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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江淮风雨浓


一旁,浣儿推着皇甫月的轮椅,眼眶通红,泪眼蒙眬,望向二人的目光满是眷恋,指尖攥得泛白。

束翁亦上前,对着汪京二人微微拱手,神色凝重:

“二位一路保重,阿皎姑娘有慕秋台照料,万无一失,二位只管放心北上。”

汪京回望皇甫月,目光温柔而坚定:

“阿皎,好生养伤,我与小七寻到大师兄,查明真相,定会尽快来接你。”

皇甫月含泪点头,想说什么,终究只化作一声低低的“保重”。

“走吧。”汪京压下心头不舍,转头对韩伯沉声道。

韩伯当即上前解缆,木桨轻摇,船身吱呀作响,缓缓离岸,朝着北方驶去。

船上的汪京、唐小川,与岸边的张云容等人相互挥手作别。

那慕秋台的白墙黛瓦,渐渐远去,最终隐没于烟波浩渺之中。

小船转过河湾,汪京立于船艄回头望,已不见慕秋台。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紫檀木小匣,那温凉的触感让他稍感心安,可庐山后山新立的孤坟涌入脑海,压在心头。

前路,是千里迢迢的北国平原。

目标,是远在平原郡的大师兄裴旻。

使命,是揭开简寂观血案的真相,手刃仇敌,重振师门!

而怀中这封密封的密信,又藏着怎样的前尘往事,会将他们引向何方?

千里北行,自此启幕。简寂观的血、庐山的谜、扬州的恩,所有的牵挂与仇怨,都将在这条漫漫长路上,一一寻得答案。

韩伯驾着小船,行了一个时辰,抵达茱萸湾渡口。

时近傍晚,夕阳金辉洒在河面,波光粼粼。

此地自古便是漕运盐运要地,如今码头更是商船密布、桅杆如林,漕工号子、商贩吆喝此起彼伏,一派繁华喧嚣。

汪京负手立在船头,神色沉凝。

西侧,漕船黑压压一片,尽是北运盐铁的千石大船。

东岸,客舟精巧别致,一艘三层楼船上悬着“楚州盐铁使”的牙旗,乐伎弹奏着《凉州》,弦音苍凉,与漕工号子交织在一起。

此情此景,让汪京不由得想起李白《广陵赠别》中的诗句,低声吟道:

万舸此中来,

连帆过扬州。

送此万里目,

旷然散我愁。

“好一个‘万舸此中来’!”

唐小川眼中满是赞叹,

“李太白当年见此盛景,怕也想不到,十年后,这茱萸湾依旧人声鼎沸,盛况不减!”

话音未落,身后忽传裂帛巨响——

一艘波斯胡商船帆索崩断,青纹巨帆轰然坠水,水花四溅,惊起滩头鸥鹭。

扬州本是贸易大港,波斯、大食商船往来频繁,此景并不少见。

韩伯泊船靠岸,舟师殷老大已领人等候。

他面色紫棠,右颊一道旧疤,是当年剿匪所留。

叉手行礼时,腰间扬州水驿特赐的铜鱼符与算袋相撞,铮然作响。

“韩伯万福!许久不见,今日怎劳你亲自送客?”殷老大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韩伯朗声一笑,抬手拍了拍汪京的肩膀:

“这两位是慕秋台贵客,汪五侠与唐七侠,此番要北上平原郡,还望殷兄多多照应,莫要委屈了二位。”

殷老大连忙转身面向汪京、唐小川,再度躬身行礼,语气愈发恭谨:

“原来是慕秋台贵客,二位大侠放心!船上早已备好上等云房,餐食、茶水一应俱全,必不让二位受半分委屈!”

