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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符家亲信,暗中留意


显德四年(957年)春,寿州城,临时行在。

符太后抵达寿州已数日,行在后院那间最大的厢房,如今成了她的临时寝宫。与军营的粗犷简朴不同,这里被随行的宫人精心布置过:厚重的锦缎帷幕隔开了内外,紫檀木的屏风上绣着祥云仙鹤,博山炉里燃着清雅的苏合香,连地面都铺上了柔软的波斯地毯。一切都在竭力维持着深宫应有的雍容与安宁,尽管窗外不远处,依旧是战火留下的断壁残垣。

柴宗训午睡醒来,便被符太后唤了过去。他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常服,衬得小脸多了几分生气。走进厢房时,符太后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与一名中年男子低声交谈。

那男子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一身质地上乘但样式低调的深青色圆领袍,头戴黑色幞头。他坐姿恭谨,背脊却挺得笔直,眼神精明,说话时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人下却又自视甚高的特殊气质。柴宗训一眼便认出,此人并非宫中常见的太监或内侍,而是外臣——且很可能是符家的人。

“训儿来了。”符太后见到儿子,脸上露出笑容,招手让他近前,对那男子道,“这便是皇子殿下。”

那男子立刻起身,整了整衣袍,朝着柴宗训躬身长揖,姿态无可挑剔,声音温和而恭顺:“臣符昭,参见皇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他自称“符昭”,姓符,身份已然明了。

“符昭?”柴宗训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迅速搜索前世的记忆。符彦卿麾下亲信甚多,符昭此人他并无深刻印象,但看其气度,绝非寻常门客,很可能是符家子侄或心腹幕僚,专为内外传递消息、经办机密之事。此人此刻出现在母亲房中,所谈必非寻常家常。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怯生”,往符太后身边靠了靠,小声问:“母后,这位是……”

符太后柔声道:“这是你外祖父府上的管事,按辈分,你该唤一声表舅。他奉你外祖父之命,特来探望为娘,并送些家乡的药材补品。”她说着,指了指榻边几案上几个尚未打开的锦盒。

“哦……表舅好。”柴宗训依言,含糊地唤了一声,依旧躲在符太后身侧,只露出半张小脸打量符昭,将“怕生”的皇子形象贯彻到底。

符昭脸上笑容更盛,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殿下真是愈发聪慧伶俐了。”他目光在柴宗训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看似慈爱,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衡量,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柴宗训心中警铃微作。

“昭哥一路辛苦,且坐下说话。”符太后示意符昭重新落座,又对柴宗训道,“训儿,你就在这儿玩吧,莫要吵闹。”她显然不避讳儿子在场,或许觉得四岁孩童听不懂什么,也或许是想让儿子多见见外祖家的人。

柴宗训“乖巧”地点头,从榻边小几上拿起一个九连环,坐到一旁的地毯上,背靠着母亲的榻沿,开始“专心”地摆弄起来。九连环的金属环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恰好掩盖了他凝神倾听的专注。

符昭重新坐下,与符太后的谈话继续,声音比刚才略低,但在这安静的室内,依旧清晰可闻。

“姑母(按辈分或尊称)气色尚好,只是眉间似有忧色,可是为寿州战后琐事烦心?”符昭关切地问。

符太后叹了口气:“陛下辛劳,民生凋敝,本宫看在眼里,岂能无忧。只盼战事早日彻底平息,天下安定才好。”

“姑母仁心,实乃万民之福。”符昭先奉承一句,话锋随即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然,欲天下安定,非仅靠仁心可成。关键所在,乃兵权与地方稳固。如今寿州新下,淮南初定,正是安插得力人手、巩固根基的良机。”

柴宗训手中九连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来了,正题。

符太后似乎有些疑惑:“昭哥的意思是……”

符昭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恳切:“姑母明鉴。寿州乃淮南咽喉,战略要地。陛下虽已委派临时官员,但皆非心腹,且多为文吏,于兵事、地方人情难免生疏。魏国公(指符彦卿)镇守河北,威震北疆,于兵事、民政经验俱丰。若魏国公能在陛下面前,举荐一两位符家得力子弟或旧部,出任寿州镇守使或团练使一类职务,协助陛下镇抚此地,则于公,可保寿州万全,助陛下稳固淮南;于私……符家子弟得此历练,将来亦可更好地为朝廷、为姑母和殿下效力,岂非两全其美?”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将符家攫取地方兵权、扩大势力的私心,包裹在“为朝廷分忧”、“巩固疆土”的外衣之下,甚至扯上了“为姑母和殿下效力”的大旗,极具迷惑性。

柴宗训心中冷笑。果然如此!外祖父的手,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伸向新征服的淮南了。寿州兵权若落入符家,外戚势力坐大,将来尾大不掉,必成皇权心腹之患。五代十国,外戚、武将专权导致皇权旁落、国家动荡的例子还少吗?绝不能让此事成真!

