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上路
天刚蒙蒙亮,阿文就带着七具尸体上路了。
从二道河子回乱石沟,三十里地,走的还是昨晚那条路。只不过这次是白天,日头挂在东边的山尖上,把雪地照得白花花的,刺眼。
七具尸体走在前面,阿文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铜烟杆。阿如提着灯笼跟在后面,灯笼里的绿火白天看不见,只剩一个黑乎乎的纸壳子。
老魏站在义庄门口,看着队伍走远,喊了一句:“到了给九叔带个好!”
阿文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怨尸的事让他心里发毛。那张缝在衣领里的纸条,写着他的生辰八字——不是这个身体的,是他前世的。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他填过一张入职表,上面就有出生年月日。
有人知道他要来。
不,有人安排了他来。
阿文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他前世就是个搬砖的,一个月挣五六千块钱,连媳妇都娶不起,谁会费这么大劲算计他?
“师兄,你走慢了。”阿如在后头提醒。
阿文回过神来,敲了一下铜烟杆,尸体加快脚步。
“咯吱、咯吱、咯吱”——七个声音叠在一起,像是一台破旧的机器在雪地里爬行。
走了三个时辰,快到中午的时候,终于看见乱石沟的村子了。
远远地就看见九叔站在义庄门口,烟杆叼在嘴里,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大黑狗蹲在他脚边,看见队伍回来,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阿文走过去,把铜烟杆递回去:“师傅,怨尸出事了。”
九叔没接烟杆,看了一眼队伍末尾那具怨尸,眉头皱了一下。
“符掉了?”
“嗯。”阿文把二道河子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从老魏杀猪刀到怨尸站起来转圈,再到衣领里的黑布和纸条。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九叔。
九叔接过去看了看,脸色没变,但抽烟的速度快了一倍。烟锅子红一下暗一下,红一下暗一下,跟心脏跳动似的。
“有人想借尸还魂。”九叔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阿文看呆了:“师傅,你吃了?”
“纸上的生辰八字是用尸油写的,烧了会招更多东西,只能吃了。”九叔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咽下去,“有点咸。”
阿如脸都白了。
“那这个咒能解吗?”阿文问。
“能。”九叔蹲下来,掀开怨尸的衣服,露出胸口。胸口上有一片黑色的纹路,像是树枝一样从心脏位置往四周扩散。
“这是尸咒,种在心脏上。”九叔用烟杆指了指那些黑纹,“种咒的人要取你的命,用你的魂来养这具尸体。尸成了,种咒的人就能借它的身体活过来。”
“夺舍?”阿文脑子里蹦出一个词。
“差不多。”九叔站起来,“现在咒还没成,因为你的魂不在这个身体里。”
阿文愣了一下。
他的魂确实不在这个身体里。他是穿越来的,这具身体本来不是他的。
“种咒的人算错了。”九叔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他以为你是原来的阿文,但你早就不是了。你的魂不属于这里,他的咒锁不住你。”
阿文松了口气:“那咋办?直接把尸体烧了?”
“烧了打草惊蛇。”九叔摇头,“咒要解,但不能硬解。先把尸赶完,等种咒的人自己露面。”
“那今晚还赶?”
“赶。”九叔把铜烟杆从阿文手里抽回来,重新塞回他手里,“今晚我教你真正的赶尸。”
中午吃了顿热乎饭。
阿如炖了一锅酸菜粉条,里面放了几片腊肉。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肥肉多瘦肉少,炖在酸菜里,油汪汪的,香得阿文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九叔吃得很少,一碗饭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端着烟杆靠在炕头上。
“师傅,你不多吃点?”阿文嘴里塞满了饭,说话含含糊糊的。
“年纪大了,吃不动。”九叔吐了口烟,“你们年轻人多吃点,晚上要赶远路。”
“多远?”