汪京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有劳殷兄费心了。”

韩伯拍了拍殷老大的肩头,低声叮嘱:

“渡资之事,回头你与慕秋台结算便是。”殷老大连连应下,随即命船佣上前,将船上的物事一一搬到客船的云房之中。

云房在楼船顶层,推窗便是运河碧波,舱内陈设雅致,青瓷枇杷瓶、吴道子摹本屏风、苏合香枕衾,一应俱全。

汪京、唐小川谢过韩伯,登船北上。

船行邗沟,汪京立在船头,望着远去的扬州城,简寂观血案、阿澜离别、怀中密信,件件压心。

唐小川则新奇地看着两岸船只。

一路之上,两人反复推敲惨案始末,却毫无头绪,只盼早日见到大师兄裴旻。

大船过邗沟、入泗水,昼夜兼程。十日之后,时值十一月十七,终至彭城渡口。

此处比茱萸湾更繁忙,舟船云集,人声鼎沸。

彭城自古乃九州要冲、漕运之咽喉,汴泗二水交汇于此,四通八达,其繁华景象更胜扬州一筹。

“好个热闹的彭城渡!”

唐小川迫不及待地跃下船板,踉跄之间险些撞上挑鱼篓的渔夫,赶忙拱手致歉,旋即转头笑着对汪京言道:

“此等景象,较之扬州茱萸湾,亦毫不逊色!”

汪京弯腰掸了掸衣袖上的水渍,抬眼望向码头,缓缓说道:

“彭城自古即为漕运重镇,君且看这汴泗交汇之处,南来北往之货物,皆需在此中转。”

言罢,他抬手指向远处,

“那边停泊,应当是从永济渠而来粮船,你看桅杆上所挂,正是河东道旗幡。”

此时天色已近巳时,二人舍船上岸,缓步走入彭城城中。

自隋唐以降,彭城便为徐泗之守,且开通了云龙渠,引泗水入城,于城南堰塞而成石狗湖,山水相依,景致堪称绝佳。

“五师兄,你快看!”

唐小川蓦地扯住汪京的衣袖,语气急切,伸手指向城南方向,

“彼处碧波荡漾,莫非便是船佣所言石狗湖?湖畔那两座飞檐斗拱、朱漆斑斓之楼阁,定是彭祖楼无疑!”

汪京眯眼望去,但见城南石狗湖碧波之上,两座朱漆楼阁巍然屹立,正位于汴泗交汇之处,恰合《水经注》所载“耸望川原,极目清野”之景。

他叹道:

“果然如李白诗中所言,这彭祖楼临水而建,雄奇雅致,与扬州栖灵塔异曲同工。”

说罢,他轻声吟出全诗:

白杨十字巷,

北夹湖烟绿。

吴关望已穷,

楚水行未足。

遥羡故人游,

因之歌白苎。

唐小川揉着空荡荡的肚子,夸张地哀叹起来:

“五师兄,别吟诗了!你听听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说着,他故意把肚子挺得老高,还拍了拍,发出“咚咚”的声响。

汪京忍俊不禁,摇了摇头:

“你这馋虫,真是一刻也闲不住!一路船上,张娘子所赠盘缠,分文未动,想来你早就心痒难搔,想尝尝这彭城风味了吧?”

“还是五师兄最懂我!”

唐小川挤眉弄眼,语气急切,

“船佣说,彭城浑羊殁忽是一绝,以整羊腹塞鹅、鹅腹填糯米八珍,烤得外焦里嫩。还有凉拌五香糟肉,用二十四味香料制成,入口即化,酒香醇厚。”

“罢罢罢,”

汪京无奈地摆手,嘴角却带着笑意,

“今日便遂了愿,带你去尝尝这彭城特色风味。”

唐小川当即欢呼雀跃,拉着汪京的手臂,就往城中热闹处走去。

二人寻到了彭楼,临湖窗边落座。

暮色渐沉,夕阳洒在石狗湖面,碎金粼粼,归舟棹影惊起沙鸥,飞入芦花深处。远山如黛,晚霞满天,一派盛世风光。

酒菜甫上一道,唐小川便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琥珀色的五香糟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师兄,快尝尝!这肉纹理如松针般细密,软糯入味,定是用上好的樊哙狗肉烹制,香得紧!”

