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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各有各善


“可惜,某本以为丞相精通医理,还想向丞相求学……某家中饱受伤寒之苦,某这些年四处求学,却始终未得治伤寒之法……”

    张仲景见刘备只知药方不知方义,看起来有点失望。

    “先生家中有疫?此疫病在南阳肆虐了吗?”

    刘备心想,我要是有教你医术的本事,那可就太了不起了……

    但听张仲景说其家里已受伤寒之苦,刘备还以为这场瘟疫在南阳已经广为传播了。

    “南阳并非此疫……从十年前至今,南阳兵祸不断,也因此疫病大起。这几年又逢极寒,患寒疫者极多,寒疫所致咳吐又使人相互染疫,乃至各类热症不绝,某父母兄长皆因伤寒而死。”

    张仲景说道:“某这些年遍寻名医,将热病规以六经八纲,但其中一半都未能寻得可治之方,或是药材极其珍贵希少难以寻得,或是尚无方剂可用……某想补完经方,使伤寒尽皆得治,不复族内之祸。”

    大汉的整体情况其实已经比原本的历史好很多了,但从黄巾起义到现在,南阳确实是兵连祸接,一直没消停过。

    张仲景举了孝廉却没能做官,不仅是因为兵祸,也是因为其父母和兄长接连因伤寒去世。

    这年代‘伤寒’这个词的范围很大,所有发热性疾病全都被视为伤寒。

    这是出于《素问》——夫热病者,皆伤寒之类。

    无论是感冒发烧还是瘟疫瘴疠,包括肠毒热疹等等,全都属于伤寒。

    实际上发热疾病类型是很多的,但症状很相似——基本上全都有发热、恶寒、咳嗽、痰多、头颈疼痛等症状,即便后世也往往是通过验血来确诊。

    而张仲景显然对不同的病是有明确区分的,六经八纲是他发明的辨证法。

    这是一种辩证诊疗法,而且是非常先进的组合拆解辩证。

    六经指太阳、少阳、阳明、太阴、少阴、厥阴,这不是神神道道,而是把病归纳为了六个类型,只是用了黄帝内经中已有的六经命名而已。

    八纲是阴阳表里寒热虚实,这既是指疾病属性,也是指症状表现。

    六经八纲可以直接对照四诊和脉象,不同的组合对照着不同的病况,包括身体情况不同的病患因同类疾病造成的不同症状,都可以对症拆解。

    就像是一种‘对照表’,能更可靠的辨析病症,并进行合理治疗。

    由于每个人体质不同,所处环境不同,并发症也不同,即便是同样的病,在不同的人身上,治疗方式和用药也是不一样的。

    比如病人发热、恶寒、头痛、脉浮,这是表证,属太阳经。

    但同是太阳经,又分有汗无汗,脉缓脉急,是不是表寒里热,病人身体是否强健等等。

    每一处不同,用药和治疗方案就都不一样,药的剂量也不一样——即便是同一种病所致。

    这种精细辨证及选方用药的法则,也是一直沿用到后世的基本观念。

    而精细的辩证,就要有匹配各种情况的药方。

    能清楚进行诊断,却未必能有合适的药。

    张仲景遍访名医四处求学,就是为了遍寻药方,他整理出的病况中,有一半都无方可治。

    “这些年气候紊乱,兵连祸接,伤寒四起,常有多种杂合之症,不能依靠旧方。若想寻求医治之法,还要靠先生这样的有志之士自撰良方才是。”

    刘备指了指医学院的临时驻地:“如今大汉医学院众人皆在此,请先生入院任职,集百家之长,以病患实例多方印证。先生乃仁医,期待先生证得方策,成千年不朽之业。”

    “若有所需,无论钱粮人手药材物资,皆可找我。”

    刘备并没有多言,也不打算在此时提及后世的分类,更没有提及病毒等后世观点。

    在这个无法看见病毒的年代,如果以自己这点微末常识去‘指点’医道宗师,这其实并不是推动科学进步,而是在捣乱,是在扰乱当前条件下的医疗体系。

    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刘备向来对那种半懂不懂只听了几个名词就指手画脚瞎指挥的人深恶痛绝,也从来不觉得后世的技术更‘先进’。

    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环境、不同的基础条件下,各行业都会有适应当前环境的体系。‘先进’这个词本身就不先进,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刘备只需要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地方。

