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2章碎星重现
凌晨三点,镇江老城区笼罩在细雨里。
楼明之站在警戒线外,盯着对面那栋老式居民楼。六楼,朝东的那扇窗户还亮着灯,那是法医和技术科的人还在工作。雨丝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滑进衣领,冰凉刺骨,但他一动不动。
“楼队,要不您先去车上等?”旁边的小刑警撑着一把黑伞,想往他头上举,“这雨还得下一阵子呢。”
“不用。”楼明之的声音很淡,“习惯了。”
小刑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劝。他来刑侦队才半年,对这位前任队长的了解仅限于传闻——办案不要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撸了职。但今天凌晨接到报案,这位前队长几乎是和第一批出警的人同时到的现场。
谢依兰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个透明证物袋。她没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眼睛很亮。
“有新发现。”她走到楼明之身边,把证物袋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楼明之接过来,凑到路灯下仔细看。
证物袋里是一小片碎布,麻灰色,边缘有不规则的撕裂痕迹。布片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
“从死者指甲缝里提取的。”谢依兰道,“他死前应该和凶手有过搏斗,抓到了凶手的衣服。”
楼明之翻转证物袋,盯着那片碎布看了很久。
“这种布料不常见。”他道,“粗纺呢,一般是老式的中山装或者夹克用的。现在很少有人穿。”
谢依兰点头:“我也觉得奇怪。死者是个外卖骑手,三十出头,平时穿工装。这种呢子衣服不是他的风格。”
楼明之抬起头,看向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死因确定了吗?”
“法医初步判断是利器贯穿伤,从后背刺入,贯穿胸腔。凶器很窄,大约两指宽,类似于短剑或者加长的匕首。”谢依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而且,伤口的形状很特殊。”
“怎么特殊?”
“你最好自己上去看看。”
六楼,出租屋里挤满了人。技术科的小王正趴在地上提取痕迹,看见楼明之进来,冲他点点头。
“楼队,您来了。”
楼明之嗯了一声,径直走向卧室。
尸体已经被抬走了,但地面上用白线画出了轮廓。轮廓旁边,是触目惊心的血迹——一大摊,呈放射状,还有几个模糊的血脚印延伸向门口。
法医老周蹲在血迹旁边,手里拿着放大镜,正对着那摊血仔细观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楼明之,脸上的皱纹稍微舒展了些。
“小楼,来得正好。过来看。”
楼明之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老周用镊子指着血迹中的某个位置:“看见没?这里,还有这里。”
楼明之凑近细看。
血迹中,有几道极细的痕迹,像是某种东西在血泊中划过留下的。那痕迹呈弧形,三长两短,交错排列,隐约形成了一个图案。
“这是……”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像不像剑痕?”老周道,“而且是练家子留下的。普通人的刀伤不会有这种弧度和韵律感。”
楼明之盯着那几道痕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五年前,他在恩师的书房里。恩师喝多了酒,翻出一本泛黄的旧书给他看。书上画着一套剑法,其中一式的图解里,剑锋划过的轨迹,就是这种三长两短、交错排列的弧形。
“碎星式。”他喃喃道。
老周一愣:“什么?”
楼明之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碎星式。青霜门的独门剑法。二十年前那桩悬案的核心谜团。据说这门剑法失传已久,除了青霜门门主夫妇,没人会使。而门主夫妇,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可现在,一个外卖骑手的命案现场,竟然出现了碎星式的痕迹。
“巧合?”他问自己,又立刻摇头,“不可能。”
谢依兰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他的表情,问:“发现什么了?”
楼明之指着那摊血迹:“你看这个。”
谢依兰凑过去,看了几秒,脸色也变了。
“这是……”
“你猜对了。”楼明之道,“碎星式。”
谢依兰盯着那几道痕迹,眉头紧锁。她出身没落的武侠世家,对江湖门派的武功路数比普通人了解得多。青霜门的碎星式,她听师叔提过不止一次。
“可是,这怎么可能?”她道,“会碎星式的人,不是都……”
“都死了。”楼明之接道,“但眼前这东西,怎么解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安,还有隐隐的兴奋。
老周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你们说的什么碎星式?是某种凶器?”