符太后显然被说动了些许,她沉吟道:“父亲确有此意?只是……陛下用人,自有考量。且寿州乃新附之地,陛下是否愿意任用外姓将领镇守,尚未可知。”

“正因是新附之地,才更需可靠之人!”符昭趁热打铁,“陛下雄才大略,志在天下,岂会拘泥于内姓外姓?唯才是举,唯忠是用。魏国公忠心为国,世人皆知。其所举荐之人,必是忠勇可靠之辈。姑母只需在陛下面前,略提一二,言明利害,陛下圣明,自会权衡。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声,“殿下日渐长成,将来……总需有自家人扶持。早些布局,总好过临渴掘井。”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在赤裸裸地暗示:为柴宗训的未来培养势力。这无疑击中了符太后内心最深处的不安和期盼。她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此事……容本宫细思。陛下近日忙于整肃军纪、安抚流民,恐非提及此事的良机。”

符昭见符太后并未一口回绝,知道已有效果,便不再紧逼,恭敬道:“姑母思虑周全。此事确需时机。臣此番前来,魏国公亦嘱咐,一切听凭姑母决断。这些药材补品,是魏国公特意为姑母和殿下准备的,有安神补气之效,望姑母保重凤体。”他再次将话题拉回亲情关怀。

之后,两人又聊了些河北风物、家中琐事,气氛恢复如常。符昭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符太后命宫人送他出去,厢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她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眉宇间忧思更重,显然符昭的话在她心中激起了波澜。

柴宗训一直“专注”地玩着九连环,直到符昭离开,才仿佛“玩累了”,放下手中的玩具,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哈欠。

符太后回过神来,看向儿子,眼神复杂。她招手让柴宗训过来,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半晌无言。

柴宗训依偎在母亲怀中,能感受到她心绪的起伏。他知道,母亲动摇了。外祖父和符家,是她除了父皇和自己之外,最可依赖的“自家人”。符昭那番话,既有家国大义包装,又触及了她对儿子未来的深层忧虑,很难完全抗拒。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任由母亲被符家裹挟。但不能直接反对,那不符合一个四岁孩童的认知,也会引起母亲和外祖父的警觉。

他仰起小脸,看着符太后,小声道:“母后,您不开心吗?是不是那个表舅说了让您为难的话?”

符太后勉强笑了笑:“没有,母后只是在想些事情。训儿觉得……那个表舅如何?”

柴宗训“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皱着小鼻子,用孩童的直觉说道:“他……他说话好绕,笑起来也……也跟昨天那个赵公子有点像,看着有点累。”他再次用了“笑得好假”的类似评价,将符昭与赵光义隐隐归类,激发母亲潜意识里的对比和警惕。

符太后闻言,微微一怔。赵光义给她的印象,是恭敬圆滑,但总觉隔了一层。儿子竟觉得符昭与他相似?细想之下,符昭今日言辞虽恳切,但那滴水不漏的恭谨和隐含的算计,似乎……确实与赵光义那种精心雕琢的温和有异曲同工之处?这个联想让她心中那点因“自家人”而产生的亲近感,莫名淡了一丝。

“还有,”柴宗训继续用孩童的视角“分析”,“他说要让外祖父家的人来寿州当官,帮父皇……可是,父皇手下不是已经有好多好厉害的将军了吗?像曹将军、赵将军他们。外祖父家的人来了,会不会……会不会跟原来的将军们处不好?我听说,昨天营里还有将军们的手下因为抢东西打架呢……”他将符昭的建议,与昨日听闻的军中矛盾(将领部属冲突)联系起来,暗示“外来者”可能加剧内部纷争。

这话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显得天真,却意外地触及了一个现实问题:权力蛋糕就那么大,新来者必然触动原有利益格局,可能引发新的矛盾。尤其是在军纪初显问题的敏感时刻。

符太后听着,眼神闪烁。儿子的话提醒了她。陛下正在整肃军纪,最忌内部再生事端。若此时引入符家势力,是否会被其他将领视为陛下对外戚的特别偏袒?是否会激化矛盾,让陛下为难?甚至……是否会损害陛下对符家、对自己的看法?

她越想越觉得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训儿说得对,”符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将儿子搂得更紧,“这些事,自有你父皇圣裁。母后……还是不多过问为好。”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暂时将符昭的提议搁置。

柴宗训心中稍定。他知道,这只是暂时阻止了母亲主动推动,但符家的企图不会消失。他必须记住符昭这个人,记住今日的对话。未来,当符家再次动作,或者当他在柴荣面前有更多话语权时,今日所见所闻,将成为他提醒父皇警惕外戚干政的重要“依据”。

“母后,”他靠在母亲怀里,用软糯的声音说,“儿臣只要父皇母后都平平安安的,外祖父在河北也平平安安的,就好了。其他的,父皇会安排好的。”他再次强调“平安”,并将外祖父“放在”河北,隐含了“各安其位”的期盼。

符太后心头一暖,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好,都平平安安的。”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柔软的地毯上,一片暖色。

柴宗训闭上眼睛,仿佛在享受母亲的温暖。脑海中,却清晰地刻下了符昭那张白净而精明的脸,以及那番关于“举荐符家子弟镇守寿州”的密谈。

潜龙于渊,不仅需防明处的猛虎,亦须惕暗处的毒蛇。外戚之患,初现端倪。而他,这个藏在稚嫩躯壳里的重生者,已然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将这一切悄然记下。

来日方长,且看谁棋高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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