汪京斟了盏云龙菊花酿浅尝,酒香清冽,却难掩心中沉郁。

忽听楼上酒坛翻倒,巨响过后,一阵踉跄脚步伴着豪迈大笑从楼梯口传来。

“哈哈哈!好酒!真是好酒!掌柜博士,再取两坛来,今日不醉不归!”

汪京抬眼,只见一魁梧汉子醉步下楼,九环刀作响,短打沾酒,双目却依旧有神。

他一眼认出,惊喜起身:

“贾兄?!”

来人正是宗圣论道时同行的贾贲,一身粗布,腰间悬刀,更显豪迈。

贾贲看清二人,放声大笑,踉跄上前抱住他:

“汪兄!唐老弟!竟在此相逢!”

汪京连忙稳住身形,拱手笑道:“

贾兄别来无恙!我以为你还在单父,如何回了彭城?”

贾贲松开他,拍了拍他后背,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自宗圣论道一别,已逾两月,汪兄,你竟清减如此?又为何来彭城?”

汪京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低沉:

“说来话长,我与七师弟此番北上,是要前往平原郡,投奔大师兄。途经彭城,本想稍作歇息,没想到竟会在此遇见你。”

贾贲双目一亮,一把攥住汪京的手,又招呼着唐小川,语气急切道:

“汪兄可还记得宗圣观之约?今前约未践,却在此相逢,也是缘分!随我上楼,还有几位故人在!”

汪京眼中闪过一丝惊奇,连忙问道:

“难道还有其他故人在此?”

“哈哈哈,上去便知!定教子丘喜出望外!”

贾贲哈哈大笑,不由分说,拉着汪京便往三楼走去。唐小川连忙跟上,不忘回头向酒保高声喊道:

“酒保,将这盘糟肉与那坛云龙菊花酿,一并送到三楼雅室来!”

贾贲一边上楼,一边放声喊道:

“诸位道兄少安勿躁,快看看,我给你们带谁来了!”

他的声音洪亮,人还在楼梯上,声音便已经传到了三楼雅室之中。

汪京二人随贾贲入三楼雅室,此处雅致奢华,非权贵不可入。

室内食案分列,首席空着,次席端坐一位道长,眉目清朗、气质出尘。

汪京抬眼望去,瞳孔微缩,心中涌起无限惊喜——

此人非旁人,正是茅山紫阳观的孙智清!

孙智清亦恰抬眼,四目相对,二人皆面露惊喜。

孙智清当即起身,快步上前,紧握汪京之手,激动道:

“子丘兄!果真是你!怎会在此遇见?”

“怀瑾兄!”汪京亦是激动万分,三人紧紧相拥,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贾贲拉着汪京的手,笑着往雅室深处走去:

“汪兄,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座中的皆是当世英豪,都是好友!”

他抬手指向右首第一席,语气郑重,

“此乃蒲州河东张巡张公!张公开元年间进士及第,政绩斐然。然其不愿攀附宰相杨国忠,现屈任真源县令,诚为憾事!  ”

汪京抬眼望去,只见张巡身长七尺有余,须髯如戟,面容刚毅,周身透着一股慷慨激昂之气,果然不负“刚直有度”之名。

他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张明府刚直不阿,乃天下楷模,我虽为道门弟子,亦久仰大名,汪京这厢有礼了!”

张巡早已起身,对着汪京拱手回礼,语气恳切:

“汪五侠客气了!天长圣宴之上,你力挫外武;花萼楼前,你剑舞惊鸿,名声早已传遍天下,张某亦久仰汪五侠剑法与风骨!”

