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斗米恩升米仇
“要不是许家弄什么破论语,先生能关门吗?这笔账,得算在许家头上!”
初夏的闷风卷着这几句脏话,在李家村的土路上来回刮擦。
学堂大门紧闭,连着三天没开一条缝。
村里这帮人彻底慌了神,也彻底急了眼。
李黑蹲在大槐树底下,手里捏着半截草根,往地上狠狠一啐。
“大伙儿想想,以前咱们交两斗麦子,孩子好歹能认几个字,以后去镇上当个账房学徒也算条出路。现在呢?鸡飞蛋打!”
李黑扯着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
赵铁匠蹲在旁边,粗糙的大手把头皮挠得直掉头皮屑,满脸愁容:“可不是嘛!”
“我那傻儿子本来就笨,这下学堂关了,以后只能跟着我打铁,成天吃炉灰!这全怪许家非要搞什么特殊!”
“李黑说得在理啊。”
王拐子瘸着腿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煽风点火。
“你们琢磨琢磨,自从许家那个小崽子醒了以后,咱们村出过一件顺当事没?”
“先是后山闹狼,差点咬死人,接着是学堂关门,断了咱们孩子的活路!”
“他们许家祖上就是砍头的,这叫什么?这叫天煞孤星!专门克咱们村的风水!”
这番话一出,周围几个闲汉纷纷点头附和,群情激愤。
前阵子许家分狼肉、免费帮人修屋顶积攒下来的那点好人缘,在自家儿子没书读这个天大的利益损失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村民们的心思很简单。
谁动了他们的好处,谁就是仇人。
刘先生他们惹不起也不敢惹,那满腔的邪火,自然全扣在了许家头上。
一时间,许家是灾星的说法,迅速传遍了李家村的角角落落。
黄昏时分,许清流从学堂后院出来,沿着土路往家走。
迎面碰上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裳的张寡妇。
前几天,许大川刚帮张寡妇修过漏雨的偏房,当时张寡妇还一口一个恩人叫得亲热,还非要塞两个鸡蛋给许大川。
此刻,张寡妇看见许清流走过来,脸色大变。
她赶紧端着盆贴着墙根走,连头都不敢抬,脚下步子倒腾得飞快,嘴里还小声嘀咕着:“阿弥陀佛,别沾上晦气。”
再往前走,路过李大头家门口。
几个正在玩泥巴的孩童看见许清流,立刻作鸟兽散,嘴里还嚷嚷着大人们教的浑话:“灾星来了!砍头鬼来了!快跑啊!”
许清流面无表情,步子都没停一下。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斗米恩升米仇,古往今来都是这个理。
推开自家那扇破旧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许清流原以为,面对村里突如其来的孤立和谩骂,家里人会照以往那样惶恐不安,甚至唉声叹气,责怪他惹了众怒。
结果却出乎他的预料。
院子里,许大山光着膀子,手里抡着斧头,把一块块硬木劈成整齐的柴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往下淌。
许大川蹲在墙角,用小刀仔细削着竹篾,编着上山用的捕兽篓子,神情专注。
许三正坐在台阶上,低头磨着一把生锈的镰刀,磨刀石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没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闷,但绝对不是害怕。
那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气。
听到推门声,许三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
“清流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许三语气平静,站起身把镰刀放在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堂屋里,油灯点了起来。
桌上摆着几碗糙米饭,一盘炒野菜,还有一碟咸菜疙瘩。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只有扒饭的声音。
许清流放下筷子,看着坐在主位的许望祖,又看看许三。
“爷爷,爹,村里的闲话,你们都听见了吧。”
许清流主动挑起话头。
许三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咽下去后,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听见了又咋样?”
许三冷哼一声,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
“这帮没良心的白眼狼,吃咱们家肉的时候叫恩公,现在儿子没书读了,转头就骂咱们是灾星!”
“爹今天去村口挑水,那帮长舌妇指桑骂槐,爹理都没理她们,挑起水就走!”
许大山咽下一大口糙米饭,瓮声瓮气地接话:“爹说得对!大不了以后咱们不搭理他们!”
“咱们凭自己力气吃饭,不求着他们!谁要是敢上门找事,我手里的斧头不答应!”
