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赶尸入门
二道河子的义庄比乱石沟的还破。
三间土房,房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稀稀拉拉,露出几根发黑的椽子。院墙塌了半截,用苞米秸子堵着。门口没有灯笼,只插了一根木棍,棍子上绑了块白布,在风里啪啪响。
“这地方能住人吗?”阿文站在门口,腿肚子还在转筋。
“能住尸就行。”接货的人从义庄里走出来。
一个老头,六十来岁,驼背,下巴上的胡子稀稀拉拉的,像秋天没拔干净的草。穿着一件油光锃亮的黑皮袄,腰里别着一把生锈的杀猪刀。
“我是老魏,二道河子义庄的庄头。”老头打量了阿文一眼,“九叔的徒弟?”
“嗯。”阿文把铜烟杆别在腰带上,“七具尸体,送到了。”
老魏走到队伍前面,一具一具地掀开黑布看。看到怨尸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盯着那张灰黑色的脸看了半天。
“这具怨气重。”老魏说,“九叔咋说的?”
“今晚必须送走。”阿文说,“多留一晚就麻烦。”
“那来不及了。”老魏指了指天,“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下一站是四十里外的靠山屯,你一个人赶着七具尸体,天亮前到不了。”
阿文愣了一下:“那咋整?”
“先进屋。”老魏推开义庄的门,“先把尸停这儿,明天晚上我帮你送。”
阿如拉了拉阿文的袖子:“师兄,九叔说了,怨尸不能留过夜。”
阿文犹豫了一下。
老魏看了他一眼:“你信不过我?我在二道河子看了三十年义庄,什么尸没见过。怨尸我停过不下十具,有九叔的符镇着,出不了事。”
阿文想了想,九叔的符确实贴着,而且多贴了一张。应该没事。
“行吧。”
七具尸体被抬进义庄,靠墙停好。阿文把铜烟杆放在门口的石墩上,跟阿如进了旁边的偏房。
偏房里有一铺小炕,炕洞里烧着苞米秸子,屋里还算暖和。阿如从包袱里掏出两张干饼,掰开,一人一半。
“就这?”阿文看着手里硬邦邦的饼子,牙都疼。
“明天到了靠山屯就有热乎饭了。”阿如小声说。
阿文咬了一口饼子,咯嘣响,差点崩掉一颗牙。他用唾沫泡软了再咽,吃得满嘴都是渣子。
老魏端了一碗热汤进来:“喝口汤,暖和暖和。”
汤是白菜叶子煮的,上面飘着几星油花。阿文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慢慢喝,我去外头守夜。”老魏转身出去了。
阿文把半张饼子泡在汤里,等泡软了再吃,总算能咽下去了。阿如靠在墙上,抱着绿灯笼,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就睡。”阿文说。
“师兄你呢?”
“我守一会儿。”
阿如嗯了一声,头一歪就睡着了。
阿文把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自己坐在炕沿上,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他摸了摸腰间的铜烟杆,心里踏实了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文也迷糊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一声响。
“咚——”
像是有人用头在撞墙。
“咚——咚——”
阿文一下子醒了,伸手摸烟杆。
“咚、咚、咚——”
声音从义庄那边传过来,很有节奏,三下一停。
阿如也醒了,眼睛瞪得溜圆:“师兄……”
“别出声。”阿文下了炕,贴着门缝往外看。
义庄的门关着,但窗户纸上有影子在晃。
不止一个影子。
好几个,在屋里走来走去。
阿文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怨尸醒了。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阿如打了个哆嗦。
老魏站在义庄门口,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杀猪刀,刀尖在抖。
“老魏,咋回事?”阿文走过去。
“符……符掉了。”老魏的脸白得像纸,“你自己看。”
阿文推开义庄的门,绿灯笼的光照进去——
七具尸体全站起来了。
不是靠墙站着,是在屋里来回走。像梦游一样,一步一步,在屋里转圈。
最中间的是那具怨尸,额头上光溜溜的,符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他的眼睛全睁开了,瞳孔灰白,像是两颗煮熟的汤圆。嘴角的弧度比昨晚更大,牙龈全露出来了,黑紫黑紫的,往下淌着发黑的液体。
“我日。”阿文骂了一句。
“快拿符!”老魏喊。
阿文从怀里掏出九叔给的备用符,抽出一张,朝怨尸走过去。
怨尸停下来了。
他转过头,盯着阿文。
其他的尸体也停了,齐刷刷地转过头,六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同时看向阿文。
阿文的手心全是汗,符纸被汗浸湿了,贴在手指上。
“封。”
他抬手往怨尸额头上拍。
怨尸的手更快。
一把抓住阿文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被老虎钳子夹住了。阿文疼得龇牙咧嘴,符纸从指缝里滑出去,飘在地上。
怨尸张开嘴,朝阿文的脖子咬过来。
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阿文差点背过气去。
“当——”
一声铜响。
怨尸的动作停了。
老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阿文的铜烟杆,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怨尸的手松开了,阿文往后一退,摔了个屁墩儿。
老魏又敲了一下。
“当——”
怨尸的身体开始发抖,像是在挣扎。
老魏把铜烟杆扔给阿文:“敲他!一直敲!”
阿文接住烟杆,爬起来,对着怨尸的脑袋连敲了三下。
“当当当——”
铜声又急又脆。
怨尸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尖得像玻璃碴子划铁皮,震得房梁上的灰噗噗往下掉。
其他六具尸体也跟着叫,此起彼伏,像是狼嚎。
阿文的耳朵嗡嗡响,但他不敢停。一下,两下,三下,十下,二十下——
铜烟杆敲得发烫,手柄都烫手了。
怨尸慢慢矮下去,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他的膝盖弯曲,身体前倾,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动了。
其他尸体也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像多米诺骨牌,“扑通扑通”全倒了。
阿文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
老魏走过来,看了看怨尸的脖子。
“勒痕又深了。”老魏说,“这具尸体不对劲,不是普通的怨尸。”
“那是什么?”阿文问。
“像是被人下了咒。”老魏从怨尸衣领里翻出一块东西。
一块黑布,叠成三角形,缝在衣领的内侧。
老魏拆开黑布,里面包着一撮头发和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生辰八字。
阿文的生辰八字。
阿文的血一下子凉了。
“有人在用这具尸体找你。”老魏把纸条递给阿文,“你得罪谁了?”
阿文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才穿越过来三天,能得罪谁?
不对。他穿越过来不是意外。
工地事故,十三楼坠落,穿越,掉进棺材——
有人安排好了这一切。
阿文把纸条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老魏,这具尸体还能送走吗?”
“送不走了。”老魏摇了摇头,“有人在尸身上种了咒,你越送,咒越深。唯一的办法是把咒解了。”
“怎么解?”
“找九叔。”老魏说,“这活儿我干不了。”
阿文看了看窗外,天边已经泛白了。
折腾了一夜,天快亮了。
“天亮了我带尸体回乱石沟。”阿文把铜烟杆别回腰上,“阿如,收拾东西。”
阿如从偏房跑出来,怀里抱着绿灯笼,脸冻得通红。
“师兄,回哪儿?”
“回家。”阿文说,“找九叔。”
他走到怨尸面前,从地上捡起那张掉落的符,重新贴回怨尸额头。
这一次,他把符按得死死的,按了三秒钟才松手。
怨尸的嘴慢慢合上了。
阿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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