂。床上铺着明黄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朱祐樘在床榻边坐下,没让苏晚坐。她站在那里,离他三步远。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选这么多才人进宫。”

“半夏跟臣妾说过一些。”苏晚说,“圣上需要调理真气。”

“不只是调理。”朱祐樘撩起左手的袖子。

苏晚的目光落在他的小臂上,瞳孔缩了一下。

从手腕到肘弯,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树根,像裂纹,也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蔓延。有些地方颜色深,发紫发黑,看着就疼。

“朕是真武大帝的转世,身负帝王龙气。”朱祐樘放下袖子,“龙气至阳至刚,是天下最强的力量。但它最不稳定。朕突破大宗师境之后,龙气开始反噬经脉。若不调理,不出五年,经脉寸断而死。”

五年。

苏晚心里算了算。弘治十四年到十八年,正好四年多。对上。

“太医说,至阳之气需要至阴之灵来中和。”朱祐樘看着她,“一品水灵根,灵力最纯净,最适合调理龙气。这就是你进宫的原因。”

苏晚沉默了片刻。

“圣上,如果臣妾帮您调理真气,会怎样?”

“朕的龙气会平稳,经脉不会继续恶化。”朱祐樘顿了一下,“至于你,灵力会损耗,但不会伤及根本。朕每月只采补一次,其余时间你自行修炼恢复。”

跟她昨晚听到的版本不一样。黑衣人说她会死,朱祐樘说不会伤及根本。

谁在说谎?还是两个人说的都不全对?

“怕?”朱祐樘问。

苏晚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秒。

“怕。但臣妾没有退路。”

朱祐樘看了她一眼。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尖抵在她的眉心。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眉心涌进来。

不是冲击,是渗透。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那股力量顺着她的额头往下走,经过印堂、胸口、腹部,一路往下,像一条温热的蛇在经脉里游走。

苏晚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放松。”朱祐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抗拒。”

苏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

丹田里那丝微弱的气息像被唤醒了,开始缓缓流动。那股温热的力量与她的灵力相遇,没有冲突,没有排斥,反而像是——

共鸣。

像是两根琴弦被同时拨响,发出同一个音。

苏晚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朱祐樘的龙气在她的经脉里游走,每经过一个穴位,那个穴位就微微发热。不是掠夺,是探查,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想搞清楚她体内的结构。

她也感觉到了他的灵力。很强,强得像一条大河。但河水的流速不稳,时急时缓,有些地方像被堵住了,水流打着漩涡过不去。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大概就是堵住的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晚感觉自己的灵力被那股龙气牵引着,缓缓地、一点点地,从丹田流向四肢百骸。全身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然后——

龙气退了。

不是突然抽走,而是像潮水一样,慢慢地、一层一层地退去。

苏晚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靠在床柱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下了。浑身酸软,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但又不难受。丹田里那丝气息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比之前活跃了不少,像是一条被疏通的小溪,水势不大,但流得很顺畅。

朱祐樘坐在床榻另一边,面色比之前好了一点。眼下的青黑还在,但似乎没那么重了。

“感觉如何?”他问。

苏晚老实回答:“累。但不难受。”

这是真话。跟她昨晚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痛苦,没有屈辱,甚至……说不上讨厌。那个过程更像是一种深度的交融,两个人的真气在她体内走了一圈,互相认识了一下。

朱祐樘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你体内的灵根确实不错。灵力纯净,与龙气的共鸣度很高。”他顿了顿,“每月一次,朕的经脉应该能稳住。”

苏晚没有说话。她在想一件事。

沉默了几秒,她开口了。

“圣上,臣妾有一事相商。”

朱祐樘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没说话,等她继续。

“臣妾的灵力有限。每月采补一次,不出半年就会耗尽。到时候臣妾成了废人,圣上又要另寻鼎炉。”

苏晚坐直了身体。腰很酸,但她撑住了。

“一品水灵根百年难遇。圣上若想长期调理龙气,就该让臣妾活着、活好。每月一次,其余时间臣妾需要自行修炼恢复。”

她看着朱祐樘的眼睛,声音稳稳的。

“作为交换——臣妾要自由出入文渊阁,还要圣上亲授武道心法。”

殿内安静了一瞬。

安静的这几秒里,苏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响。

怀恩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朱祐樘看着她。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审视。像一个将军在看一个敢跟他叫板的士兵,在掂量她的分量。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他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臣妾知道。”苏晚说,“臣妾跟圣上谈的是交易。圣上要臣妾的灵力,臣妾要圣上的藏书和武学。公平买卖,各取所需。”

“公平买卖。”朱祐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动一下的似笑非笑,是真的笑了。笑意从眼睛里透出来,虽然只持续了一瞬。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令牌,扔给她。

苏晚接住。令牌不大,正面刻着一个“文”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出入文渊阁”。

“文渊阁的令牌,凭此可以自由出入。”朱祐樘说,“武道心法,朕会让陈师傅教你。”

苏晚把令牌握紧:“谢皇上。”

“别急着谢。”朱祐樘站起来,背对着她,“朕说话算话,每月一次。其余时候不碰你。”

苏晚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

“但——”朱祐樘转过身,“你的玉佩,朕要拿去查查。”

苏晚愣了一下,从领口里拉出那根红绳,解下凤凰玉佩,递过去。

朱祐樘接过去,握在手心,闭了一下眼。

“这上面的灵力,跟你体内的灵根同源。不像是你母亲的,倒像是这东西养了你母亲的灵根。”他看着玉佩上的凤眼,那一点殷红,“朕会让人查。”

苏晚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可以走了。”朱祐樘把玉佩收进袖中,“明天去文渊阁报到。怀恩会教你《阵法真经》。修复紫禁城下的封印,也需要你的灵力。”

“封印?”

朱祐樘没回答。

“退下吧。”

苏晚跪下叩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圣上。”

“嗯?”

“臣妾写的那个单子——养生的那个——圣上要是愿意,可以试试。”她没回头,“臣妾不是太医,不一定对。但那些东西没坏处。”

她跨出门槛。

身后没有声音。

马车回储秀宫的路上,苏晚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她在理刚才那半个时辰里发生的事。

朱祐樘不是暴君。不是一个被权力扭曲的怪物。他就是一个被病痛折磨的人。他手臂上那些纹路,他眼下的青黑,他说话时偶尔停顿喘气的习惯——都是真的。

五年。史书上说他死在弘治十八年,三十六岁。她今天亲眼看到的是一个还活着、还不想死的人。

如果他死了,接下来就是朱厚照上台,刘瑾专权,大明一路往下走。

苏晚睁开眼。

她只是一个才人,管不了那么多。但今天朱祐樘说了一句——“彻底解决龙气反噬的问题”。

如果他真的能多活十年、二十年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半夏坐在旁边,一直偷看她,终于忍不住了:“小姐,皇上……没为难您吧?”

“没有。”

“那您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

半夏将信将疑,但不敢再问了。

马车停在储秀宫门口。苏晚下了车,看见李嬷嬷站在院子中间,正指挥两个小宫女扫雪。

李嬷嬷看见她,哼了一声,没说话。

苏晚也没理她,径直走回自己屋里。

关上门,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有茧,掌心温热。丹田里那丝气息还在缓缓流动,比出门前活跃了不少。

她走到床前,从枕头下摸出佩——摸了个空。玉佩被朱祐樘拿走了。

苏晚坐在床边,盯着空荡荡的红绳。

“来都来了。”她自言自语,“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乾清宫顶上的青色剑气,在风雪里无声地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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