楼明之摇摇头,正要解释,技术科的小王忽然喊了一声。
“楼队,有新发现。”
两人走过去。小王趴在地上,正用镊子从床底下夹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青铜令牌,巴掌大小,锈迹斑斑,表面隐约能看见一些模糊的纹路。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贴身藏着的那枚令牌——恩师临终前留给他的那一枚。
两枚令牌,一模一样。
“给我看看。”
小王把令牌放进证物袋,递给他。
楼明之接过来,对着灯光仔细端详。青铜的质地,正面刻着一扇门,门楣上有三个篆字——青霜门。背面是一套剑法的招式图,小人挥舞长剑的姿态,和碎星式的轨迹一模一样。
“这是青霜门的门人令牌。”谢依兰凑过来,低声道,“我师叔说过,青霜门弟子人手一枚,入门时由门主亲自授予。门主夫妇的令牌是金质的,长老是银质,普通弟子是青铜。”
楼明之盯着那枚令牌,脑子里飞速转动。
一个外卖骑手,三十出头,和江湖门派毫无关联的人,为什么会有青霜门的令牌?为什么他会被人用碎星式杀死?为什么凶手要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在血迹上留下那几道剑痕?
“死者身份查清楚了吗?”他问。
小刑警翻着笔记本:“查了。死者叫赵铁柱,三十一岁,安徽芜湖人,三年前来镇江打工,一直干外卖。没有前科,没有不良嗜好,和邻居关系也还行。”
“家属呢?”
“联系上了。他父母在老家,明天才能赶到。”
楼明之点点头,把令牌还给小王。
“拍照留存,送回局里做进一步检验。”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雨丝飘进来。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赵铁柱。一个普通的外卖骑手。却和二十年前的悬案扯上了关系。
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把他推出来?
“楼明之。”谢依兰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觉得这两件事有联系吗?我是说,赵铁柱的死,和你收到的那些匿名卷宗。”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然后道:“不是‘觉得’,是肯定有联系。”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照片——匿名寄来的命案卷宗里附带的现场照片。每一张照片上的死者,都是青霜门覆灭案的幸存者。每一张照片上的死状,都和碎星式的伤痕吻合。
他把照片递给谢依兰:“你看这个。”
谢依兰接过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翻到最后一张时,手都开始发抖。
“这些都是……”
“青霜门的人。”楼明之道,“二十年前那场血案的幸存者。从三个月前开始,一个一个被杀。凶手用青霜门的剑法杀他们,然后故意在现场留下痕迹。”
谢依兰抬起头,盯着他。
“所以赵铁柱也是幸存者?可他明明只有三十出头,二十年前才十来岁,怎么可能是青霜门的人?”
楼明之摇摇头:“不一定。也许他不是幸存者,而是幸存者的后人。也许他手里有什么东西,是凶手想要的。”
“令牌。”
“对。令牌。”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
凶手杀了赵铁柱,却没有拿走令牌。是没发现,还是故意留下?
如果是故意留下,为什么?
楼明之正想着,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楼明之。”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过玻璃,“赵铁柱的死,你看到了?”
楼明之的心一紧。
“你是谁?”
“一个想帮你的人。”那个声音道,“赵铁柱手里不止有令牌,还有别的东西。你们好好搜搜他的住处,床板底下,有一个暗格。”
“你到底是谁?”
“明天晚上八点,老码头三号仓库。一个人来。”对面顿了顿,“带上令牌。”
电话挂断了。
楼明之盯着手机屏幕,那个陌生号码已经变成空号——对方用了某种技术,通话结束后自动销毁。
“怎么了?”谢依兰问。
楼明之把通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谢依兰眉头紧皱:“陷阱。绝对是陷阱。”
“我知道。”楼明之道,“但如果是陷阱,对方为什么要告诉我暗格的事?”
他转身走回卧室,盯着那张单人床。
“床板底下,搜。”
两个小刑警合力把床垫掀开,又把床板撬起来。
床板底下,果然有一个暗格——巴掌大小,用胶带封着。撕开胶带,里面是一个油纸包。
小王把油纸包拿出来,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严重。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
“青霜门弟子名册”
楼明之的手微微发抖。
他翻开第二页,上面是一行行工整的小楷,记载着每一个青霜门弟子的姓名、年龄、入门时间、师承关系。
他快速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记载着二十年前那场血案的幸存者名单。名单上只有七个人,其中三个已经被杀了。剩下的四个——
许又开。
买卡特。
谢广林。
还有一个名字,被墨水涂黑了,看不清是谁。
“谢广林?”谢依兰盯着那个名字,声音发颤,“那是我师叔的名字。”
楼明之抬起头,看着她。
“你师叔是青霜门的人?”
