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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3章老码头之约


黄昏六点,镇江老城区笼罩在暮色里。

楼明之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桌上那两枚青铜令牌。一枚是恩师留给他的,边缘磨损严重,显然被人摩挲过无数次;一枚是赵铁柱床底下找到的,锈迹更深,但纹路依然清晰。两枚令牌并排放在一起,正面都是那扇门,背面都是那套剑法。

他拿起恩师那枚,翻过来对着灯光仔细看。背面剑谱图的角落里,刻着两个极小的字——陆明。

他又拿起赵铁柱那枚,同样的位置,刻着三个字——赵无咎。

赵无咎。赵铁柱的父亲?还是祖父?

他想起那本名册。青霜门鼎盛时期有六十三名弟子,每一个都有记载。他翻过名册,没有找到赵无咎这个名字。但名册最后一页,幸存者名单上,确实有一个姓赵的——

赵铁山。

赵铁柱,赵铁山。名字只差一个字。

所以赵铁柱是赵铁山的后人?而赵铁山是二十年前那场血案的幸存者之一?

楼明之翻开名册,找到赵铁山那一页。记载很简单——赵铁山,男,青霜门护法,师承门主夫妇,擅使剑,未婚。

没有照片,没有籍贯,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信息。

他合上名册,揉了揉太阳穴。一天一夜没睡,脑子已经有些转不动了。但他不敢睡,晚上八点还有一场硬仗。

谢依兰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泡面放在他面前。

“吃点东西。”她道,“你这样撑不到晚上。”

楼明之看了一眼那碗面,红油浮在汤面上,几片菜叶漂着,热气腾腾。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快二十四小时没吃东西了。

“你呢?”

“吃过了。”谢依兰在他对面坐下,“我刚和师叔通了电话。”

楼明之抬起头。

“怎么说?”

“他承认了。”谢依兰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东西,“他是青霜门的幸存者。当年他只有十五岁,是门里最小的弟子。血案那天晚上,他被师父藏在地窖里,才躲过一劫。”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问:“他为什么一直瞒着你?”

“他说是为了保护我。”谢依兰苦笑,“他说青霜门的仇家还在,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这些年他东躲西藏,改头换面,就是怕被人认出来。”

“你信吗?”

谢依兰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点头。

“我信。师叔不会骗我。”

楼明之没有再问。他低下头,开始吃那碗面。

泡面的味道很一般,但热汤流进胃里,让他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他一边吃一边想,谢依兰的师叔谢广林,是名册上幸存者名单里的四个人之一。另外三个,一个是许又开,一个是买卡特,还有一个被涂黑了。

那个被涂黑的,会是恩师陆明吗?

如果是,恩师也是幸存者。可他从来没提过。当了三十年刑警,破过无数大案,最后死在监狱里,至死没有说出这个秘密。

为什么?

“楼明之。”谢依兰忽然开口,“晚上我跟你去。”

“不行。”楼明之摇头,“说好了你在外围。”

“外围太远了。万一出事,我根本来不及。”谢依兰盯着他,“我武功比你好,轻功也比你强。真打起来,我能挡一阵。”

楼明之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是他自己照镜子时经常看见的东西。不认命,不服输,哪怕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

“好。”他道,“但你要听我指挥。我说撤,你必须撤。”

谢依兰点头。

七点半,两人出发。

老码头在镇江城北,紧挨着长江。三十年前这里是货运枢纽,繁华一时。后来公路铁路发达,码头渐渐衰落,只剩几座废弃仓库和锈迹斑斑的吊机。白天还有人钓鱼,晚上连鬼影子都没有。

楼明之把车停在距离码头两公里的地方,两人步行过去。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江面。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映在天边,把云层染成暗红色。江风很大,吹得芦苇丛沙沙作响,透骨的凉。

谢依兰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轻便利落。她的腰间缠着一条软剑,是师叔给她的防身武器。楼明之依然是那件旧夹克,手枪别在后腰,匕首插在腿侧。

三号仓库在码头最深处,紧挨着江边。那是一栋两层高的老建筑,外墙斑驳,窗户破了大半。仓库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没有牌照,车窗贴着深色膜。

