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尽头，大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

罪渊。

站在裂谷边缘往下看，只能看到无尽的黑暗，像一头远古巨兽张开的巨口。风从深渊底部涌上来，带着硫磺的腥臭和腐肉的甜腻，熏得人眼眶发酸。偶尔有碎石从岩壁脱落，坠落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没有人听到过石头落底的声音。

数万名矿奴像蚂蚁一样攀附在罪渊两侧的岩壁上。他们赤着上身，皮肤被硫磺熏成青灰色，肋骨一根根凸起，像干涸河床上的石头。每人手中一把钝镐，日复一日地敲击岩壁，挖掘那种名为“噬魂晶”的黑色矿石。

噬魂晶是炼制魔器的核心材料。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就够一个普通修士家族一年的开销。但挖掘它的人，连它的气味都闻不到——接触噬魂晶超过三年的矿奴，会被它吞噬神魂，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东篱在罪渊待了十一年。

他的编号是“拾柒”，烙在左小臂内侧，疤痕叠疤痕，已经看不清原来的轮廓。十七岁，身形清瘦但筋骨如铁，像一株在石缝里硬挤出来的野草。肤色苍白如骨，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网络——那是长年不见阳光的结果。五官极为深邃，眉骨高耸，眼窝微陷，本该是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却被灰尘和血痂糊得面目全非。

唯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在白天，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温驯、木讷、空洞，像一潭死水。但偶尔，在极深的夜里，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那深褐色的瞳孔深处，有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碎芒在闪烁——像困在深井底的萤火虫。

此刻是正午。

罪渊底部没有阳光，只有岩壁上镶嵌的“萤火石”发出昏黄的光。东篱悬在半空，腰上系着一条拇指粗的麻绳，绳子的另一端固定在岩壁顶部的木桩上。他的脚下是数百丈的虚空，头顶也是数百丈的岩壁。他用钝镐敲击面前的黑色岩层，每敲一下，虎口就震裂一道口子。

指甲盖已经翻开三个。血和灰混在一起，结成黑红色的痂。他感觉不到疼——不是不疼，是疼得太久，神经已经麻木了。

“拾柒！”

一声暴喝从头顶传来。

东篱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

监工周虎骑在一头双头蜥蜴背上，悬浮在东篱上方十丈处。那蜥蜴通体漆黑，两个头颅一左一右，吐着分叉的信子，黏液从嘴角滴落，落在东篱的肩膀上，灼出一个小水泡。周虎是个筑基期的胖子，满脸横肉，左手握着灵力鞭，右手端着一壶灵酒。灵力鞭由九根浸过火油的蛟筋编成，鞭身上刻满了增伤符文，每抽一鞭都会燃起火焰。

“今天的份额还没交！你他妈在磨什么洋工？”

东篱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周大人……这块石头……太硬……”

他说话结巴，眼神空洞，动作迟缓，像一具行尸走肉。这是他在罪渊学会的第一项本事——装。

“太硬？”周虎冷笑，“老子让你看看什么叫硬！”

灵力鞭破空而下。

东篱没有躲。

鞭子抽中他的后背，从左肩斜劈至右腰。火焰灼烧皮肉的声音像湿柴入炉，嗤嗤作响。烧焦的皮肉味弥漫开来，混在硫磺的臭味里，让人想吐。东篱的后背本来就布满新旧交叠的鞭痕，最深的那道已经化脓，翻开的皮肉发黑，隐约能看到下面的脊椎骨。

这一鞭下去，新伤叠旧伤，血直接喷了出来。

东篱咬碎了一颗牙。

是真的碎了。牙齿的碎片混着血，被他咽了下去。他没有出声。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出声会被打得更狠。这是他学到的第二项本事——忍。

周虎收了鞭子，喝了一口灵酒，骂骂咧咧地骑着蜥蜴飞走了。

东篱低着头，汗水混着血水从后背淌下来，沿着腰线滴入虚空。他的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心脏几乎炸裂。

但他不能动。

他动不了。

他的体内有一种名为“噬仙咒”的东西。那是他出生时就被种下的诅咒，每月十五子时发作，像千万只蚂蚁啃食骨髓，又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针从内部刺穿每一寸经脉。这诅咒不仅让他无法正常修炼，还在他体内留下了一道“追踪印记”——无论他逃到哪里，施咒者都能找到他。

施咒者的名字叫萧衍。

中州皇都的萧家之主，仙界顶尖权贵。

东篱的父母，就是死在他手上的。

收工的号角声从深渊顶部传来，沉闷得像一头老牛的哀鸣。矿奴们开始往上爬，像一串串垂死的蚂蚁。东篱解下腰间的麻绳，双手交替攀爬，每爬一步，后背的伤口就撕裂一次，血顺着脊背流进裤腰，把破烂的兽皮裤浸得湿透。

回到矿洞时，天已经全黑了。

罪渊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岩壁上萤火石的昏光。矿奴们挤在狭窄的矿洞里，像沙丁鱼一样叠在一起。有人已经死了，尸体被拖出去扔进废矿坑；有人在**，身上的伤口长了蛆；有人在低声咒骂，骂监工、骂萧家、骂这该死的世道。

东篱蜷缩在矿洞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这里最暗，也最冷。但他喜欢冷。冷能让他的脑子更清醒。

他摸了摸�0�2  �0�2胸口。

那里有一块玉佩，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玉佩温润，拇指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凌”字——那是他父亲的姓。他从来没见过父亲，母亲也从来不提。他只记得三岁那年的一个夜晚，母亲抱着他跳下悬崖，风声灌满耳朵，母亲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活着……活下去……快去寻回妹妹……”

妹妹。

他有一个妹妹。

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玉佩冰凉，此刻却微微发烫。东篱把它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矿洞外的风在呜咽。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嚎叫。

他不知道的是，今夜是十五。

子时将至。

噬仙咒，要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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