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窝中文 > 负债清算我用系统追回全城 > 第十章 红灯下的第三方

第十章 红灯下的第三方


T-04:32:41

通风井的冷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铁管,把人的体温一点点刮走。

我抓着梯子的手套边缘已经被金属磨出细小的毛刺,指腹却不敢换力道。下面的森在喘,喘得很克制,像怕自己的肺音会被某个看不见的传感器记录;银座的动作更快,他在我身后半格的位置,像随时准备把我拽上去,也像随时准备把我推进去——为了速度,任何关系都可以被牺牲,这就是我们的共识。

走廊里那种锯进耳膜的警报声还在持续,尖锐得不像消防,更像某种“隔离启动”的提示。它不急着让人逃生,它急着让人明白:你已经被标记。

我抬眼,通风井上方的检修盖还在,屋顶的风从缝里灌下来,吹得眼睛发涩。风里夹着东京冬季特有的湿冷,还有一点远处警灯闪烁时带来的电气味——那味道让我下意识想起医院急诊室,所有事情都在变快,所有错误都来不及修正。

耳机里,涩谷的声音像贴着牙缝挤出来:“修复区独立系统上线后,热成像信号被遮蔽,内部摄像头被强制切到本地存储,外网断开。还有……有一条新广播频段在馆内覆盖,识别不到源头,像军用跳频。”

军用。

这个词落下,银座在我身后轻轻骂了一句。他平时很少骂人,除非他发现自己不是在跟警察玩游戏,而是在跟一群连规则都不承认的人较劲。

神父的声音接进来,短、冷、清晰:“上野,森在你手里,先把他带到‘钟室’。”

“钟室”是我们给主控室起的代号。那里是博物馆的神经中枢,线路、门禁、广播、电源切换都在那里汇聚。计划里我们会在那儿建立“谈判的舞台”,让警视厅对着一面看不见的墙讲话;现在,钟室将变成唯一能看清第三方手段的地方。

“明白。”我压低声线,“修复区警报不像消防,像清场。”

神父没有回答“像不像”,他只说:“把森带出来。任何人不得进入修复区。重复,任何人不得进入。”

那句重复不是对我们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在提醒自己:不论修复区里有什么,不能被第三方牵着鼻子走。神父很少强调,这说明他嗅到了更深的危险。

我用肩顶开检修盖,冷风扑进喉咙,像吞了一口碎冰。屋顶的灰黑天幕压得很低,远处路口的红蓝闪光像在水里晃动。银座先爬出,迅速扫一眼四周,把绳索重新固定,回头伸手把森拉上来。森的手掌冰冷,却没有颤,他的眼神仍旧像那盏红灯——亮着,但不发热。

“他们开始倒计时了。”森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被风吹散一半,却更刺耳。

我盯着他:“倒计时到什么?”

森没有直接回答,他把视线移向博物馆屋顶边缘某处——那里有一排排不起眼的金属箱体,像空调外机,又像电力转换柜。箱体上贴着小小的警示标识,日文里夹着几行英文:INERT  GAS  SYSTEM。

惰性气体系统。

我心里一沉。

这不是灭火喷淋那种会让人湿透、会让人惊慌的系统。惰性气体灭火的原理是降低氧浓度——火灭了,人也会窒息。它一般只用在机房、档案室、库房等“不允许水”进入的地方。修复区、库房、控制中心,都符合条件。

如果第三方启动的是这套系统,那“清场”就不是比喻。

银座的脸色终于彻底阴下来:“他们要把里面的人都闷死。”

森看着那排金属箱体,平静得像在讲一段修复史:“会分区。先修复区,再库房,再控制中心。系统会按照预设顺序‘封闭—注气—维持—排放’。对外记录会写‘误触发灭火系统’。”

我喉结一动,嗓子发干:“馆方能允许这种误触发?”

