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她的表情变了，那层冷淡的面具出现了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的好奇。

“这是龙族的文字。”我指了指桌上的拓片，“我之前也曾接触过，略懂一二。翻译这些应该是没问题。”

“你要是能翻译，就不会大晚上偷偷摸摸跑到这里来看了。”李青青抱起双臂，目光审视着我，“

“信不信随你。”我耸耸肩，“我这就翻译这些文字出来。”

我朝书案走去，李青青犹豫了一瞬，还是半信半疑地凑了过来。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两张拓片上，眼中既有好奇，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两人并肩站在桌前。我将两张拓片展开铺平，月光照在上面，那些古老的龙族文字泛着淡淡的墨色光泽。我悄然催动灵识，胸口的通灵牙坠微微一热，化作一团柔和的白色光球，光芒透出衣物，落在拓片上。

那些原本陌生而晦涩的文字，在我的脑海中开始自行拆解、重组、转化，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打开了尘封已久的锁。一个个古老的字符在我意识中浮现出对应的含义，连成词，连成句。

拓片上的内容，渐渐清晰起来。

此物居然真与角正有关。

角正——那个蟠龙口中与奎山同为钟顼弟子的修士。当年在石殿中，蟠龙曾提及过这个名字。他与奎山一同参与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奎山战死，而他……

拓片上记载的内容是：夏启四年，护法使角正，讨魔逐其残余。追至宛丘城西八十里，入苍梧山麓，遂失其踪，自此杳然无闻，不知存殁。

玄门闻变，举全教之力，终无所获。

文字在此处断了。后面讲了什么，无从得知。

我将这些内容一字一句地讲给李青青听。说到“角正”这个名字时，我特意留意了一下她的反应——她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但当我说到“在宛丘城向西八十里的位置消失”时，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失落。

“你好像对这些内容并不感兴趣。”我转过头看着她，“你是不是在这些古籍中找什么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低垂，投下淡淡的阴影。

“没错。”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夜色，“我在找一本古书，名叫《百症枢要》。”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和羞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痛楚。

“里面记载了一种秘法，能够治疗我的太阴蚀脉体质。”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这种体质在每月月圆之时，体内的霜骨寒毒会游袭经脉。那寒毒从骨髓深处涌出，顺着经脉流遍全身，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骨头里。每次都痛得我生不如死。”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指节微微泛白。

“我当初之所以来到古桐学院，正是因为这里的藏书楼汇聚了天下古籍。为此我常深夜前来查阅，却始终没能找到那本我需要的《百症枢要》。前些日子我听闻，朝廷在天都府发掘出十块巨型龟甲，上面记载着上古时期的诸多隐秘秘术。消息虽从禁宫传出，皇帝却已严令所有参与发掘者不得对外泄露只言片语。只是龟甲上的文字尽是外族文字，朝廷不得已将其制成拓片，分发至全国各地的知名学院，让博学之士破译其中奥秘。可惜的是，这一张拓片上并没有我要找的内容。”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言语中满是失望。说完，她垂下了头，我看着她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个平日里总是温柔浅笑、轻声细语的少女，身上竟然背负着这样的痛苦。每月一次的折磨，不知已持续了多少年。而她选择独自承受，独自寻找解药，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

“既然如此，这拓片对我们来说已无用处。”我轻声道，“不如就留在此地，免得再生事端。你打晕了藏在楼内的兵士，若这拓片再遗失，定会牵连学院，我们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李青青应了一声。两人随即从窗口跃下，我用真元隔空拉动窗户，将他无声地合上。两人在借树冠隐匿身形，越过花坛，奔进学院角落一片漆黑的树林里。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两人在树林中停下脚步，相对而立。

“今日之事，还请你帮我保密。”李青青率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切不可对其他修士讲今日之事。我也不探听你的身份。”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我们就此别过。若日后我有机缘寻得那古籍，便告知你……若你有机缘见到，也请告诉我。”

“那就多谢了。”我点点头，“你既有这份心，那以后在这学院，我们便是朋友。”

“不是朋友，又能是什么？”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恍惚。

树林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那就明天见。”她打破了沉默，声音轻轻柔柔的，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李青青，“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古籍，还需要你的吊坠一用。你可不能再拿将军伏虎的梨园故事哄骗我了。”

“那是一定。”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朝各自的宿舍走去。我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正穿过月光下的草坪，黑色的夜行衣在月色中渐渐模糊，最后融入了阴影里。

回到住所，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拓片上的内容在我脑海中反复盘旋。夏启四年——这个时间节点太关键了。蟠龙曾告诉我，当年奎山进入石殿与他相会时，夏启刚刚继位。也就是说，角正的失踪，发生在石殿大战四年之后。

角正和奎山，都是钟顼的弟子。奎山战死于石殿，角正失踪于宛丘。这两人一死一失踪，对人族修士来说，损失不可谓不大。而角正追杀魔族余孽时在宛丘城西八十里处消失，这几千年来，竟无人找到他的下落。

不过，拓片中所述的“宛丘城西八十里”这个位置，倒是值得一探。几千年过去了，当年的地貌或许早已变迁，但若能找到角正失踪的大致方位，说不定能发现一些线索，甚至得一番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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