    张仲景等前来支援的医者,都被刘备安顿到了阳平亭医学院驻地,和医学院前来支援的医生一样,全都被任命为郎中,隶属相府。

    这年头医生尚未被称为郎中,郎中本就是汉代尚书台属官,初任(实习期)称郎中,任满一年(转正之后)称尚书郎,独当一面称侍郎。

    ……

    沮授回到黄泽后,用他绑在背上去见刘备的那根荆条,手动说服了沮鹄自行赎罪。

    或许沮授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只是在刘备给出明确回复之前,沮授难以下定决心。

    现在刘备的态度很明确,要么举族尽灭且声名狼藉,要么为国为民出尽全力。

    既然刘备说‘会遭天谴’,那显然是会遗臭万年的,恐怕会和上了奸臣传的袁绍相提并论。

    这次沮鹄没有不服,他已经知道关羽赵云张辽正在不断合围。

    沮授畏惧刘备,而沮鹄这样的年轻人则更畏惧这些战功显赫的名将。

    当然,更重要的是,鞠义的部队到了阴安。

    麹义现在是骑都尉,刘备远征辽东时一直让他在河北搞清洗。

    也就是当黑手套。

    比如清洗中山刘氏,或是剿灭那些找不到实际罪证但在暗中对抗刘备的河北豪族,这些刘备不好下手的事,就是麹义下手处理的。

    目前麹义已经开始进攻阴安。

    审配就在阴安。

    沮授和沮鹄都能意识到麹义是来做什么的。

    这不是伐罪讨叛,审配其实是完全没有罪名的,至少没有任何罪证。

    虽然确实是审配说动了陶升自立,但审配自己实际上没做任何叛逆之事,见张燕没被杀,审配立刻就与张燕合兵进攻陶升了。

    如今陶升尹楷等人又已经死了,更是死无对证。

    与沮鹄相比,审配在其他人眼里确实是义军。

    但刘备根本就不需要罪证,只要确认审配有问题,立刻就调来了麹义。

    如果沮鹄没有按刘备所言,把魏郡的病患集中到内黄、繁阳两县,那刘备就会逼审配来赎一辈子罪了。

    论罪这种事……自从刘备当年见识了阳球的操作之后,就完全不在乎了。

    律法是用来维护统治的,罪名这种东西,把人弄死以后再用尸体画押认罪就是了,五刑之下什么口供都能得到。

    沮鹄终究还是选择了赎罪。

    或许是屈服在了沮授的黄荆棍下,也或许是认清了现实。

    沮鹄去了阴安,称要与审配联手对付麹义,但转头就把审配引入了麹义的伏击圈。

    而沮授则在审配与麹义作战时,将阴安县付之一炬,同样用火逼迫阴安县人全部出逃,并将阴安审氏囤积的粮食和药材全部弄了出来。

    这手法和刘备在武安的做法几乎完全一样。

    随后沮授和沮鹄退向阴安,逼迫县人运送粮食药材去繁阳。

    驻守繁阳的是审配的侄子审荣,见阴安族人‘运粮’而来,打开了城门让沮授父子入城。

    而进入繁阳后,沮鹄袭击审荣,将其押为人质,强令审荣将繁阳县人转移到内黄,只将病患留在繁阳。

    实际上病患当然也会跟着转移的,人都会跟着粮食物资行动,繁阳留下的都是根本走不动的重病将死之人。

    这一连串操作,使得审家积累的粮食药材等物资全都运到了内黄县,人也大多集中到了内黄。

    做完这一切后,沮授带沮鹄去找刘备复命。

    “沮某已按丞相吩咐行事,请丞相给沮氏一条生路。”

    这次沮授没有再背荆条,但请罪的态度反而诚恳得多。

    “我会将你之罪公诸于众,但给你一个机会。你率部去与麹义联手诛灭审配,此后你沮鹄便是内黄贼,你应该知道将来怎么做……朝廷是否剿灭内黄贼,便看你是否仍对大汉有用。”

    刘备信守承诺没杀沮鹄,对其父子安排了不同的任务:“沮公与,诸葛校尉的名声是你们败坏的,你得为诸葛校尉正名。诸葛校尉未完成的均输赈荒之事,你也得将其完成。从此以后,你就是诸葛子瑜家臣,子瑜若要杀你,只需行家法便可。”