森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馆方允许不了。但允许的人不在馆方。”

风更冷了。远处的警灯像是在加速闪烁。

涩谷的声音急促:“外部车队到了东门,警视厅让出了第一道封控。那支车队没有开警灯,没有标识,通行权限却比特警还高。神父,这不是普通第三方。”

神父的声音像一把压住情绪的刀:“所有人听令。大厅区立刻给每个游客发放湿毛巾,让他们捂住口鼻,坐姿改为贴墙低位。浅草,立即切断所有中央空调回风。银座,上野,把森带到钟室。涩谷,你负责找出惰性气体系统的主控位置,五分钟内给我一个能关停的办法。”

命令落地的瞬间,我才意识到一件事:神父把“救人”列为第一优先级。

这在我们这种队伍里几乎不可思议。通常,任务优先于生命,尤其是陌生人的生命。可神父现在的反应不像劫匪,像一个在抢时间的指挥官。他要的是:不让第三方用“事故”把所有人变成尸体,把我们的故事剪成一张官方通报。

我拉着森沿屋顶向西侧跑。屋顶有一道维护通道,通向一处检修口,下面就是控制区域的上方夹层。这里是我们昨晚走过的路,记忆像地图一样在脑里铺开。

银座边跑边低声问森:“那柜子里到底是什么?”

森的脚步没有停:“你们拿不到的东西。”

银座冷笑:“没人拿不到。”

森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年轻得可怜的人:“你们的‘拿’,在他们面前只是‘送’。他们不需要抢,他们只需要让世界相信你们抢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脑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被污名化,但那种污名化是“社会叙事”的层面,靠时间、靠舆论、靠恐惧;而森说的是另一种更直接的污名化——让证据链只指向我们,让所有监控、所有日志、所有现场痕迹都成为“证明”。第三方甚至不必露面,只要把我们推到灯下,灯下的影子就会自动变成“罪”。

我忽然想起修复区那两个人的耳机、站姿、通讯器——他们不是来保护森的,他们是来确认森没有把某件东西交出去。如果森交了,那就清场;如果森没交,那就逼他交。我们的出现只是让他们的流程更简单:把事情全部扣在“劫匪”头上。

检修口到了。我撬开盖板,先让银座下去,再让森。森下去时动作很稳,像常走这条路。越是这样,我越确定他并不只是“首席修复师”,他更像一个被迫长期与某种力量共存的人。

T-04:27:16

钟室外的走廊比我想象中更安静。

安静不是好事。安静意味着:系统已经换主。

我们推开一道防火门,走廊尽头的门禁灯全是红色。红灯像一排排眼睛,盯着每一个试图穿行的人。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干燥味,像机房里新换的过滤棉。

银座贴墙前进,手里握着一把短枪,但枪口始终没有举到胸口以上。他很清楚:对面如果是第三方,枪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

我按住耳机:“神父,钟室走廊门禁全红,像被接管。我们从屋顶夹层下来的,暂时未遭遇人员,但空气有干燥味,像惰性气体系统预备。”

神父的回应没有丝毫迟疑:“不要进钟室正门。从备用供电井进入。你记得那条线。”

我当然记得。昨晚我们在图纸上标过:钟室有两套电源回路,一套来自市政电网,一套来自馆内UPS与柴油发电机。备用供电井连接着UPS机柜区,那里必然与惰性气体系统有联动——因为机柜区最怕水。

“明白。”

我们转向侧廊,那里有一扇标着“関係者以外立入禁止”的门。门锁是机械+电子双控。银座掏出工具,动作快得像在拆一枚手雷。锁芯被他轻轻拨开时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嗒”。门开了一条缝,冷风从里面涌出,夹着更明显的干燥味。

里面是UPS机柜区的前室,墙上有紧急操作说明,旁边挂着一排防毒面具式样的呼吸器。那不是防毒,是供氧。第三方显然预料到系统会注气,他们准备了自己的“呼吸”。

我的心沉到谷底。

森站在门口,忽然低声说:“他们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早就写好了剧本。”

银座把森往里推:“别站门口。”

前室尽头有一道厚重金属门,门上贴着“惰性气体释放中请勿进入”的标识,灯还没亮,说明注气还没开始。但门缝里已经有轻微的气流——系统在预压。

涩谷的声音忽然插入,带着压抑的惊意:“神父,我找到主控。惰性气体系统不是馆内消防主机控制,是一套独立控制器,外接一把硬件密钥。密钥插上后才有权限。现在密钥状态是‘已插入’,并且控制器的日志被锁定。”

神父问:“能拔掉吗?”

