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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扬州张云容


窗外竹影婆娑,随风轻摇,似也在为这一幕的凄楚而低泣。

夕阳余晖穿窗而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映着三张疲惫哀伤的脸。

三人泪水交织,一半是悼念逝去同门,一半是庆幸彼此尚存。

汪京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轻轻抚着皇甫月因抽泣而颤抖的背脊。

她肩头单薄,似随时会被悲痛压垮,却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袖,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他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师父和诸位师兄的仇,我们必报。”

唐小川重重地点头,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可新的泪珠又滚落下来。

他咬牙,少年嗓音里透着一股倔劲:

“五师兄说得对!我们……  必须坚强起来!”

皇甫月缓缓抬起泪眼,眼眶通红,鼻尖泛酸。

她唇瓣微颤,眼中却已燃起一点坚定火光。她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汪京与唐小川,三只手叠在一起,立下无声誓言——

无论前路多艰,三人同往。

不知过了多久,恸哭渐转成压抑的抽泣。

汪京目光落在小七脸上,忽见他右颊至耳际一道浅疤,似是锐物擦过所留,当即皱眉:

“阿皎,小七,你们说说,那晚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小川深吸一口气,回忆如潮水涌来:

“那日我拖着师姊从后门下山,沿溪逃命。幸好竹筏还在,我载着师姊顺流而下,怎奈溪水湍急,竹筏竟被打翻,我们一路冲至野狐径,撞上水中巨石,险些丧命……”

他声音微颤,那夜凶险仍历历在目。

皇甫月接过话,声音虚弱却清晰:

“我们被冲上岸时,我已受剑伤,翻筏时又撞断了左腿,动弹不得。多亏遇上浣儿与束翁,是他们救了我们,一路护送到扬州。”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感激:

“又多亏张娘子医术高明,不然我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唐小川看向汪京:

“五师兄,那日我们走后,你又是如何脱险的?”

汪京沉默片刻,轻描淡写:

“你们走后,我估算好时机,再出太虚殿与敌人周旋,受了些轻伤。危急之时,阿澜赶到,助我突围。后来我去衡山凌虚宫疗伤,如今已无大碍。”

他取出皇甫月的玉蝉梳、唐小川的竹笛,又将师父的七星玄铁剑递于皇甫月。

皇甫月睹物思人,泪水再度模糊双眼:

“万幸……  我们三人还能在此相遇。可阿耶、二师兄,还有那么多同门……  再也回不来了……”

劫后余生,简寂观之难,在每个人身上刻下伤痕,于心底烙下剧痛,悲伤在寂静中无声蔓延。

半晌,汪京才缓缓开口:

“承蒙慕秋台主人张娘子相救,我等理当拜谢。只是不知这位张娘子是何等人物,如今可在台内?”

话音刚落,轩外便传来清脆声音:

“五师兄,阿皎姊姊,张娘子有请!”

正是浣儿。

汪京一喜。

唐小川忽然凑上来:

“就没请我吗?”

浣儿白他一眼,嗔道:

“你啊,好像提了,又好像没提。算了,你跟着来吧,我勉强给你找个座!”

唐小川瞪眼道:

“嘿!你这小娘子,刚回来就成心气我……罢了,我脸皮厚,就随师兄去拜谢张娘子!”

皇甫月冷眼旁观,抿嘴不语。

汪京瞧在眼里,心中微暖,几人的沉闷之情,竟也松快了几分。

浣儿不再理他,当先引路。

慕秋台内,青石小径蜿蜒曲折,翠竹掩映其间,一步一景。假山叠石间,幽径藏匿,时而豁然开朗,时而曲折回环,宛如迷宫。

汪京推着皇甫月,三人跟着浣儿,不多时便来到正堂。

束翁早已在堂前相迎,礼让入座。

汪京三人依次东坐,堂中特意为皇甫月留出停放轮椅的位置。

小川坐在下首,丫鬟上前奉茶。他举起茶杯,冲浣儿晃了晃,摆明了  “张娘子本就有请我”。

浣儿俏脸一扭,装作没看见,转头对汪京道:

“五兄稍待,我去请张娘子!”