    诸葛玄的遗书,刘备已经在貂蝉那里看到了。

    诸葛玄把家事托付给了刘备,刘备便让沮授做诸葛瑾的家臣。

    诸葛瑾目前没在刘备身边,他前年及冠后,在平原高唐担任县典农官,即便曾是刘备的刀笔文书,但外放后同样是从基层小吏做起。

    有成绩就积功晋升,如果做不出成绩,哪怕关系再硬也没用,刘备用人只看实际成效。

    就像士仁,虽然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出众的能力,但他有实绩,说降公孙度为大汉减少了损失,而且确实做出了开疆拓土的事业——只要出了成绩就是本事,别管人家看起来有没有才学。

    当然,诸葛瑾也是有成绩的,去年气候恶劣,青州其它地方大多减产,就连基础最好的济南都减产两成,但高唐农事没有耽误,平原也成了向幽州输送粮食的主力。

    刘备已经准备让诸葛瑾升迁了,正好调到魏郡来恢复生产。

    为了沮氏全族存续,沮授和沮鹄都认了刘备的安排,至于要如何在诸葛瑾手里保住性命,那就是沮授自己的事了。

    几天后,沮鹄杀诸葛玄之事,被沮授亲口公诸于众。

    沮鹄也带着门客“逃亡躲藏”,并劫掠了冀州豪族审家,成了新的内黄贼。

    由于面对大疫,朝廷“暂时没能找到”沮鹄的踪迹。

    而审配那边,公开的消息是骑都尉麹义为保障疫区粮食供应,向审配索要粮草物资,审配不给,并向麹义举兵相攻。

    这就属于叛逆行为了。

    正在攻打麹义时,内黄贼沮鹄袭击审配族内,劫掠阴安。

    审配急切退兵,被麹义衔尾追击,审配自领族兵回头阻击,却被麹义寻到了位置,带弩兵将审配射死在了军中。

    审配死后,审家族兵依然不少,但又被沮鹄和麹义轮番举兵相攻。

    曾经的魏郡第一豪族,现在既在受贼攻击,又不容于朝廷。

    五月初,审配的侄子审荣带着剩下的族人请降。

    因审荣配合隔离病患,审家没有被族诛,但举族皆贬为苦力,就地搞土木建设,修建医馆房舍安置病患。

    阳平亭,以及内黄繁阳两县之间的官道上,也建起了两处大规模的药堂。

    每天都有上百医生在药堂坐堂,诊病施药。

    河北终于全面进入了治疫重建阶段。

    ……

    人是多种多样的。

    尤其是面对灾祸时。

    有人趁着国难谋门户私利,有人为解除灾祸迎难而上,有人犯下大恶被迫赎罪,但也有人心存仁厚积德行善。

    豪门也是有善人的。

    司马朗是真在行善,虽然同时也邀了仁善名声,但确实为大汉做了贡献,也确实因此救了很多人。

    张仲景也是豪族出身,他这样主动到高危地区的仁医,也是在行善。

    张仲景出诊从不收诊金,只让病患家中多寻药,若有余药便送到药堂。

    有他做表率,其它医生也都有样学样,全都不收钱,只让病患家人尽量多方寻药。

    虽然他们当中有些人是为了做官而来,但这种做官方式每个人都会认同。

    ‘郎中’渐渐成了医生的代名词,‘坐堂医’也因成了对名医的尊称。

    在病患无数的环境下,医者们也很快相互印证,汇总出了许多有用的方子。

    有很多病患确实被治好了,虽然成功率并不高,但终究比完全没得治要好得多。

    一些家有余财者得治之后,也主动出钱粮人手,购置或采集药物,按照医生开的方子散给家乡的人——他们也知道,如果左邻右舍染病,自家也很难避免。

    同时,由于大疫阻断了交通,幽州没能得到足够的粮食,大规模的饥荒在青黄不接时爆发了。

    这饥荒是有预见的,虽然算是雪上加霜,但并没有形成大乱,牵招在幽州做得相当好。

    极寒加饥荒这种极端条件下,得不到足够物资输送的幽州,竟没有发生任何一起叛乱或民变,牵招为此付出的努力鲜有人知。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就像牵招对鲜卑的方略一样,虽然看起来不像张飞火烧八百里那么威风,但实际上让鲜卑无法再与大汉为敌的是牵招做的生意。

    只是鲜卑的生意也无法让幽州得到足够的供应,幽州民众确实只能南迁求活。

    为了不让流民演变成流寇,牵招发动部曲,各自分头率领流民,主动组织人群南下冀州,这使得幽州在这种情况下依然没有失控。

    而此时,冀州北部,中山毋极豪门甄氏族内也做出了仁善的决定。

    甄家将族内十几万斛存粮,在这个最艰难的时候,全部无偿分发了出去。

    无数幽州流民因此得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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