涩谷沉默了半秒:“理论上可以,但会触发‘安全锁’——系统会认为遭到破坏,直接进入默认释放模式。”

默认释放模式就是最糟糕的模式:不需要任何确认,不需要任何人工许可,直接按预设时间表释放,直到氧浓度达到目标。

我握紧拳头,指节发白。第三方把每一条路都堵死了:你不动,它按计划杀人;你动,它以“被破坏”为理由更快杀人。

神父的声音缓慢,却更危险:“那就不是灭火系统,是处决系统。”

处决系统。

这句话落下,频道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沉默里我听见自己呼吸变得更浅,像怕吸进来的每一口空气都在减少库存。

神父继续:“涩谷,别碰密钥。找联动条件,找‘解除释放’的指令路径。上野,银座,带森进入UPS后区,找到控制器的物理线路,把它和钟室的门禁主机隔离。我要夺回钟室的广播。”

我们必须夺回广播。

因为大厅里还有几百个人。惰性气体如果在馆内分区释放,最先受影响的是修复区,但很快就会扩展到库房、控制中心,然后通过回风系统影响大厅。神父让浅草切断回风,就是为了延缓。但延缓不是解决。

唯一的解决是:关掉系统,或者让系统释放失败。

释放失败的方式很少,且风险巨大。比如打开所有排风,让气体无法积聚;比如强制打开分区阀门,让系统“以为已经释放”,实则释放到室外;比如让系统误判环境参数,把释放条件失效。每一种都需要对控制器、阀门与传感器的物理掌控。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手伸进这套“处决系统”的喉咙里。

银座推开前室另一扇门,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机柜,灯光白得让人头晕。机柜风扇的低鸣像无数只昆虫在同时振翅。我们穿行其间,找到后区的供电井。供电井旁边有一块小小的控制面板,上面显示着几个分区状态:RESTORATION  /  STORAGE  /  CONTROL  /  HALL。每个分区旁边都有一条进度条,像生命的倒计时。

RESTORATION那一栏的进度条已经走到20%。

森盯着那条进度条,声音极轻:“开始了。”

银座的眼神像刀:“他们真敢。”

我没有时间震惊。我蹲下,撬开面板下方的线槽,里面有几束粗细不同的线束。涩谷昨晚给我讲过这套系统的布线逻辑:传感器与阀门走独立回路,主控信号走屏蔽线。我们要找的是主控信号线,把它断开,让控制器失去执行权,同时让状态反馈保持“正常”,防止触发默认模式。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手术:断错一根线,系统就会认为遭到攻击,直接启动最坏逻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每一束线都当成生命线。

银座蹲在我旁边,用手电照着线号:“这束是阀门回路,这束是传感器……主控应该在这里,屏蔽层更厚。”

森忽然开口:“你们想骗系统?”

我没有抬头:“你有更好的办法?”

森沉默两秒,像在做一个艰难决定。他走到机柜旁边,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叠密封袋,袋里是各种小零件、贴片、电阻、微型接头。那是修复师的工具,却也像电子工程师的工具。

“我有。”森说,“但你们得保证一件事。”

银座立刻问:“什么?”

森看着我:“你们要把那只柜子里的东西带出去,不是为了卖,不是为了换钱,是为了让它出现在公众面前。否则,你们救不了任何人。”

公众面前。

这句话让我喉咙发紧。我们计划的终点从来不是公开。我们需要的是真相,但真相并不等于公开。公开意味着失控,意味着我们会被全世界追杀。可森说得没错:如果第三方能动用处决系统,他们就能动用一切资源把真相埋掉。只有把东西扔进公众的海里,才可能不被单点掐死。

我没有时间与神父讨论哲学。现在讨论,等于等死。

我按住耳机:“神父,森说他有办法让系统失效,但条件是——把‘柜子里的东西’带出去并公开。我们需要你授权。”

频道里静了半秒。半秒后,神父的声音落下,像敲钟:“授权。条件成立。上野,执行。”

我心里一震。神父的决断比我想象更快。他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他已经判断:这场局的对手不是警察,不是媒体,是能用“事故”杀人的第三方。面对这种对手,隐秘是死路,公开是唯一的护城河。

森听见了神父的授权,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现波动——那不是希望,是一种被迫的轻松,像终于有人愿意把他扛在背上的石头接过去一半。

森从密封袋里拿出一枚小小的信号隔离器,像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纽扣。他蹲到线槽旁,把隔离器接到主控信号线与门禁主机之间:“这不是断线,是让它‘延迟’。系统会以为自己在发指令,但指令会迟到。迟到的同时,反馈会保持‘已执行’的假象。”

银座瞳孔微缩:“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森没有看他:“修复不是只修文物。有些文物会被人用来藏东西,藏得很深。你要把它安全拿出来,你就得懂他们的机关。”

他接好隔离器,手指在隔离器背面轻轻一拨。面板上的进度条突然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走,但走得明显变慢了。

RESTORATION从20%降到19%,又回到20%,像系统在自检。

森低声说:“它开始怀疑了,但还没确定。”

我按住耳机:“涩谷,现在控制器处于自检状态,能不能在不触发默认模式的情况下把释放条件改成‘已完成’?”

