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不是尖锐的、局部的痛。是弥漫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冰冷的酸痛，沿着每一根神经，每一束肌肉纤维扩散。像是整个身体被拆散，又用冰冷生锈的零件草草组装回去。每一次试图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一团沉闷的钝痛。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火烧火燎。

在这片弥漫的痛楚和黑暗的底部，一点微弱的、银灰色的光，固执地亮着。

光很淡，很冷，像冬夜结在窗玻璃上的霜花，又像深水底下遥远的一颗磷火。它就在那里，静静地亮着，不闪烁，不移动，只是一个坐标，一个锚点。提醒着这片混沌的黑暗与痛楚：这里还有一个“存在”，还没有完全消散。

陈暮的意识，像沉船里逃出的最后一点空气，缓慢地、艰难地，向着那点微光漂浮过去。每靠近一丝，身体的痛楚就清晰一分，但那令人窒息的、纯粹的黑暗也褪去一分。微光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轮廓——是一个环。一个纤细的、银灰色的、由无数细微到无法辨认的符号首尾相连构成的环。它静静地悬浮在意识的中央，散发着恒定、微凉的荧光。

左手腕。印记。

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混沌的锁。更多的感知汹涌而入。

身下是坚硬的触感，硌着骨头。粗糙的织物摩擦着皮肤。空气里有灰尘、旧书、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臭氧和金属混合的奇怪气味。耳边有声音。很轻，很规律，是呼吸声。不是他自己的，更粗重，更焦虑，就在不远处。

还有另一种声音。更低沉，几乎无法察觉，像极其细微的电流嗡鸣，充满整个空间。监测场。

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流，尖锐，混乱，带着未散的惊悸：强光刺眼，漩涡旋转，庞大的引力，冰冷的抚平，然后是无尽的黑暗与坠落……

他试图睁开眼。眼皮重如千钧，粘在一起。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撬开一丝缝隙。

模糊的光线。不是刺眼的强光，是房间里正常的、有些昏暗的光。视野摇晃，模糊，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他眨了眨眼，视线缓慢聚焦。

天花板。熟悉的裂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周明远趴在书桌边，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头发凌乱，脸色疲惫。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什么——是那支金属注射器。

陈暮的视线落在自己左手腕。纱布还在，但下面的皮肤，那圈银灰印记的位置，传来清晰得多的、带着细微脉动的冰凉感。不是剧痛，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与骨髓相连的寒冷。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传来针刺般的麻痹，然后是迟缓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感。

他还活着。身体还在。“暮隙”……

他立刻闭上眼，不是沉入，只是将一丝最微弱的、羽毛般的注意力，轻轻拂过手腕印记，拂过那道连接通道。

通道还在。但感觉……不同了。更加“坚实”，更加“冰凉”，像隆冬冻结的河面。通道另一端的“暮隙”空间，依旧是一片广袤的、绝对的黑暗与宁静。那些碎片光点静静地悬浮着。但他能感觉到，整个空间的“质地”似乎变得更加“稠密”，更加“沉重”。尤其是中心的那个“疑问”，其“存在感”仿佛一块密度无限大的金属，沉在黑暗的最深处，散发出一种无形但切实的、让周围空间都微微“弯曲”的引力。

Z-12碎片……他小心翼翼地“看”过去。那个黯淡的光点还在，位置似乎比记忆里更靠近中心“疑问”一些，散发的寒意淡薄到几乎无法察觉，彻底融入了背景，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活跃的、带有吸力的不协调感。漩涡消失了，被彻底“抚平”。

成功了。赌赢了。代价是……他感受着身体深处弥漫的冰冷酸痛和精神的极度虚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个勉强维持运转的空壳。

监测场的嗡鸣似乎察觉到了他意识的细微活动，频率产生了几乎无法捕捉的调整。桌边，那个金属小箱的绿色指示灯，闪烁节奏快了一瞬，又恢复平稳。

周明远动了一下，猛地惊醒。他抬起头，眼神茫然了几秒，迅速聚焦在陈暮脸上。看到陈暮睁开的眼睛，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陈暮？！”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后怕，“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陈暮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周明远立刻端来温水，小心地扶起他，一点点喂下去。冰凉的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也带来了真实感。他咳了几声，终于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还……行。”两个字，耗尽力气。

“你已经昏迷了超过三十个小时。”周明远快速说道，一边检查他的脉搏和瞳孔，“体温一直偏低，心跳和呼吸还算平稳，但脑波活动……非常微弱，几乎接近深度昏迷。监测设备记录到你在昏迷初期有几次剧烈的能量波动，之后就一直维持在低水平。我以为……我以为你至少还要睡几天，甚至……”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恐惧还未散去。

三十多个小时。比约定的一天多了很久。白璃那边……

仿佛为了回答他的疑问，周明远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看向陈暮。

是白璃。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打开了免提。

“周明远。”白璃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但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陈暮苏醒了。生命体征正在恢复。监测数据显示，过去三十六小时内，锚点与缝隙连接通道的‘张力’数值曾发生三次异常陡升，最高达到危险阈值，随后急剧下降，目前稳定在略高于基准的新水平。缝隙内部能量读数出现短暂剧烈扰动，现已平息，但整体‘背景密度’读数上升了百分之七点三。我需要解释。立刻。”

