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少年辞山,不站之志
第二年秋天,他十五岁了。
个头又蹿了一截,比走的时候足足高了小半个头。
肩宽腰窄,站直了有股子劲挺的架势。
脸上的少年气没褪干净,但五官长开了,鼻梁高,眉骨深,配上常年伏案养出来的沉稳做派,走在路上偶尔会被集镇上的姑娘多看两眼。
他自己不在意这些。
该读的书读完了。
经史子集翻了个遍,律法、农桑、水利、兵法、盐铁、漕运,宋渊和孔彦能教的东西他都嚼烂吃透了。
藏书阁里那些落灰的孤本,他挨个翻过去又翻回来,连书页上被虫蛀的洞在第几行第几个字他都记得。
书院里没人公开评价他,但有些事不用说出口。
宋渊最近半年讲课的时候不再点他的名了。
不是冷落,是没必要。
每次抛出一道实务题,底下的学生还在抓耳挠腮,许清流已经把答案在心里过了三遍,找出了两处漏洞,想好了补丁方案。
宋渊看他的时候,偶尔会露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带着满意,又带着一点连宋渊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忌惮。
孔彦更直接。
上个月在藏书阁碰见许清流,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是一本前朝的《盐铁论》手抄本,书页发黄发脆,翻一下都怕碎。
“这本看过了?”
“看过两遍了,这是第三遍。”
孔彦没再问,走了。
许清流收拾东西的那天是十月初三,霜降刚过。
他没什么行李可收拾。
来的时候一个旧书箱,走的时候还是那个旧书箱,只是箱子里的书换了一茬,多了几本宋渊给的批注和孔彦留的手札。
衣裳还是那几身粗布青衫,洗得更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窗台上祁亮那壶空酒壶他没扔,想了想,又搁回了原位。
他去膳堂跟王管事道了别。王管事给他装了一包刚蒸出来的馒头,非要塞,推了三回没推掉。
“许公子这是要走了?”
“嗯。”
“还回来不?”
“不回来了。”
王管事愣了一下,咧嘴笑了。
“那祝公子高中。”
许清流提着书箱往山门走的时候,路上碰见了那个姓周的老生。
周老生还是老样子,点了个头,没说话,擦肩而过。
张鹤年正好从回廊那头过来,看见许清流背着书箱,脚步一顿,两人隔着十几步对了一眼。
张鹤年侧了侧身,让出半边路,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
许清流从他旁边走过去,没停。
到山门的时候,孔彦和宋渊已经等在那儿了。
两个人站在石阶上,一白一灰,一个端着,一个背着手。
许清流把书箱放下来,行了个礼。
“两位先生,学生来辞行。”
宋渊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两年,你是这山上待得最短的。”
“该学的学了,不敢多占先生们的时间。”
宋渊哼了一声,没接这茬,换了个话头。
“来年秋闱,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过完年就走,开春到京城,住上半年备考。”
“住哪儿?”
“找个便宜的客栈,差不多就行。”
宋渊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侧头看了孔彦一眼,孔彦接过话。
“京城的水深,你心里有数吗?”
“有数。”
“老夫问的不是你怕不怕。”
孔彦的语气比平常重了几分。
“上回禁军那件事,到今天都没个下文,你那张脸在京城露面,会惹出什么动静,你想过没有?”
许清流没吭声,过了几个呼吸才应。
“想过。”
“想过就好。”
孔彦点了下头。
“老夫和宋先生的意思是一样的,你进京之后,若是有人找上门来,你不必硬扛。”
“书院这边的名头你尽管用,社稷书院三个字还有几分分量,不至于让你吃亏。”
许清流又行了个礼。
“多谢先生。”
宋渊背着手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忽然沉下来。
“有句话老夫问了你两年了,今天再问最后一遍。”
许清流抬头。
“你到了京城,打算站哪边?”
这个问题宋渊不是第一次问了。
从禁军围山那天起,他前前后后试探过不下五六回,每次措辞不一样,但核心意思就一个:
你许清流将来入了朝堂,是站薛家,还是站严家,还是站别的什么人。
许清流的回答从来没变过。
“不站。”
宋渊的眉头皱起来。
“不站队,就算你文章写得再好,殿试排名也好不到哪儿去。”
“阅卷的人都有派系,没人护着你的卷子,考官随手压一压就把你压到三甲末尾。”
“你拿个同进士出身,外放到犄角旮旯的穷县当七品知县,一辈子都爬不上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站?”
许清流沉了一会儿。
“先生,站队这种事,站上去容易,下来就难了,今天我站了甲,甲倒了,我跟着倒,明天我站了乙,乙被人扳了,我跟着完。”
“朝堂上哪有不倒的人?你就算不站队,照样有人给你扣帽子。”
“扣帽子不怕,怕的是我自己把脖子伸过去让人拴绳子。”
宋渊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犟种。”
许清流没反驳。
孔彦在旁边听了半天,一直没插嘴。这时候开了口,声调很淡。
“清流,老夫最后问你一句,你想清楚了再答。”
“先生请讲。”
“你当真要一个人走这条路?”
石阶上的风有点凉,吹得许清流衣角翻了两下。
他把书箱重新背到肩上,带子勒进肩膀里,硌得有点疼。箱子里全是书,沉得很。
“当真。”
孔彦看了他很久。
院门外的山道上落了一层薄霜,石板泛着白光。
远处的山脊连成一条灰线,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没下。
“去吧。”孔彦转过身。
许清流弯腰,最后行了一礼,直起身子,转身往山道上走。
书箱磕在后背上,一颠一颠的,跟三年前离开李家村那天一模一样的节奏。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宋渊的声音,中气很足,在山风里传得老远。
“许清流!”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小子要是考砸了,别说是长青山出去的!”
许清流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继续往山下走。
脚步声踩在霜上,嘎吱嘎吱的,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山门口,孔彦和宋渊并肩站着,看着那个背着旧书箱的少年拐过弯道,消失在山脊的那一侧。
宋渊长长地呼了口气。
“你说他这么犟,到了京城能活几天?”
孔彦没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灰,转身往院子里走。
丢下一句话。
“活不活得下去,那是京城的事。咱们该教的,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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