涩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我在看日志。系统需要三个参数同时满足:分区密封、氧浓度降低、阀门关闭。如果我们伪造氧浓度传感器读数,让它以为氧浓度已经降低到目标,它就会进入维持阶段,然后……如果维持阶段的排风阀打开,气体会被直接抽走,实际不会窒息。”

神父立刻接话:“做。上野,森,帮涩谷完成伪造读数。银座,去拿柜子里的东西。现在。”

命令像刀一样切开时间。

银座没有犹豫,他站起身就走,消失在机柜的阴影里,方向正是通往修复区的维护通道。我一把抓住他:“神父说过不进修复区。”

银座回头,眼里冷得发亮:“现在不进,等着里面的人死光?那柜子也会被他们带走。我们已经在他们的剧本里了,唯一能改剧情的就是抢先一步。”

他甩开我的手,低声补了一句:“我会活着回来。”

我想拦,但我更清楚:他是对的。钟摆方案在第三方面前已经失效。我们必须主动。

我转身对森:“跟我走,去传感器阵列。”

森点头。他走得很快,像早就知道每一根线通向哪里。我们沿着UPS机柜区另一侧的小门进入一条狭窄的维护走廊,墙上布满了细密的管道与阀门,阀门上的编号对应着分区。每一个阀门都像一个人的咽喉。

走廊尽头是一排传感器箱,箱体上贴着“DO  NOT  TAMPER”的英文标签。我们要做的,就是篡改它们。

森打开箱体,里面是一块小小的传感器板,连接着两根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微型电阻,动作熟练得像在补一块碎瓷的缺口:“把电阻并联进去,读数会偏移。系统会以为氧浓度下降,但实际只是传感器被‘修复’成它想看到的样子。”

我盯着他的手指:“你以前干过这种事?”

森没有回答,只说:“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干,是你不得不干。”

我把另一只手贴到耳机外侧:“涩谷,开始接收我这边的读数变化。”

涩谷回应:“收到,我在控制器端监控。你们每改一个分区,告诉我一次。”

森并联电阻的动作很快。第一块板接好,涩谷立刻汇报:“RESTORATION氧浓度读数下降到目标值。系统进入维持阶段,释放阀准备关闭。”

神父命令:“打开维持阶段排风。”

涩谷:“正在尝试……排风阀需要本地手动确认。”

我看向森。森已经走向旁边一只红色小箱,箱体上写着“MANUAL  OVERRIDE”。他拉开箱门,里面是一把机械扳手。森把扳手插入孔位,用力一扳。空气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咚”,像某个巨大的肺开始呼吸。

排风开启。

如果我们做对了,修复区就算注入惰性气体,也会被排走,不会把人闷死。但这仍然是赌:赌第三方没有额外的锁定,赌他们没有人已经在修复区里准备“关掉排风”。

赌是我们最不喜欢的事,可现在我们只能赌。

我们依次改了STORAGE、CONTROL两个分区的传感器。每改完一个,涩谷就在频道里报一次进度条的变化。面板上的倒计时像被拽住了脚踝,变得缓慢、踉跄,却还在走。

就在我们准备改HALL分区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是奔跑,不急不乱,间距稳定,像训练过的人在室内行进。那种脚步声我太熟悉了——不是警察,不是保安,是“执行”。

森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把扳手塞回箱里,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来了。”

我把森推到管道阴影里,自己贴墙,拔出短枪,但枪口依旧不高。我知道开枪只会让我们被贴上“暴力升级”的标签。可如果不动手,我们可能会被直接按在地上,然后以“误触发系统导致人员伤亡”的罪名写进通报里。

走廊尽头出现了两个身影,穿着深灰色制服,佩戴呼吸器,手里没有举枪,而是拿着一种更危险的东西——一只便携式终端,像是用来控制阀门与门禁的“钥匙”。他们的目光扫过墙面,像在找线槽、找篡改痕迹。

