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傍晚时分，山谷低处的瘴雾翻涌升腾，慢慢蚕食着最后一缕天光。

杨逍带着田阿满，沿着山脊线一路往高处走去。

低洼处瘴气最毒，夜间更是凶险。

这是他在西南地区野外勘探时学到的经验。

在这蛮荒深山，每一个小常识，都是保命的筹码。

田阿满走得很慢。

那双满是裂口的脚踩在碎石和枯枝上，每一步都在打颤，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杨逍注意到，这少年有一种远超年龄的隐忍。

凡是经历了那种家破人亡的惨烈劫难而存活下来的人，不是彻底崩溃，就是会变得异常坚韧。

田阿满应该是后者。

“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晚。”

杨逍停在一个背风的山坳处。

三面有巨石遮挡，头顶是一棵巨大的黄桷树，树冠如伞盖，能挡住夜露和可能的细雨。

关键是这里的地势较高，瘴雾漫不上来，而且只有一条窄路可以接近，易守难攻。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田阿满喘着粗气问。

“山脊转折处，风化岩壁形成天然凹陷，植被覆盖度高，隐蔽性好。”杨逍说完，看到田阿满一脸茫然，立即改口道：“我胡乱找的。”

田阿满没有再问。他很懂事地蹲下身子，开始拾捡地上的枯枝。

杨逍在岩石缝隙里找到了一些干苔藓和枯草，加上田阿满捡来的枯枝，开始生火。

这一次比白天熟练多了，不到十分钟，火苗就蹿了起来。

火是山里唯一的底气，能驱野兽、暖身体、烧水煮食，但也会暴露位置。

所以他特地选了火光被岩石和树冠遮挡的角度，从山下任何一个方向看过来，都只能看到树影。

“饿了吧？”杨逍轻声问道。

田阿满还没有回答，但肚子那咕噜噜的闷响声已经替他回答了。

杨逍从怀里掏出白天剩的那大半包盐，又起身在附近转了一圈。

天色几乎全黑了，但他借着最后一点微光，在潮湿的岩石缝里找到了蕨类植物的嫩芽，以及几丛灰绿色的地衣。

他在野外生存训练中学过：蕨菜嫩芽焯水去涩可食，某些地衣富含淀粉，虽然难吃，但能顶饿。

他把蕨芽和地衣放在石板上烤，撒了一点点盐。

干枯的地衣遇热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一股类似烤蘑菇的焦香。

田阿满盯着那块石板，眼睛都直了。

“吃吧。”杨逍把食物分成两份，自己留了少的。

田阿满接过，狼吞虎咽，差点被烫出眼泪，但舍不得吐出来，硬是梗着脖子咽了下去。

“慢点吃，别烫坏了。”

杨逍坐在火边，用小木棍拨弄着火堆，只留一点余烬取暖。

“明天我们继续往山里走。山里有没有那种大一点的山洞？”

田阿满想了想：“后山鹰愁涧那边有一个……我阿爷以前带我打猎时去过，是个很大的岩洞，能藏好多人。但是……”

“但是什么？”

田阿满犹豫了一下：“有人说那洞里闹鬼。”

杨逍差点笑出声来。

一个从尸体堆里爬出来、带着千年记忆穿越过来的人，还会怕鬼？

“明天带我去。就算有鬼也不用怕，我会捉鬼。”

“嗯。”田阿满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大相信这个瘦骨嶙峋的囚犯真会捉鬼，但还是点了点头。

夜风穿过黄桷树的枝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田阿满蜷缩在火堆旁，已经睡着了，偶尔抽动一下，像在做着噩梦。

杨逍把自己的囚服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田阿满身上。

然后靠在火堆旁的一块岩石上，闭目养神。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块路上捡来的褐铁矿碎片，耳朵却始终竖着，捕捉着夜色中每一个微小的声响。

夜风愈发阴冷，低处瘴雾翻涌如墨，将整片山脚彻底吞没。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不是那种野兽踩踏枯枝的杂乱声响，是有人走动发出的轻微声响。