不多时,门帘轻挑。

浣儿挽着一名女子缓步走出。

她年约三十,身着素净月白广袖长裙,裙裾仅以银线绣就几枝疏梅。

乌发松松挽就堕马髻,仅以一支素玉簪固定。

容貌清丽绝世,隐约可见当年风华绝代之姿,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憔悴忧色。

她面色苍白,唇色浅淡,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如古井寒潭,藏尽沧桑与疲惫。

行走间步态优雅,自带一股深入骨髓的宫廷风范,却又似易碎琉璃,透着难言的脆弱。

此人,正是慕秋台主人——张云容。

若论她的来历,绝非寻常。她曾是杨贵妃入宫时的贴身侍女,见证了杨贵妃与唐玄宗之间的传奇爱情。

在天宝四载,张云容作为杨贵妃的侍女,在宫中以擅长《霓裳羽衣舞》而著称。

她的舞姿不仅得到了贵妃的高度赞赏,还激发了杨贵妃创作了《赠张云容舞》这首诗,以表达对张云容舞艺的钦佩。

一日花萼相辉楼上,裴旻将军月下舞剑,圣上命张云容以霓裳羽衣舞相和。

裴旻剑气纵横,如游龙破空,光寒九州;张云容身姿飘逸,宛若仙子,云霞流转。一剑一舞,并称天下双绝。

那一日,张云容对裴旻一见倾心,倾慕成痴。

只可惜,裴将军早有家室,对她仅止于礼。

后来杨氏权倾朝野,横行宫禁,禁军皆不敢拦,唯有裴旻当值时,寸步不让。

裴旻,这位号称剑圣的唐朝剑客,其剑法之高超,连李白都曾拜其为师,其在朝中的威望,使得即便是权势滔天的杨氏,也需对他敬畏三分。

杨家欲拉拢于他,却遭其断然拒之,自此便视其为眼中钉。

不久,张云容与裴旻私下相见一事,被杨家得知。贵妃虽待她亲厚,可杨家一门势大,正好借题发挥。

构陷、逼迫接踵而至,裴旻被勒令致仕,终身不得起用。

张云容自知在劫难逃,幸得当时在宫中的申太微天师指点,以假死脱身,瞒天过海,远遁江南,隐姓埋名,建起这座慕秋台。

一晃,已是十余年。

所谓慕秋台,便是倾慕——裴旻,字秋白。

这段过往,大师兄不曾提过,汪京等人自然一无所知。

张云容缓步走近,目光先落在汪京身上,微微颔首:

“这位,便是汪京汪五侠吧?”

其声温婉动听,然隐含一丝沙哑,宛若岁月磨蚀之丝弦。

汪京忙深揖一礼:

“汪京拜见张娘子!救命之恩,护持之情,汪京与简寂观众人,没齿难忘!”

张云容轻摆手示意免礼,目光掠过唐小川与皇甫月,痛惜更甚:

“汪五侠言重了,我与裴将军乃旧识,何须如此见外。咳、咳……”

她话音渐弱,气息微促,执一方素锦掩唇,低咳数声。

汪京这才明白,那日束翁与浣儿前往简寂观送信,原来便是送给这位张娘子。

他又见她病容憔悴,心中关切。

张云容淡淡摆手:

“无妨。我本懂医理,我这病,非药石可医,只是一时半刻,还不碍事。”

她稍歇片刻,继续道:

“皇甫娘子、唐七侠能逃出生天,是天可怜见,也是与束翁、浣儿有缘。妾身不过是提供一处安身之地,请良医尽力诊治罢了。”

她走到皇甫月身边,温柔替她理了理散乱鬓发,动作间满是怜爱,才回身由浣儿扶着坐定。

张云容收回目光,看向汪京,语气微涩:

“妾身原以为……  宗圣论道之后,裴……  裴将军总该回一趟简寂观。这才斗胆托束翁送信,想请他来此一晤。

“未曾想,信未送到,简寂观却遭此弥天大祸……  唉,造化弄人。”

一声叹息,道尽遗憾与哀伤。

堂内众人俱都垂首,一时寂然无声。

汪京猛地抬头,目光如炬:

“师门大难,我等纵是粉身碎骨,也定要报仇雪恨!”

张云容轻轻点头:

“是我不好,勾起诸位伤心事。师门血仇,当从长计议。今日你们师兄弟团聚,本是喜事,我已命人备下宴席,一来为汪五侠接风,二来庆贺你们重逢。诸位,随我来吧。”

说罢,又是几声轻咳。

汪京在慕秋台小住两日,已是心焦如焚。

这日清晨,见唐小川伤势已无大碍,可皇甫月腿伤非一日能愈,便与二人商议北上之事。

“如今血海深仇未报,同门惨死真相未明,幕后黑手依旧逍遥,我等岂能安坐?”

“五师兄说得极是!”

唐小川猛地站直,牵动旧伤也浑然不觉,眼中燃着复仇之火。

汪京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

“此等大仇,仅凭你我,难以昭雪。唯有北上平原,投奔大师兄,一求庇护,以图后计;二则大师兄见多识广,或能勘破此案,为我们指明方向!”

小川激动道:

“大师兄一定能主持师门!此仇不报,我唐小川誓不苟活!”