其中一个人停在传感器箱前,伸手去摸箱门。箱门上有我们刚刚留下的细微划痕。那人手指停顿了一瞬。

他要发现了。

我没有选择。我从阴影里滑出去,动作快到几乎没有声音,左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拉离箱门,右手枪柄重重砸在他面罩侧缘。面罩“咔”一声裂开,他闷哼,呼吸器漏气,整个人本能地往后缩——他比谁都清楚,在惰性气体系统附近,呼吸器破损意味着什么。

另一人立刻转身,手伸向腰间。

森比我更快。他从工具袋里抽出一根细长金属杆,像修复时用的撬棒,一下插进对方终端的接口。终端屏幕闪烁,发出一声短促的报警,随即黑屏。

那人愣了一瞬,像被夺走了眼睛。银座不在,我必须在两秒内结束。

我抬枪,没有开火,而是把枪口顶在对方喉结下方:“跪下。”

对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判断。他在判断我会不会开枪。

我不会。

可我可以让他相信我会。

我压低声音:“你们要清场,我要救人。你们的剧本写错了。跪下,或者我让你们的面罩都裂开。”

这句话比子弹更有效。因为在这套系统里,裂开的面罩就是死刑。

对方的膝盖缓缓下去,单膝着地。他的同伴捂着面罩裂口,呼吸急促,眼神开始惊恐——那是真正的恐惧,不是被枪吓,是被空气吓。

森站在我身后,声音冷得像石头:“你们是谁?”

跪着的人没有回答。他咬得很紧,像知道说出口会比窒息更糟。

我按住耳机:“神父,第三方人员抵达UPS后区,两人,一人终端已损,一人呼吸器破裂。我们控制住了,但他们不说话。”

神父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异常清晰:“上野,把他们带到钟室外走廊,留给我。森继续完成HALL分区的传感器伪造。我们要把大厅的呼吸抢回来。”

我看向森。森点头,转身去打开HALL分区的传感器箱。他的背影在白光下显得很瘦,却异常坚定。

我用束带把两人手腕绑住,把面罩破裂的那个人扶住——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出于控制。他越虚弱越好控制,但他不能死在我手里。死在我手里,就是他们想要的“证据”。

我们拖着两人往钟室走。走廊的红灯仍旧亮着,门禁仍旧锁死。可就在我们靠近时,门禁灯忽然闪了一下,从红变绿。

神父夺回了部分门禁控制。

钟室的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里面的灯光更冷,像手术室。我把人推进去的一瞬间,神父的声音第一次从真实空间里传来——他就在门后。

他穿着一身普通工作人员的衣服,帽檐压得很低,脸半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像黑夜里两点火。那火不热,却足够烧穿谎言。

神父扫了一眼跪着的人,语气平静:“你们的‘清场’,是谁下的令?”

对方不说话。

神父抬手,摘下对方的呼吸器阀门,动作不快,甚至很温柔。那人瞳孔骤缩,想挣扎,却被银座的位置空缺所带来的压迫感钉在地上——因为他知道这里的人不会杀他,但会让他接近窒息的边缘。

神父把阀门拿在手里,像拿着一枚细小的硬币:“你可以不说。但你不说,外面几百个人的呼吸会变成你的责任。你愿意背这个责任吗?”

跪着的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只是执行。上面是……‘特别协调室’。”

特别协调室。

这四个字像一把看不见的钥匙,插进我脑海里某个模糊的锁孔。那不是正式部门的名字,更像一个“临时架构”,用来绕开流程、绕开责任。它可能属于警察系统,也可能属于更高层的安全系统,甚至可能是政府与财团共同的影子机构。

神父没有追问“哪个上面”,他直接问:“密钥在哪?”

对方咬牙:“密钥不在馆内。密钥在车队指挥官手里。馆内只是终端。”

神父点头,像早就预料。他把阀门装回去,让那人重新呼吸,然后抬眼看向我:“银座呢?”

我的心一紧:“他去修复区拿柜子里的东西。”

神父的眼神微微一沉,却没有责怪。他只是问:“多久?”