楼明之停下脚步,盯着那辆车。

“有人。”

谢依兰也看见了。她指了指仓库侧面:“我从那边绕上去,找制高点。”

楼明之点头。谢依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

他深吸一口气,向仓库门口走去。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仓库里很空旷,只有几堆废弃的货物用帆布盖着。头顶的吊灯亮着一盏,昏黄的光只照亮了中间一小片区域。那片区域里,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一个人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那人五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的脸瘦削,颧骨突出,表情很平静,像在等一个老朋友。

“楼明之。”他开口,声音沙哑——和电话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坐。”

楼明之没有坐,只是站在门口,打量着那个人。

“你是许又开。”

那个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好眼力。怎么猜到的?”

“声音。”楼明之道,“你虽然压低了嗓子,但那种念书人的腔调改不了。我听你讲座的视频听过十几遍,记得。”

许又开点点头,眼中有赞许之色。

“不愧是陆明的学生。观察力够细。”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一张帆布旁,掀开一角。下面是一个茶盘,茶壶茶杯俱全,还有一壶热水。

“喝茶吗?正山小种,我托人从武夷山带的。”

楼明之依然没动。

“许先生,你约我来,不是为了喝茶吧?”

许又开放下茶壶,转过身看着他。

“当然不是。”他道,“我想看看,陆明那个学生,值不值得托付。”

“托付什么?”

“托付真相。”许又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孩子。这个故事有点长,得坐着讲。”

楼明之沉默了两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许又开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二十年前,青霜门血案。你应该查了不少。”

楼明之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幸存者有七个人。三个已经被杀了,还剩四个。”许又开道,“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知道。名册上有你的名字。”

许又开眉毛一挑:“名册在你手里?”

楼明之没有回答。

许又开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好。不承认也没关系。名册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被涂掉的名字,是谁。”

楼明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

许又开点点头。

“那是我涂的。”

楼明之愣住了。

“你?”

“对。”许又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那个人,不能暴露。至少那时候不能。”

“他是谁?”

许又开放下茶杯,盯着楼明之的眼睛。

“陆明。”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个名字从许又开嘴里说出来时,楼明之还是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师父……”

“对,你师父,陆明,是青霜门四大护法之一。”许又开道,“他是门主最信任的人,也是那场血案里,唯一一个杀出重围的人。”

楼明之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不会告诉你的。”许又开道,“因为他在赎罪。”

“赎什么罪?”

许又开沉默了很久。久到楼明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血案那天晚上,陆明负责守卫后山。如果他在,杀手攻不进来。但他被调走了。被一个假情报调走的。等他知道中计赶回来时,门主夫妇已经死了。”

楼明之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门主。所以他隐姓埋名,当了刑警,发誓要查清楚真相。查了十年,终于查到了线索——买卡特,和买卡特背后的势力。”

买卡特。

那个地下世界的皇神。

楼明之想起这个人。恩师生前查的最后一个案子,就和买卡特有关。那之后不久,恩师就被陷害,死在监狱里。

“买卡特是凶手?”

“是,也不是。”许又开道,“当年血洗青霜门的,是一伙境外势力。买卡特只是他们在大陆的代理人。但他不是主谋,主谋另有其人。”

“谁?”

许又开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的合伙人,老周。”

楼明之怔住了。

老周?那个和许又开一起创办武侠杂志的合伙人?那个在江湖上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老周已经死了,死了十五年了。”

“死了?”许又开笑了,那笑容很冷,“你真以为他死了?”