陈暮和周明远对视一眼。监测果然记录下了大部分异常，只是无法解析内部具体发生了什么。

陈暮对着手机，用尽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尝试……深度清理。内部有……不稳定点。触发了……缝隙的自稳机制。代价是……精神力透支。现在……稳定了。”

他说的半真半假，省略了最关键的危险操作和“疑问”的具体反应，但大致过程符合监测数据能推断出的方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白璃似乎在快速评估。

“不稳定点。指Z-12碎片异变？”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是。”

“自稳机制触发。具体表现？”

“强大的……内部引力。抹平了……异常。”陈暮选择用最中性的词汇。

“明白了。”白璃的回应快得惊人，“锚点主动干预内部不稳定因素，引动缝隙固有平衡机制，消耗巨大，但达成了新的、更稳定的内部状态。代价是锚点严重虚弱，缝隙整体‘密度’上升。逻辑自洽，与监测数据趋势吻合。”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记录或与别人沟通。“此次干预行为风险等级：高。但结果评估：正面。缝隙稳定性未受损，反而因清除内部异常点及自稳机制激活，基础结构得到一定强化。锚点控制力与风险评估，需在恢复后重新测定。”

“关于外部‘影噬’协议，”白璃话锋一转，“监测期间，未捕捉到其针对锚点的直接活动迹象。但根据你此前描述及缝隙内部异变性质判断，该协议与缝隙内特定碎片（Z-12）的残留耦合已被你此次干预行为彻底切断。理论上，其通过该碎片建立联系的途径已失效。但这不意味着威胁解除。协议本身可能仍处于活跃状态，并可能尝试其他接触方式。建议在恢复期保持高度警惕，尤其注意与‘阴影’相关的任何异常感知。”

“另外，”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告知”而非“商议”的意味，“鉴于此次事件证明了锚点具备一定程度的、对缝隙内部状态的主动干预与风险处置能力，且结果可控。观测方决定，将合作等级从Lv.1观察期，提升至Lv.2协作观察期。这意味着，我们将向你开放部分非核心的档案资料查询权限，并提供有限的技术支持，以协助你进一步稳固锚点状态，并深化对缝隙的理解。同时，监测频率和深度将相应提高。具体细节，会在你状态允许后同步。”

合作等级提升。更多的信息，更多的“支持”，也意味着更严密的监视和更深的绑定。

“我需要……时间恢复。”陈暮说。

“自然。未来七十二小时，以静养和精神力恢复为主。基础监测继续。我们会提供一份营养补充剂和精神舒缓剂的配方，通过周明远转交。请按时使用。七十二小时后，进行第一次恢复评估。届时，会同步Lv.2的具体权限和协作内容。”

白璃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测场不变的嗡鸣。周明远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扛上了更重的东西。

“他们信了。”周明远低声说，不知是庆幸还是忧虑，“至少表面信了。合作升级……福祸难料。”

陈暮没有回答。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天色是沉郁的黄昏，云层很厚，透出暗红与铁灰交织的光。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的光芒透过窗户，在对面墙壁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彩色光斑。

左手腕的印记持续传来清晰的冰凉。意识深处，那条通往“暮隙”的冻结河面下，那片变得更加“沉重”的黑暗空间静静悬浮。中心的“疑问”像一颗质量更大的恒星，散发着无形的、让思维都微微迟滞的引力。

Z-12碎片被“抚平”了，威胁暂时解除。“影噬”失去了一条触角，但依然潜伏在阴影里。白璃和组织看到了他的“价值”和“可控性”，决定进一步投资，也将他绑得更紧。

他活下来了。赢得了一次险胜。但战场只是换了个样子。从你死我活的吞噬，变成了更复杂、更漫长的监视、协作、利用与对抗的混合体。他成了“观测者”组织一个更有价值的样本，一个需要“协作”也需“控制”的异常个体。

身体依旧冰冷酸痛，精神疲惫得像一片被揉烂的纸。但意识深处，那点因为疯狂赌博和险死还生而点燃的、冰冷的清醒，却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慢慢抓住左手腕。纱布下的印记，冰凉，清晰，像一个无法祛除的烙印，一个连接着无尽谜团与危险的门把手。

窗外的霓虹光斑在墙上移动，变幻着形状。某一刻，当一片浓郁的、来自远处某盏蓝色霓虹灯的光扫过墙壁时，陈暮似乎看到，自己投在墙上的、被拉长的暗淡影子，边缘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是错觉？是光线变换？还是……

他盯着那片恢复了平静的影子，看了很久。手腕上的印记，似乎回应般，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寒意。

黑暗中的猎食者，只是暂时退去。它还在看着。以它的方式。

而观察者们，也在看着。以他们的方式。

陈暮缓缓闭上眼睛，将冰冷的手腕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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