“不到两分钟。”我说,“如果他没回来,说明修复区已经被第三方的人接管。”

神父轻轻点头,转身走向钟室主控台。主控台屏幕上跳着各分区的状态,RESTORATION那一栏显示“维持阶段”,STORAGE与CONTROL显示“已达目标”,HALL还在“准备”。面板上的倒计时仍在走,但比刚才慢得多。

涩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HALL分区读数完成!系统以为大厅氧浓度已达目标,准备进入维持阶段。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大厅维持阶段排风阀没有手动扳手,必须通过终端或硬件密钥确认。”

神父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敲一段节拍:“终端已经在我们手里。”

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我抓起被我们控制的那台便携式终端,插上备用电源。终端黑屏后闪了一下,出现一个简洁的界面,只有几个按钮:LOCK  /  UNLOCK  /  VENT  /  PURGE。

PURGE这个词刺得我眼睛发疼。

那就是“清场”。

神父没有让我选择。他伸手,按下VENT。

界面弹出提示:MANUAL  CONFIRM  REQUIRED。

神父看向我:“你来。”

我没有犹豫,把终端接到主控台的接口上,系统弹出二次确认。我的手指停在确认键上,脑海里闪过大厅里那几百张脸:孩子、老人、游客、馆员,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差点被写进一份“事故通报”。

我按下确认。

钟室墙上的排风管道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像巨大的肺开始抽气。屏幕上HALL分区的状态从“准备”跳到“维持”,随后又闪了一下,变成“排放”。

惰性气体即使释放,也会被排走。

我们把大厅的呼吸抢回来了。

我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可下一秒,耳机里传来银座的声音,短促、压抑、像在跑:“上野,门禁锁了,我在修复区内侧。柜子打开了,但东西不在柜子里。”

我的血一下凉了:“什么叫不在?”

银座喘息:“柜子里只有一张纸,一句日文。像是……留给我们的。”

神父立刻接入:“读出来。”

银座停顿一瞬,像在盯着那张纸:“上面写——‘证言不在器物里,在你们的倒计时里。’”

倒计时。

证言。

这句话像把所有线索拧成一个死结,然后又在死结上扎了一针。

森说“你们晚了半小时”。第三方启动“处决系统”。柜子空了,只留一句话。说明真正的东西已经被转移,或者从一开始就不在柜子里。柜子只是诱饵,是标记,是让所有人围绕它转圈的中心。

神父的眼神终于出现一丝冷笑:“他们把证据做成了事件本身。”

我听不懂:“什么意思?”

神父没有解释太多,他只是看向钟室屏幕,指尖点在系统日志的一行上——那里记录着每一个分区的密封状态、每一次注气命令、每一次排风开启、每一次终端接入。

“这就是证言。”神父说,“他们用系统杀人。我们用系统救人。系统日志会证明他们试图清场,也会证明是谁插入硬件密钥,谁下达PURGE。真正的证据不是一件文物,不是一张纸,是他们的‘处决流程’被我们截获的那一秒。”

我瞬间明白。

森所谓“柜子里的东西”,或许从来不是实体。或许是一段日志、一个密钥签名、一次授权链。它藏在“博物馆的神经”里,藏在每一次系统的动作里。修复师只是看守者,他守的不是柜子,是流程。他守的不是文物,是杀人的方式。

涩谷的声音激动得发抖:“神父,我能把系统日志实时镜像到外网,但需要一个出口。馆内外网断了,我们可以通过游客手机残存信号做蜂窝网桥,或者直接用警视厅谈判线路反向拨出去——如果他们接通,我们就把日志推过去。”

神父抬眼,声音平静得可怕:“接通警视厅。”

浅草在频道里叫了一声:“他们会录音,会剪辑,会把我们的话变成罪证。”

神父答得极短:“让他们录。我们要的就是录。”

他走到谈判电话前,按下接通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紧绷的男声,像忍了很久:“这里是警视厅现场指挥。你们的要求是什么?你们是谁?”

神父没有报名字。他说:“你们现场封控里混进了一支没有标识的车队,他们正在启动馆内惰性气体系统清场。你们如果不想几百人死在馆里,立刻把车队拦下。现在。”

对方显然愣住,随即声音变硬:“你在胡说什么?馆内消防系统——”

神父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我在给你证据。把电话保持接通。你身边有技术员吗?让他准备接收一段系统日志。”

对方迟疑:“你想耍什么花样?”