贾贲为二人一一引见座中众人:

彭城子房祠姚訚,官拜睢阳司马;陈州龙湖观廉坦,睢阳兵曹参军;涡阳老君殿田秀荣,睢阳录事参军;海州龙兴观訾嗣贤,济南郡偏将。

另有青城山李翰、襄阳冯虔、邢州谷孟叔夜、武当山张凑;末席是真源玄元皇帝庙冯颜,现任真源团结兵队正。

在座诸人,皆是文武双全、心怀大义的当世英豪,听闻眼前二人便是汪京与唐小川,皆是满脸惊喜,纷纷起身相迎。

张凑趋步上前,拱手含笑道:

“汪五侠于宗圣论道中折桂,天长圣宴上技惊四座,剑法独步天下,诚为我辈道门弟子之楷模,今日得遇于此,实乃一大幸事!”

汪京连忙拱手回礼,语气谦逊:

“张道兄过誉了,当日不过是侥幸而已,万万当不得‘楷模’二字。诸位皆是玄元门下同道英豪,日后,还需相互勉励,共扶正道。”

贾贲引二人入席,酒保添盏上菜,又上新酿彭祖醉。众人重逢,气氛愈发热络。

贾贲端起酒杯,朗声大笑道:

“诸位同道,自宗圣观一别,今日齐聚彭城,又逢子丘,实乃天作之合!来,共饮此杯,庆贺重逢!”

“好!共敬重逢!”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香弥漫在雅室之中,豪情满怀。

一杯美酒入喉,暖意蔓延全身,孙智清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汪京身上,神色关切地问道:

“子丘,你今日怎会来彭城?看你神色憔悴,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汪京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暖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痛与沉郁。

他长叹一声,声音低沉,仿佛要被酒香湮没:

“唉!智清兄,贾兄,实不相瞒,我师门……惨遭大难!师父他老人家,已然仙逝,二师兄与众位同门,也都命丧歹人之手,简寂观上下,几乎全军覆没……”

他强压着心中翻涌的情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

“而今,杀害师父与同门仇敌身份不明,我们报仇无门,走投无路,这才决定北上平原郡,寻大师兄裴旻指点迷津,再做计较!”

杯中酒液微微晃动,烛光映照在酒面上,猩红如血,恰如他心中未干的血泪。

“什么?!”

一声惊呼,响彻雅室,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在座诸人,皆是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地看着汪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

孙智清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惊呼道:

“子丘,你说什么?简寂观竟也遭遇了不测?皇甫观主乃是一代宗师,道法高深,简寂观更是江南道门剑术魁首,根基深厚,怎么会……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贾贲也拍案而起,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满是悲愤,语气急切:

“皇甫观主德高望重,我当年曾有幸得他指点一二,他怎么会……简寂观防卫森严,那些歹人,究竟是谁?”

他喉头滚动,悲愤难抑,后半句话竟哽咽着说不出来。

汪京见二人神色悲愤震惊,心中一动,忙追问道:

“两位兄长,看你们这般神色,莫非……你们也知道些什么?莫非,除了我简寂观,还有其他门派,也遭遇了不测?”

孙智清面色凝重,缓缓点头,沉声道:

“子丘说得没错。十月初一,我茅山紫阳观也遭蒙面黑衣人突袭,他们直奔藏经阁,两位长老为护阁重伤。我观众人拼死抵抗,才勉强击退贼人,保住道观。”

他话音刚落,雅室内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号哭,打破了死寂。

“原来……我师门之事,并非孤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襄阳真武观冯虔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哭声凄厉,悲痛欲绝。

“冯兄?”

汪京眉头一紧,急声问道:

“莫非真武观也遭了黑衣人毒手?”

冯虔放下手,泪痕满面,双目赤红如血,颤声道:

“十月初十,蒙面悍匪夜袭真武观,直奔藏经阁与祖师殿!弟子们拼死抵抗,终究不敌……  藏经阁被焚,数百年道藏与祖师手稿尽毁,三位长老为护殿断后,力战身亡,尸骨无存!”

冯虔痛哭失声,满室死寂,悲声刺耳。

汪京与唐小川相视骇然,

简寂观之难并非孤案,背后竟是一场针对道门的惊天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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