楼明之盯着他,脑子飞速转动。

十五年前,老周在出差途中遭遇车祸,车翻下悬崖,尸体烧成焦炭。警方确认死亡,家属办了葬礼,江湖上的人还给他立了碑。

“那场车祸是假的。”许又开道,“他根本没死。他换了身份,逃到了国外,改名换姓,继续做他的生意。买卡特这些年找的就是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找他。”许又开道,“二十年前那场血案,他骗了我。我以为我们合作是为了保护青霜门的遗产,结果他是为了夺取青霜剑谱。门主夫妇是他亲手杀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这些年我明面上办杂志,搞文化,暗地里一直在查他的下落。三年前,我终于查到了一点线索——他在东南亚,做玉石生意,换了个名字叫‘龙爷’。”

楼明之站起来,盯着他的背影。

“你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许又开转过身。

“因为赵铁柱死了。因为他手里的名册被人找到了。因为买卡特的人,已经盯上你了。”他走过来,在楼明之面前站定,“孩子,你已经入了这个局。想活着出去,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老周,让他亲口说出真相。”

楼明之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急切,但楼明之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藏在深处。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去了。”许又开道,“三年前,我派人去东南亚找他。派了三批人,全死了。买卡特在那边有眼线,我的人一落地就被盯上。他等着我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但你不一样。你不在江湖上,没人认识你。你有陆明的令牌,可以证明身份。而且,”他看着楼明之的眼睛,“你有脑子。陆明教出来的学生,不会差。”

楼明之沉默了很久。

许又开说的每一句话,都和他掌握的线索对得上。恩师的身份,血案的真相,幸存者的名单,买卡特的复仇……如果这一切都是谎言,那这个谎言也太大了,大到根本不可能编出来。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许又开太急了。太想让他去东南亚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道。

许又开点点头:“当然。这么大的事,换谁都要考虑。但你要快。赵铁柱死了,下一个就是谢广林。再下一个,可能就是你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U盘,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这里面是老周在东南亚的地址,和他的近照。还有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买卡特。如果你决定去,可以先找他。他虽然恨我,但更恨老周。他会帮你。”

楼明之拿起那个U盘,握在手心。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万一我是买卡特的人呢?”

许又开笑了。

“因为你是陆明的学生。陆明看人,从来没错过。”

他转身,向仓库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告诉谢依兰,她师叔是个好人。让她别怪他瞒了这么多年。”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里。

楼明之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U盘。

过了很久,谢依兰从二楼跳下来,落在他身边。

“他都说了什么?”

楼明之把对话复述了一遍。

谢依兰听完,眉头紧锁。

“你信他吗?”

楼明之想了想,道:“一半一半。”

“为什么是一半?”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和我查到的线索对得上。但他太急了。急着让我去东南亚,急着让我找买卡特。好像很怕我不去。”

谢依兰看着他手里的U盘。

“那你去吗?”

楼明之沉默。

去东南亚,意味着离开镇江,意味着暂时放下这边的调查。但不去,可能永远找不到老周,永远揭不开真相。

他想起恩师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替我查清楚”。

恩师查了十年,死都没能查出真相。他不能半途而废。

“去。”他道,“但得做好准备。”

两人走出仓库,江风扑面而来,带着腥味。

谢依兰忽然问:“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让我别怪师叔?”

楼明之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师叔最近有联系你吗?”

谢依兰想了想,摇头。

“今天通完电话之后,就没消息了。”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

“打电话给他。”

谢依兰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关机。

她又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一件事——

许又开刚才说的“下一个就是谢广林”,不是假设,是事实。

“走。”楼明之道,“去你师叔家。”

四十分钟后,两人赶到谢广林租住的老小区。

楼下很安静,几盏路灯亮着,偶尔有夜归的人匆匆走过。楼明之抬头看向四楼——谢广林家那扇窗户,黑着灯。

谢依兰已经冲进楼道。楼明之紧随其后。

四楼,402室。门虚掩着。

谢依兰一把推开门,冲进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倒,沙发移位,书架上的书散落一地。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窗帘飘动。

“师叔!”谢依兰喊着,冲向卧室。

卧室的门也开着。

床上,一个人躺着。

谢广林。

他穿着睡衣,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胸口的血迹已经干透,浸透了整片衣襟。

谢依兰扑过去,抓住他的手。

冰凉。

“师叔——”她的声音撕裂了夜空的寂静。

楼明之走过去,蹲下来,查看伤口。

一剑贯穿。从后背刺入,前胸透出。伤口很窄,两指宽,边缘整齐。

碎星式。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晚了一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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