而且不止一人。

田阿满睡得很沉，眉头紧锁，浑然不觉有人逼近。

杨逍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他陡然睁开双眼，背靠冰冷岩壁，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右手摸到身旁一块锋利的石片，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块褐铁矿石，粗糙的棱角硌着掌心，给他一种微妙的踏实感。

密林阴影之中，一道狭长的黑影缓缓探出半个身子。

那黑影猛地踉跄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紧接着，又有两道瘦弱的身影从树后钻了出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杨逍大致看清了渐渐走近的那三个人的模样，两男一女，身上没有甲胄兵器，只有满身泥污和满脸的憔悴。

不是乱军，是流民。

杨逍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却并未放松警惕。

乱世里的流民，为了一口吃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什么人？”走在前面的男子察觉到了暗处的目光，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下意识捡起一块石头，摆出防御姿态，身后两人也立刻聚拢，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杨逍和熟睡的田阿满。

杨逍背靠岩壁，声音平静：“活人，和你们一样，逃难的。”

领头男子眯起眼睛，目光扫过杨逍破烂的囚服内衣，然后又落在他身旁的石板上。

那里残留着一点烤地衣的焦痕，以及细微的盐晶碎屑。

他的喉咙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神里的警惕渐渐被贪婪取代，压低声音道：“把吃的交出来！还有你身上藏的东西，不然——”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杨逍缓缓抬手，从怀里掏出那包用芭蕉叶包裹的盐，指尖捻起一小撮，在月光下轻轻一撒。

淡黄色的盐晶泛着细碎的光，落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们看这是什么？”

三个流民的眼睛瞬间亮了，领头那男子呼吸急促，脚步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被杨逍的下一句话钉在原地。

“这是盐，是我今天在下游溪谷里，用石锅蒸出来的。”杨逍不急不慢地说，“那片溪谷的岩壁上有盐卤渗出，灰白色水渍，石头结霜，舔一下又咸又苦。我顺着渗水带往上找了不到百步，就找到了盐泉。”

他一边说话，一边从脚边捡起一块青灰色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盐渍岩。这种石头下面，往往埋着浅层天然盐矿。”

这番话让三个流民面面相觑。

他们听不懂杨逍说的这些理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杨逍的话锋突然一转：“我叫杨逍，是个流放罪囚，我有办法弄到盐，不止这些，以后还有更多。需要人手帮忙，你们也是落难之人，如果愿意跟着我干，保证你们每天有吃有喝，不会饿死在这荒山之中，而且还能在这个乱世好好活下去。”

杨逍的话语里有门道、有直白的承诺，而且又有实物展现。

三个流民听懂了杨逍的意思，但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一时间都陷入沉思之中。

沉睡中的田阿满已经醒来，揉着眼睛，迷茫地看着他们。

白净青年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真的能带我们做出盐来？”

“我会让你们亲眼看着我从卤水里蒸出盐来。我看你们现在也很饿了，先坐下吃点东西，想不想跟我干，等吃完了再说。”

杨逍朝那个女子微微点头：“石板上的地衣和蕨芽还够分。帮大家热一下。”

那个女子微微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陌生的男子会直接叫她做事，但还是蹲下身子，开始拨弄那堆余烬。

领头男子犹豫片刻，扔掉手里的石头，一屁股坐在火堆旁，闷声道：“我叫赵虎，是带水县老赵庄的，你要说的是真话，我给你卖命都行，你要是骗人……”

“你随时可以走。”杨逍接过他的话，又看向那个青年，“你呢？”

“在下李墨，泸州松山镇人，读过几年私塾，前来播州寻亲借钱，准备参加科考，哪知会遇到乱军。”青年抱了抱拳，“我愿意跟着你，只要……只要能活下去。”

正在石板上热着地衣的那个女子转过头来：“我叫苏禾，是山下带水县沿河村的，我……我也愿意留下。”

就在这时，赵虎忽然直起身子，侧耳倾听。

“不好……”他压低声音，“山下有动静，好像是马蹄声。”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凝神静听。

山下的确隐隐传来细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山夜暗流涌动，不知还有多少危机隐伏在这瘴疠深山之中，但杨逍很清楚，往后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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