许大川也在一旁点头,手里攥着筷子骨节发白。
许望祖咳嗽了两声,把手里的破瓷碗放下。
老头子环视了一圈,最后看向许清流。
“清流啊。”
许望祖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
“以前咱们家怕人说闲话,是因为咱们没根,怕被赶出村子。”
“现在咱们连祠堂都立了,李大人的牌匾还在那儿挂着,咱们还怕他们几句嚼舌根的浑话?”
老头子伸手拍了拍桌子,干瘦的手掌拍得砰砰作响。
“名声这玩意儿,能当饭吃?他们爱骂就让他们骂去!”
“只要刘先生肯教你真本事,只要你能把那圣贤书读进肚子里,咱们许家被全村人戳脊梁骨,也值了!”
许三跟着重重点头:“就是这个理!幺儿,你只管安心跟着先生学,外头的天塌下来,有你爹和你两个哥哥顶着!”
许清流听着父兄长辈这番话,心里猛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糙汉子,突然觉得他们比学堂里那些所谓读书人要通透得多。
许家变了。
从立下祠堂那一刻起,许家人的脊梁骨就彻底挺直了。
他们不再是那个为了迎合村民而委曲求全的外来户,他们有了自己的底气,有了护住自家文脉的决心。
许清流端起碗,把剩下的一口糙米饭扒进嘴里,咽下。
“爹,爷爷,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有件事,咱们得管到底。”
许清流看着家人,语气严肃起来。
“学堂关了,村里人都不交束脩了。”
“刘先生年纪大了,无儿无女,以前全靠着那点束脩换米面度日。”
“现在断了粮,用不了几天,先生那边的米缸就得见底。”
许三一愣,猛地一拍大腿:“哎哟!把这茬给忘了!刘先生那是握笔杆子的手,哪会干农活啊!这不擎等着挨饿吗!”
许望祖也皱起眉头,神色凝重起来。
许清流继续说道:“先生因为咱们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连学堂都关了。但他每天傍晚,依然关起门来单独教我《论语》。”
“这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传给我了。”
“咱们许家要是这时候不管先生的死活,那才真成了没良心的畜生。”
许大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动静。
“幺儿,你说咋办!大哥听你的!”
“对!不能让先生饿着!明天我就和大山进山,下几个套子,弄几只肥兔子给先生送去!”
许大川也跟着站起来。
许望祖敲了敲拐棍,定下调子:“清流说得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刘先生教咱们家出真龙,咱们就得给先生养老送终!”
老头子看向许三:“老三,明天起,家里的细粮分出一半。大山大川,你们勤快点,多往深山里跑跑,打点野味。”
“咱们家吃糠咽菜,也不能短了先生的吃喝!”
许清流点点头,补充了一句:“爹,大哥二哥,送东西的时候一定要避开村里人。天黑以后再从后门送进去。”
“村里人现在正眼红,要是让他们发现咱们养着先生,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许三连连答应:“爹省得,爹做事你放心,绝不漏半点风声。”
夜深了。
许家人都已歇下,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许清流独自一人走出屋子,来到院墙边那座新盖的小祠堂前。
月光洒在青砖灰瓦上,映照着正中间那块孝义传家的牌匾。
许清流在祠堂的阴影里席地而坐,背靠着微凉的砖墙。
他脑子里把这阵子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从斗李黑收回田地,到分狼肉拉拢人心,再到帮孤寡老人干活积攒口碑。
他本以为,靠着这些施恩的手段,能让许家在李家村彻底安稳下来,换来一个好名声。
可现实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
名声太脆了。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谓的口碑和恩情,毫无用处。
村民们可以因为一块狼肉对你感恩戴德,也可以因为儿子没书读对你恶语相向。
这就是底层社会的残酷逻辑。
许清流彻底醒悟过来。
靠当好人去感化这群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对他们好,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你退让一步,他们就会得寸进尺。
想要真正驾驭这群人,想要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活得像个人样。
不能只当好人。
必须成为他们惹不起的人。
必须站到他们连仰望都觉得刺眼的高位上。
手里得握着刀把子,身上得穿着官服。
只有让他们怕到骨子里,他们才会真正收起那些龌龊的心思,乖乖趴在地上给你磕头。
既然名声无用,那便只能走另一条路了。
许清流望着书案上的《论语》,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才气,才是这大梁朝真正的硬通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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