谢依兰点头:“他从来没告诉过我。他只说自己是江湖散人,早年浪迹天涯。原来他……他也是幸存者。”
楼明之把名册翻到第一页,从前往后快速浏览。
青霜门鼎盛时期,有弟子六十三人。门主夫妇,四大长老,八大护法,五十名普通弟子。
四大长老的名字里,有一个姓谢。
谢青山。
楼明之指着那个名字,问谢依兰:“认识吗?”
谢依兰凑近细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我爷爷。”她喃喃道,“青霜门四大长老之一。原来我们谢家,是青霜门的后人。”
她抬起头,看着楼明之,眼眶有些发红。
“所以二十年前,我爷爷也死了。和我父母说的完全不一样。他们一直告诉我,爷爷是病死的。”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轻声道:“很多人都在撒谎。二十年前那件事,牵扯太深了。”
他把名册翻到最后,盯着那个被涂黑的名字。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把他的名字涂掉?”
谢依兰摇摇头。她盯着那团墨迹,忽然道:“你看,墨迹的颜色比别的字浅,而且有些地方没涂匀。如果仔细辨认,也许能看出来原本的字迹。”
楼明之把名册举到灯光下,眯起眼睛仔细看。
墨迹很浓,但正如谢依兰所说,有几个笔画没能完全覆盖。隐约能看出第一个字是“陆”,第二个字是……
“陆什么?”他喃喃道。
谢依兰凑过来,和他一起辨认。
“第二个字好像是个‘明’。”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
陆明?
那是他恩师的名字。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我师父怎么可能是青霜门的人?他从来没提过。”
谢依兰看着他,没有说话。
楼明之盯着那个被涂黑的名字,脑子一片混乱。
恩师陆明,当了三十年刑警,破过无数大案,最后却因为追查某个案子被陷害,死在监狱里。临死前,他把那枚青铜令牌留给楼明之,只说了一句“替我查清楚”,什么都没解释。
现在想来,那枚令牌,和赵铁柱手里这枚一模一样。
所以恩师也是青霜门的人?
所以他的死,也和二十年前那桩血案有关?
楼明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明天晚上八点,老码头三号仓库。”他道,“我要去见那个人。”
“太危险了。”谢依兰急道,“万一是个陷阱——”
“肯定是陷阱。”楼明之打断她,“但陷阱里,也有诱饵。”
他指了指那本名册,又指了指赵铁柱的尸体。
“对方知道赵铁柱手里有这个东西,也知道令牌在我手里。他约我见面,要么是想把这两样东西都拿到手,要么是想借我的手,引出另一个人。”
“谁?”
楼明之盯着那个被涂黑的名字。
“涂掉这个名字的人。如果我没猜错,涂掉它的,就是凶手。因为这个名字背后,藏着关键证据。”
他把名册收起来,贴身放好。
“明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你在外围接应。如果我两个小时没出来,就把这些东西交给警方。”
谢依兰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凌晨五点,雨停了。
楼明之站在赵铁柱的出租屋楼下,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一夜之间,他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枚令牌,一本名册。一夜之间,他知道了很多事——恩师的真实身份,谢依兰的家族渊源,还有那个被涂掉的名字。
但更多的谜团,还在等着他。
那个打电话的人是谁?为什么知道暗格的事?那个被涂掉的名字,真的是恩师吗?如果是,恩师当年在青霜门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他想起恩师临终前的眼神,想起他说“替我查清楚”时颤抖的声音。
二十年的悬案,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他转身,向街对面走去。谢依兰站在车边等他,手里拿着两杯刚买的豆浆。
“走吧。”她递给他一杯,“回家睡一觉。明天晚上还有硬仗。”
楼明之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让他疲惫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些力气。
“谢依兰。”
“嗯?”
“谢谢你。”
谢依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我自己的事,也得查清楚。”
两人上了车,驶向渐渐亮起来的街道。
身后,那栋老式居民楼在晨曦中沉默着。六楼那扇窗户里的灯,已经熄灭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亮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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