皇甫月也用力点头,拄着拐杖勉强站直,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

“五师兄,我跟你们走!便是爬,我也要爬到平原去!我要亲眼看着那些恶贼伏法!”

汪京目光扫过二人:

“小川伤势无碍,但阿皎你腿伤未愈,必须静养。大师兄如今应在河北平原郡,追随颜真卿大人。我意——你暂且在此养伤,我与小川先行北上。”

阿皎急道:

“不行!我一定要跟你们一起去!上次在简寂观,你与我们分开,险些阴阳两隔!”

汪京温声劝道:

“此一时彼一时。当日生死一线,如今我们身在慕秋台,安全无虞。张娘子与大师兄是旧交,你在此静养,最为妥当。”

“师门大仇,将来自然要你一同去报。只是如今敌人踪迹不明,实力难测,须先查清再说。你安心养伤,等痊愈之后,报仇不晚。”

唐小川跟着道:

“是啊!我和五师兄快马加鞭,几日便能到平原。带上师姊,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皇甫月忽然伸手揪住他耳朵,嗔道:

“还不是你那天硬拖我走!你成天撑竹筏,偏偏那天翻筏,害得我成这样!”

小川疼得连连讨饶:

“我是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师姊要是急着跟我们北上,腿好不了,将来可就跛了……师兄!师兄!快帮我说句公道话!”

汪京笑道:

“那日凶险,祸福难料。小川话糙理不糙,你腿伤痊愈还得些时日,中途若有变故,反而误事——你也不想将来落下残疾吧?”

皇甫月一惊,松开手,噘着嘴生闷气。

这时,浣儿清脆声音由远及近:

“阿皎姊姊,你别着急,安心在此疗伤。等你腿完全好了,我送你去平原!”

皇甫月心气稍平。小川嘟囔一句:

“好人都让你做了。”

话音刚落,皇甫月与浣儿齐齐扑上来打闹。

唐小川抱头鼠窜,慌忙躲到汪京身后。

汪京笑着拍了拍他的头:

“你这般说话,我也想打你。”

唐小川做个鬼脸,躬身赔笑:

“两位女侠,唐某口不择言,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一回!”

众人笑作一团,连日压抑的心情,终于松快不少。

次日,汪京便带着唐小川到客堂,向张云容辞别。

张云容深知他们心意,强留无益,皇甫月能留在慕秋台养伤,更是再好不过。

只见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两寸长短、火漆密封的紫檀木小匣。木匣打磨温润,无纹无饰,却透着一股沉敛气度。

她双手捧着木匣,郑重递向汪京。

“汪五侠,”

张云容目光恳切而凝重,

“这封信,烦请你……务必亲手交到裴将军手中。”

她指尖微微发白,可见这封信在她心中,重逾千钧。

汪京不敢怠慢,当即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只紫檀木小匣。

入手微沉,紫檀木特有的温凉质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厚重。

他指尖摩挲着光滑无纹的匣身,清晰感受到里面承载的、张云容沉甸甸的信任与嘱托,当即敛容肃声道:

“张娘子放心,此信汪京定当亲自交到大师兄手中,绝不有负所托!”

张云容闻言,微微颔首,那张布满憔悴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浅淡却真切的宽慰笑意,声音温婉依旧,却多了几分松快:

“多谢汪五侠。”

汪京小心翼翼将木匣揣进怀中,贴身藏好,仿佛那不是一只普通的信匣,而是千斤重的承诺。

他再次拱手,语气恳切:

“张娘子待我等如亲故,如今阿皎尚需在慕秋台静养,多有叨扰,汪京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张云容轻轻摆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暖意:

“既是裴将军亲故,便是云容亲故,何须说这些见外之言。”

她目光落在汪京与唐小川身上,看着这两个眉眼间满是决绝、同仇敌忾,决意北上复仇的年轻人,眼中既有几分欣慰——

简寂观的薪火终究未熄,又藏着深深的担忧,那担忧如凝滞的雾霭,萦绕在眉宇之间。

张云容轻启朱唇,语气里满是关切:

“平原路遥,关山阻隔,前路更是凶险重重……汪五侠,唐七侠,此去,辛苦你们了。慕秋台已为你们备好舟车、盘缠,还有应急伤药,定能助你们一程。”

汪京心中一暖,再次深深拱手施礼,语气坚定:

“多谢张娘子悉心安排,汪京铭记于心!”

此时的慕秋台,已不见往日的清幽宁静,反倒被一层淡淡的离愁与清冷的氛围所笼罩。

微风拂过翠竹,发出沙沙声响,好似在为这两位即将踏上远行之路的少年轻声送别。

北上之路,能否顺遂无阻?

等待汪京等人的,又将是怎样的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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