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门外红尘喧嚣
砰砰砰!
粗暴的拍门声震得院墙上的灰土直往下掉。
“刘先生!您大发慈悲,把门开开吧!”
赵铁匠粗嘎的嗓音穿透厚实的木门,带着浓浓的哭腔。
“先生啊,千错万错都是咱们的错!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咱们一般见识!”
王拐子也跟着干嚎,巴掌拍在门板上啪啪作响。
前几天,这群人还气焰嚣张地砸场子,嚷嚷着要退钱分书。
这才过了几天,态度就来了个底朝天的大转弯。
原因很简单。
学堂关门了。
真关了。
这帮泥腿子跑去邻村的赵家庄打听了一圈,心彻底凉了。
人家赵秀才开的私塾,一年束脩要一两银子起步,逢年过节还得提着腊肉好酒去孝敬。
最要命的是,人家还挑学生,稍微笨点儿的直接拒收。
李家村这帮人哪里掏得出这份钱?
他们这才回过味来,刘文镜这间破学堂,是他们这些穷苦人家唯一能攀上的高枝。
两斗麦子,三十文钱,就能让儿子认字算账。
去哪找这等好事?
于是,这群人慌了,急了,成群结队地堵在学堂门口,磕头作揖,就差没把脑门磕出血来。
一墙之隔的后院。
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毒辣了。
几竿翠竹挡住了刺眼的阳光,竹影落在石桌上,斑驳摇晃。
许清流坐在石凳上,手里翻着那本泛黄的《论语》手抄本。
外头吵得翻天覆地,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石桌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
许清流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
茶气升腾,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散开。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推到刘文镜面前。
“先生,喝口热的润润嗓子。”
刘文镜坐在对面。
老头子这几天憔悴得厉害。
头发没梳理,乱蓬蓬地散在脑后,眼窝深陷,脸颊上的肉都瘪了进去,整个人活脱脱老了十岁。
他看着那杯冒热气的茶水,半天没动弹。
“先生。”
许清流放下手里的书。
“外头吵得实在难听,要不要学生去后厨拿把扫帚,把他们打发了?”
刘文镜终于有了反应。
他伸出枯瘦的手,端起茶杯。
手抖得厉害,滚烫的茶水洒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似的。
“打发?”
刘文镜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怎么打发?你信不信,只要你现在把那扇门打开,他们能立刻扑进来,跪在地上给你磕响头?”
老头子把茶杯重重地磕在石桌上。
“你听听,哭得多惨,嚎得多可怜。”
刘文镜指着院门方向,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外人听了,还以为他们多敬重我这个教书匠,多敬重这屋子里的圣贤书。”
“其实呢?”
刘文镜突然爆了句粗口。
“狗屁!”
这在以前那个满嘴之乎者也的老童生身上,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可见他心里憋屈到了什么地步。
“他们心疼的根本不是学问中断,他们心疼的是钱!”
刘文镜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去隔壁村问过了,请不起赵秀才,供不起那份束脩。”
“他们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回头来求我这个便宜货!”
刘文镜惨笑起来,笑声里透着无尽的悲凉。
“在他们眼里,我刘文镜算什么传道受业的恩师?我就是个廉价的物件!”
“是个能让他们儿子认几个字,以后去镇上当个账房拨算盘,或者撞大运考个童生免除家里赋税的工具!”
“仅此而已!”
老头子越说越激动,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许清流赶紧起身,走到刘文镜背后,替他顺气。
他一句话都没反驳。
因为刘文镜说得全对。
底层人对科举的渴望,从来不是为了什么齐家治国平天下。
就是为了翻身,为了不交税,为了能骑在别人头上拉屎。
纯粹的功利心,扒开了看,血淋淋的,丑陋无比。
许清流回到座位上,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他脑子里,其实早就盘算好了一套破局的法子。
外面这群村民,看着难缠,其实好对付得很。
只要他愿意,分分钟就能让这帮人乖乖就范,甚至把刘文镜当活菩萨一样供起来。
第一步,去请里正。
李家村的学堂要是真关了,里正脸上最无光。
来年县衙考评,教化这一块直接垫底,里正的油水和前程全得泡汤。
只要透个风给里正,里正自然会带着族老来镇压这帮刁、民。
第二步,利益捆绑。
学堂重开可以,规矩得改。
束脩直接翻倍,变成四斗麦子、六十文钱。
村民肯定喊疼。
这时候再抛出一个奖学金的规矩:每月月考,前三名退还一半束脩,甚至奖励纸笔。
这样一来,村民为了拿回钱,就会拼命逼着自家孩子读书,连带着也会拼命巴结先生。
学堂的规矩和村民的钱袋子死死绑在一起。
第三步,杀鸡儆猴。
把带头闹事的李黑一家,连同那几个叫唤得最凶的,彻底除名。
永远不准踏入学堂半步。
谁敢求情,连坐开除。
这套组合拳打下去,保证李家村的学风焕然一新,刘文镜的威望直冲云霄。
但是。
许清流看着对面的刘文镜。
老头子咳完了,瘫坐在石凳上,眼睛盯着地上的落叶发呆。
那双老眼里,全是灰败。
那是火苗彻底熄灭后的死灰,风一吹就散了。
许清流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悟了。
哀莫大于心死。
哪怕他用手段把学堂重新办起来,把那些村民治得服服帖帖。
对刘文镜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强行让先生回到那个讲台上,面对那些被利益驱使的嘴脸,无异于把先生架在火上烤,进行第二次扒皮抽筋。
名声这东西,太脆了。
今天能因为一点恩惠把你捧上神坛,明天就能因为一点嫉妒把你踩进茅坑。
许清流摸着手里的《论语》。
他更加确信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不能靠虚无缥缈的尊师重道去约束人。
得用实实在在的利益,以及握在手里的刀把子!
只有自己考取功名,站到足够高的地方,这些刁、民才会真正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先生说得对。”
许清流把茶杯放下,声音平稳。
“既然看透了,就不理他们。”
他翻开面前的书本,将书页抚平。
“外头吵外头的,咱们读咱们的。”
“先生,昨日讲完了《八佾》,今日咱们接着讲《里仁》篇吧。”
刘文镜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腰高的小娃娃。
那份处变不惊的沉稳,那份看透世俗的通透,让老头子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震撼。
随后,震撼化作了释然。
刘文镜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脸上的颓废扫空了不少,老眼里重新聚起了一点光亮。
那是只留给真正读书种子的光。
“好。”
刘文镜端起茶杯,将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讲书!”
一墙之隔。
门外是红尘俗世的喧嚣,是愚昧村夫为了几文钱的利益在地上磕头打滚。
门内是茶香袅袅,是一老一少在斑驳竹影下,探究着治国平天下的大学问。
两重天地,互不干扰。
时间一天天过去。
学堂的大门始终没有打开过一次。
门外的村民从最初的哀求,慢慢变成了抱怨,最后失去了耐心。
磕头声听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随风飘过墙头的恶语。
初夏的闷风卷着几句脏话,直愣愣地砸进后院。
“呸!什么狗屁先生,心肠比石头还硬!”
“要我说,都是许家那个小王八羔子害的!”
“要不是许家弄什么破论语,先生能关门吗?这笔账,得算在许家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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