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养剂的味道很奇怪。不甜，不苦，是一种混合了金属和某种清淡草药的微妙气味，滑过喉咙时带着一丝凉意。液体是淡金色的，在玻璃杯中微微晃动，映出台灯昏黄的光。

陈暮小口喝着，手很稳，但指尖依旧泛着缺乏血色的苍白。每一口吞咽，都感觉那股凉意顺着食道下沉，然后在胃里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渗入四肢百骸的温润感。不强烈，但持续。

一天三次。每次喝完，大约半小时后，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冰冷酸痛就会减轻一丝。非常缓慢，但确实在变化。像冻土在春日极慢地消融。

周明远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不断跳动的数字。白璃提供的监测终端。比之前那个金属小箱更先进，数据更详细，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扫描感也更清晰了。

不再是模糊的嗡鸣，而是能隐约感觉到不同频率的“触须”轻轻拂过皮肤，探入能量的流动，甚至贴在意识表层的屏障上，测量着“张力”和“稳定度”。

“心率恢复到五十八。血压还在偏低区间，但波动小了。核心体温上升了零点三度。”周明远念着数据，声音平稳，但眉头没有松开，“脑波活动显示深度睡眠比例增加，快速眼动期依旧偏少。精神力读数……回升速度低于预期。白璃提供的营养剂和舒缓剂在改善基础代谢，但对意识层面的损耗修复效果有限。”

陈暮放下空杯。杯底残留着一点金色的痕迹。他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依旧有些麻木，但已经能做出抓握的动作。伤口处的疼痛变成了隐约的痒，愈合在加速。

“她昨天同步的Lv.2权限，你看了吗？”陈暮问。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醒来时好了很多。

周明远将平板转向他。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界面，分为几个区块：“档案查询”、“基础理论文库”、“技术支持申请”、“定期汇报模板”。

“档案只能查询非核心、已解密部分，而且有频率限制。理论文库开放了关于意识-能量场交互、异常空间结构基础概念的一些论文。技术支持……”周明远点开那个区块，里面列出几项：“便携式基础监测仪”、“定向能量稳定贴片”、“紧急精神镇定协议”。

最后一项让陈暮的目光停留了片刻。远程启动。意味着即使他失去意识或反抗能力，对方也能采取措施。

“定期汇报，每周一次。模板里要求记录身体状况、意识控制练习时长与感受、缝隙内部状态的主观描述、以及任何异常事件或感知。”周明远关掉界面，“比以前详细得多，也正式得多。他们真的把你当成一个需要长期管理和观察的项目了。”

陈暮没说话，看向窗外。下午的天色有些阴沉，云层低压，透出铁灰色的光。没有风，空气凝滞。楼下偶尔有汽车驶过，声音闷闷的。

他试着集中精神，去“感觉”左手腕的印记。冰凉依旧，但那种与骨髓相连的寒意似乎淡了一点点。意识沿着那条“冻结的河面”小心地延伸。河面依然坚固，冰冷，但冰层之下，通往“暮隙”的通道感觉……更“宽”了？不，不是宽度，是“清晰度”。以前像隔着毛玻璃看一个巨大的黑暗房间，现在毛玻璃擦干净了一些，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房间的“边界”，那些悬浮碎片光点的相对位置，以及房间中央那个无比沉重的“存在”。

那个“疑问”。它的“重量”感更加直观。仅仅是意识轻轻“碰触”到那片区域的边缘，就有种思维要被吸入、被那庞大无解的“问题”本身碾碎稀释的错觉。他立刻收回意识，后背渗出一层细汗。仅仅是感知，消耗就比之前大。

Z-12碎片的光点几乎看不见了，完全融入了背景噪音里，只有最凝神时，才能在靠近“疑问”的某个固定方位，察觉到一丝极其黯淡的、不同于其他背景的“涩”感。被抚平了，但也似乎被“钉”在了更靠近核心的位置。

“暮隙”的整体“密度”增加，带来了一种奇异的矛盾感：空间本身更“稳定”了，像被压实了；但身处其中（哪怕只是意识连接），那种凝滞的、令人心智迟滞的“压力”也变大了。就像一个房间的空气被抽成了半真空，物体更不容易晃动，但活在里面的人呼吸也更困难。