神父的声音像刀:“你只有两分钟。两分钟后,如果他们按下PURGE,你会成为通报里的‘迟到者’。”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低声交谈。神父把终端接口接到谈判线路的音频数据通道上,涩谷在远端操作,把日志压缩成可解析的文本流,通过他们绝不会想到的方式——借用谈判线路的设备兼容口——塞进了对方的系统。

这一刻,我们不是在谈判,我们是在把证言硬塞进对方的眼睛里。

银座的声音又传来,带着喘与金属回响:“我出来了。修复区有人追。至少四个,带呼吸器,走得很稳。”

我看向神父。

神父没有回头,只对着电话说:“你们收到了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第一次出现了惊疑:“这……这不是消防系统日志,这是独立控制器。密钥签名……这是……谁给的权限?”

神父的眼神终于抬起,落在那两名被我们控制的第三方人员身上。他轻声问:“谁给的?”

那两人面罩下的脸色惨白,像被抽走了血。他们终于意识到:他们不是来清场的,他们是来背锅的。背锅给一个更高、更黑的影子。

而我们,把锅翻了过来。

神父对电话说:“现在,派人去拦车队。把你们封控线里那支无标识车队按下。否则这份日志会在你们系统里永远存在,永远追责到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句急促的命令声:“所有单位注意,东门方向发现不明车队,立即拦截!重复,立即拦截!”

我听见那声命令时,心脏像被重锤敲了一下。

第三方的剧本被撕开了一角。

可撕开一角,并不意味着我们赢了。意味着他们会更快、更狠地收紧剩下的角落。

神父看向我:“上野,带银座回大厅。我们要把游客撤到不会被二次清场的位置。浅草,把人群引向西侧石庭,那里没有惰性气体分区阀。涩谷,继续镜像日志,任何一点新命令都要记录。森——”

神父的目光落在森身上,第一次带着一点真正的重量:“你跟着我。你是证言的见证人,也是他们最想抹掉的人。”

森没有反抗。他只是低声说:“我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银座冲进钟室,脸上有一道新划痕,呼吸急促,但眼神仍亮。他把那张纸递给神父:“柜子里只有这个。”

神父扫一眼纸,淡淡道:“他们在提醒我们:证言不是物,是过程。”

银座咬牙:“那我们还抢什么?”

神父抬眼看他:“抢时间。抢叙事。抢他们来不及掩埋的那一瞬。”

他转身走向主控台,手指落在一个按钮上——广播切换。

下一秒,馆内广播响起,不是变调的威胁,不是礼貌的劝告,而是神父第一次允许自己在系统里留下痕迹的声音,低沉、清晰、像一把压住所有喧嚣的尺:

“各位,请听指引。馆内存在非公开安全系统误触发风险。为了你们的安全,立即按工作人员带领撤离至西侧石庭区域,保持低位呼吸,避免拥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队。重复,立即撤离。”

这段广播不会让他们觉得我们慈悲,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掌控局势。掌控感会压住恐惧,恐惧一旦被压住,人群就会变得可移动、可救。

我与银座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从这一刻起,我们不只是“抢劫博物馆”的劫匪。我们成了博物馆里几百人的生命线,也成了第三方必须切断的线。

走出钟室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像车撞上了铁门。

紧接着,馆内的灯光短暂熄灭了一秒。

一秒后,备用电源接管,灯光重新亮起,但亮得更冷,像夜里突然睁开的眼。

涩谷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神父!东门拦截失败!车队冲过封控!他们改了策略——他们不清场了,他们要直接进馆,带走控制器和日志源头!他们知道我们镜像了!”

神父的眼神没有慌乱,只有更深的冷:“那就让他们进来。”

我愣住:“让他们进来?”

神父看向大厅方向,声音像落下最后一枚棋子:“他们进来,就必须穿过我们布好的‘钟摆’。他们越靠近证言,证言越会粘在他们身上。上野,银座,去大厅。把他们引到镜头里,引到人群里,引到警视厅不得不开枪的地方。我们要让第三方第一次在公众面前露出影子。”

银座咧了一下嘴,那笑里没有开心,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终于。”

我没有笑。我只觉得喉咙更干,像吞了一口灰。

因为我明白:真正的倒计时,不在系统面板上。

在人的选择里。

在第三方踏进馆门的那一刻,东京这座城市会决定相信谁,抛弃谁,杀死谁,留下谁。

而我们要做的,是在倒计时归零前,把证言塞进所有人的眼睛里。


  (https://www.pwgzw.com/zw/74416/49826197.html)


1秒记住趴窝中文:www.pwgzw.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pwg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