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摄政王府时，已是三日后。

起初只是市井坊间的几句闲话，说摄政王要纳侧妃，人选已定了高家的姑娘。

后来越传越真，连聘礼单子都被人编得有鼻子有眼，什么“赤金点翠步摇一对”“白玉如意一柄”“蜀锦十匹”，一样一样，说得煞有介事。

掌事嬷嬷听到这些的时候，正立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龙井。

书房里，萧宴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封边关来的密报，面色如常，仿佛外头的沸反盈天与他无关。

嬷嬷走进来，将茶盏放在案上，欲言又止：“王爷……”

“说。”

掌事嬷嬷斟酌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外头那些闲话，王爷可听说了？”

“什么闲话？”萧宴头也没抬。

“就是纳侧妃的事。”嬷嬷盯着他的脸色，一字一句说得小心，“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聘礼都备好了，就等着陛下点头，老奴伺候王爷多年，深知王爷不是胡为之人，不如叫人止了外头的那些流言蜚语，也省得……”

萧宴手中的笔顿了顿，抬头，看向掌事嬷嬷。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嬷嬷伺候了他这么多年，还是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些什么。

“王妃呢？”他忽然问。

掌事嬷嬷一愣：“王爷问的是……”

“她听到这些，是什么反应？”

嬷嬷沉默了。

这几日王妃的种种，她都看在眼里。

那孩子表面上若无其事，该吃吃该喝喝，可那双眼睛却一天比一天红，躲在寝殿里偷偷哭了好几回，却从不肯让人看见。

“王妃她……这些日子闷在房里不爱出门，说是要钻研医书，可老奴瞧着，那医书翻来覆去都是同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嬷嬷斟酌着措辞。

萧宴的手指顿住了：“她没问？”

“没问。”嬷嬷摇头，“老奴劝过王妃，让她来问问王爷，可王妃说——”

她顿了顿，学着楚娇的语气：“‘王爷行事自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好多问。’”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萧宴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半晌，他忽然开口：“嬷嬷觉得，王妃心里，可有本王？”

掌事嬷嬷心头一震。

她抬起头，看着萧宴那张冷峻的脸，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却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他在意。

不是一般的在意。

“王爷，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嬷嬷深吸一口气，“王妃心里有没有王爷，老奴不敢妄言，可老奴亲眼瞧见的，王妃听说王爷要纳侧妃，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却还要强撑着笑，说什么‘王爷高兴就好’。”

“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头不知有多委屈，王爷若是也惦记着王妃，不如把话跟她说清楚？”

“到底是夫妇，没什么不能说的。”

萧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道玄色的身影衬得愈发孤冷。

“不必。”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掌事嬷嬷一愣：“王爷？”

萧宴抬起头，眼底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疏离：“本王自有主张。”

“陆沉。”

“将本王要纳侧妃的事情传扬出去，再盯好各方异动，有问题随时来报。”

陆沉应下，转头离开。

掌事嬷嬷越发纳罕，可看着萧宴的脸色，到底是什么都没闻出来。

……

长公主府。

高茹娘跪在花厅正中，额头触地，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长公主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带着几分审视。

“你说，芸娘的事，与你无关？”她开口，声音不咸不淡。

高茹娘的身子微微一僵，旋即伏得更低了：“茹娘不敢欺瞒长公主，妹妹是突发心疾走的，几位大夫都瞧过了，父亲的仵作也验过了，确实是天意。”

“茹娘知道，外头有些人嚼舌根，说妹妹是被茹娘害死的，茹娘百口莫辩，只能来求长公主做主……茹娘如今什么都没了，只有长公主了。”

她说着，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

长公主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与高茹娘相识多年，看着她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长成如今这副模样。

从前的高茹娘，虽有些小性子，却也有几分傲骨。

如今跪在她面前的这个，傲骨被打碎了，棱角被磨平了，只剩下一副可怜巴巴的皮囊。

“起来说话。”她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了几分。

高茹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长睫上挂着细小的泪珠，好不可怜。

她膝行两步，没有起身，只仰着脸望着长公主，声音沙哑：“长公主，茹娘知道，从前是茹娘不懂事，做了许多错事，惹恼了摄政王，也给长公主添了麻烦。”

“这些日子，茹娘在家反省，想明白了很多事，茹娘从前太心急，太张扬，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只要够努力，就一定能嫁进摄政王府，如今茹娘知道了，有些事，强求不来。”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茹娘不敢再奢求什么，只求长公主能替茹娘说句话，让茹娘有机会……在摄政王面前赔个不是，茹娘不求别的，只求能有个机会，弥补从前的过错。”

长公主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高茹娘打的什么算盘。说什么赔不是，说什么弥补过错，说到底，还是放不下摄政王。

可长公主也不得不承认，高茹娘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高家虽不如从前，可高老太爷的门生故旧还在，朝中根基未动，高茹娘与她的情分还在，这些年伺候得也算尽心，更重要的是，这丫头如今学乖了，知道低头了，知道隐忍了。

这样的人，比那些张扬跋扈的，好拿捏得多。

“行了。”长公主叹了口气，朝她伸出手，“起来吧。”

高茹娘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迟疑了一下，这才将手递过去。

长公主将她拉起来，拉着她在身边坐下，拿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语气里带了几分心疼：“你这丫头，本宫看着你长大，何曾见过你这般模样？从前那个骄傲的高茹娘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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