“恢复评估是后天。”周明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白璃会进行远程接入。主要检查你的精神力恢复程度、意识控制水平，以及对缝隙变化的适应情况。她强调，要你详细描述缝隙内部‘密度变化’后的主观体验。”

他们想知道“疑问”被扰动后的具体变化。陈暮清楚。这也是他们提升合作等级的原因之一——他不仅是个样本，还是个能“主动”引发核心变化的实验变量。

下午的时间在沉闷中度过。陈暮按照白璃提供的简化教程，尝试进行最基础的意识控制练习——仅仅是维持“观察距离”，不深入，不连接，只是保持对自身状态和印记的清晰感知。这比他昏迷前要困难，精神像生了锈的齿轮，转动滞涩，注意力难以长时间集中。仅仅二十分钟，太阳穴就开始胀痛，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周明远在一旁整理他那些关于“影噬”和本地传说的资料，试图从中找出更多规律或可能的应对线索，但进展甚微。古老的记载语焉不详，现代仪器又难以捕捉其活动迹象。威胁如同隐形的雾气，你知道它可能还在，但不知道它在哪里，会以什么形式再次显现。

傍晚时，天色更暗了。雨终于落下来，开始是稀疏的雨点敲打窗户，很快就连成了片，哗哗的声响笼罩了一切。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扭曲，霓虹灯光在水痕中晕开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

陈暮站在窗边，看着雨幕。屋内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在他身后投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影子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在地板上晃动，边缘被台灯光拉得有些模糊。

雨声单调，催眠。左手腕的印记传来稳定的微凉。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地上自己影子的头部位置，那被灯光拉长、有些变形的轮廓边缘，似乎极其短暂地……“蠕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动了光源造成的晃动。是影子本身，那一小片黑暗的轮廓，像粘稠的沥青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泛起一道转瞬即逝的、违背光影规律的细微涟漪。

陈暮全身骤然绷紧，呼吸屏住。他死死盯着那片影子。

影子安静地铺在地上，随着他僵住的身体一动不动。边缘清晰，没有任何异常。

是错觉？精神不集中产生的幻觉？还是……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左侧挪动了半步。

地上的影子也随之移动，头部轮廓因为角度变化而改变。很正常。

他停下，又缓缓向右挪回半步。

影子跟随。

没有任何异常。

他维持着姿势，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左手腕的印记，集中在与“暮隙”连接的那条通道上。没有异常波动。没有外来的接触感。通道冰冷稳定。“暮隙”内部一片沉重的宁静。

只有雨声，铺天盖地。

他睁开眼，再次看向影子。依旧正常。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蠕动”感，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视网膜上，带着一股冰冷的、滑腻的异样触感，绝不是错觉。

“影噬”……没有离开。它在观察。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监测设备也难以捕捉的方式，在阴影的掩护下，耐心地、持续地观察着他。刚才那一下，是偶然的“显露”？还是无意识的“触碰”？抑或是……某种试探？

他感到后背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不是来自“暮隙”，是更原始的、对黑暗中被未知之物窥视的生理性恐惧。

“怎么了？”周明远察觉到他异常的僵硬，抬起头。

“……没什么。”陈暮说，声音很平。他离开窗边，走到沙发坐下，将自己置于台灯光线最明亮、影子最短最小的区域。“有点累。”

周明远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没再追问，只是眼神里多了更深重的忧虑。他起身，检查了一下所有窗户的锁，又去确认了监测设备的工作状态。绿灯平稳。数据流无声滚动。

雨还在下。夜色被雨水浸泡，沉重地压在城市上空。

陈暮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但不再尝试任何意识练习。他只是维持着最基础的清醒，感受着身体里营养剂带来的微弱暖意，感受着手腕印记的冰凉，感受着窗外无尽的雨声。

以及，那如芒在背的、来自可见光影之外的、无声的注视。

缓慢的恢复。看得见的监控。看不见的威胁。

时间在这三重夹缝中，一分一秒，粘稠地向前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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