“六十里。”九叔说,“直接出山海关。”
阿文呛了一口饭,咳了半天。
六十里,大冬天的夜路,带着七具尸体。昨晚才走了三十里就差点出事,今天直接翻倍。
“师傅,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阿文擦着嘴说,“我才来了三天,连符都不会画。”
“符不用你画,用你贴就行。”九叔从炕柜里拿出一沓黄符,“这些够你贴一个月的。等用完了,你也该学会了。”
他把符递给阿文,又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这里面是朱砂和糯米,关键时候用。朱砂抹在尸体的眉心,糯米撒在地上挡煞。”
阿文接过来,布包沉甸甸的,闻着一股子腥味。
“今晚我跟着你。”九叔说,“但我不出手。全程你自己来。”
阿如放下碗,小声说:“师傅,我也去。”
“你不用去。”九叔看了她一眼,“你留在义庄,看着大黑。”
阿如低下头,没说话,但嘴唇撅得能挂油瓶。
阿文拍了拍她的肩膀:“师妹听话,等师兄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东北这旮旯有啥好吃的?”阿如嘟囔了一句,“冻梨?”
阿文笑了:“冻梨也行。”
天黑之前,阿文把七具尸体重新检查了一遍。额头上的符都贴得严严实实,赶尸绳系得紧紧的,朱砂和糯米挂在腰上,铜烟杆攥在手里。
九叔站在院子门口,抽着烟,看着他忙活。
“准备好了?”
“好了。”阿文深吸一口气。
“记住了。”九叔说,“赶尸不是赶牲口,是送死人回家。你心里得敬着他们,他们才会听你的。你要是怕了,他们就不认你。”
阿文点了点头。
九叔走到第一具尸体面前,把赶尸绳的另一头从阿文腰上解下来,系在自己腰上。
“今晚我走前头,你在后头看着。”九叔说,“看我怎么走,怎么停,怎么转弯。看会了,明天你自己来。”
阿文愣了一下:“不是说你不插手吗?”
“我说的是不帮你。”九叔敲了一下烟杆,“但我没说不教你。”
铜声响起,七具尸体同时迈步。
九叔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尸体跟在他身后,步伐一致,膝盖不打弯,像是一排被线牵着的木偶。
阿文和阿如站在义庄门口,看着队伍慢慢走进夜色里。
大黑狗蹲在阿如脚边,冲着队伍远去的方向“呜”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送别。
“师兄。”阿如忽然说。
“嗯?”
“你怕不怕?”
阿文想了想,说实话,他怕。怕得要死。昨晚怨尸抓他手腕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交代在这儿了。
但他没死。
他还在。
“不怕。”阿文笑了一下,“师傅在前面呢。”
阿如也笑了,脸上的白被笑容冲淡了一些,多了点血色。
“那你快跟上,别让师傅等。”
阿文把铜烟杆别好,紧了紧腰带,迈开步子追上去。
走了没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如还站在门口,绿灯笼举在身前,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大黑狗蹲在她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回去吧。”阿文喊了一声,“外边冷。”
阿如点了点头,但没动。
阿文转过身,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九叔走在最前头,烟杆叼在嘴里,烟锅子的红光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七具尸体走在中间,步伐整齐。
阿文走在最后面,手按在腰间的铜烟杆上,耳朵竖起来听着四周的动静。
雪地里很静,只有“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铃铛声。
铃铛是九叔摇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
“叮铃——叮铃——”
像是在告诉路上的孤魂野鬼:让一让,活人赶尸,借过。
阿文抬头看了看天。
东北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银河横在天上,又宽又亮,比他前世在城里看到的任何一次都好看。
他忽然觉得,穿越过来也不算太坏。
虽然又要学赶尸,又要斗怨尸,还要被人下咒,但起码——
管饭。
而且酸菜炖粉条还挺好吃的。
“快点。”九叔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别磨蹭。”
阿文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队伍在雪地里继续往前走,朝着山海关的方向,朝着六十里外的下一站。
身后,乱石沟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被夜色完全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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