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方文从床上坐起。

    按下皮带上按钮，通过机械感知能力，方文观察外面情况。

    外面的守卫人数多了，不仅门口岗哨翻倍，楼下楼梯口、厂区通道拐角都新增了持枪卫兵。

    显然，是昨夜他悄无声息外出、又离奇回归的异动造成的。

    方文对此并不担心，因为他昨晚见到了比内务部更有权威的人，只要斯大林不对自己动手，莫斯科就不会有人对自己乱来。

    他开门，让守卫送来早餐，然后继续待在房间里，耐心等候着。

    上午十点，两辆车驶入军工厂。

    伊万从前车下来，却主动走向后车。

    后车车门打开，一名身形高大的军装男子下车。

    正是昨夜酒吧里贴身守护斯大林的两名便衣之一。

    褪去便衣私服，换上制式军装后，其人看起来冷硬肃杀。

    两人快步上楼，门口守卫看清对方胸前证件标识，瞬间挺身立正，抬手敬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伊万敲门。

    方文开门，问道：“伊万，你带来什么好消息了吗？”

    伊万并没有回答，高大军官开口：“您好，方先生。我是内务部国家安全总局乌日涅中校。”

    方文心想，难怪昨天是他在保护斯大林。

    国家安全总局（NKGB），战时苏联的核心情报部门，保护斯大林也是他们的重要职责。

    对方虽仅是中校军衔，权限却远超军职，绝非普通军官可比。

    方文回道：“你好。”

    乌日涅中校道：“接下来的谈话，只能有我们俩知道。”

    他抬手示意，伊万心领神会，退到后面。

    方文侧身：“请进。”

    乌日涅进入房间后，直入正题：“方先生，昨夜你凭借自身特殊能力，获得了最高层面的破例信任。但是，你必须付出对等代价。”

    方文神色平静：“中校请直说，是什么代价。”

    “那尊可以暂时治疗人体病症的四面金佛。”乌日涅一字一顿道。

    方文坦然回道：“器物不在我手边，早已抵押给美国财团。”

    “我们清楚。情报显示，它的效能存在时效限制，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失效，必须经由你才能重新激活。我们不需要你取回实物，你只需给出一个承诺，以后四面金佛到了莫斯科，你必须来莫斯科为其恢复效能。”

    听闻此言，方文松了口气。

    这个条件，倒是不错。

    他无需违背与美国财团的抵押协议，得罪美国资本势力，无论金佛最终落在谁手中，只要他掌握充能手段，这份底牌就永远握在自己手里。

    方文不由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早早将这尊极易引来觊觎的秘宝抵押出去，若是留在手中，早已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祸端。

    “可以。”方文干脆同意了。

    乌日涅露出笑容，显然他这次来，为的就是这个承诺。

    其伸手与方文握手：

    “方先生，感谢你的配合。你的所有诉求，已经全部批准。”

    方文顿时欣喜，问道：“什么时候可以走？”

    “今天你就可以动身，乘坐专列前往叶卡捷琳堡。茹科夫斯基空军工程学院现已整体东迁至此，配套建设得有野战机场可以停靠里-2运输机。你定制的零部件，已经打包装车，会随军列运往叶卡捷琳堡，在那里装上飞机。”

    可以归国了，回旋粒子加速设备零部件也能带回去，方文心头大石落地。

    但他心系东南亚局势，日军攻占砂拉越、觊觎东南亚石油资源，前线局势瞬息万变，他根本没有多余时间往返折返运输机。

    方文当即提出补充要求：“中校，我有一个附加请求。我飞抵兰州后，无暇驾机返程，希望苏方可以安排一名资深飞行员，负责将里-2运输机开回苏联，承接我方建厂技术团队的空运任务。”

    “可以。”乌日涅毫不犹豫应允，“此事我来安排。”

    谈话结束，乌日涅出门离去。

    随着他的离开，方文住所附近的守卫全部撤掉了，现在方文可以自由离开住所活动。

    临近中午，乌日涅回来，同行的还是伊万。

    他向方文说明后续安排：“返程飞行员人选已定，由伊万上校陪同你前往叶卡捷琳堡，待你起飞归国后，由他负责驾驶里-2运输机返航、接送技术团队。”

    方文微微一怔。

    伊万是莫斯科防卫航空师飞行团团长，身居一线指挥岗位，战时阶段高级军官本就人手紧缺，让一名主力飞行团长专职驾驶运输机去接送人员，属实大材小用，太过浪费。

    他转头看向伊万，想要开口询问，却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祈求。

    看来这里面是有其他原因的。

    方文不再多言，收拾行李，即刻动身。

    他和伊万上车，汽车驶出厂区，来到莫斯科火车站。

    方文和伊万两人在乌日涅的带领下进站，没有繁琐安检，直接来到站台。

    站台上，等车的人很多，大多都是军职人员。

    等车的时候，乌日涅将一封信交给伊万。

    “这是盖有内政部印章的特批通行证，可以保证你们通过沿途的检查。等到了叶卡捷琳堡会有专人来接待你们。”

    半小时后，一列客货混用列车开入站内。

    一共8列车厢的火车，只有火车头后面两列是客车厢，其他六列全是货车箱，装满了苏联工业东迁的物资。

    站台上的乘客们纷纷提起行李准备登车。

    方文和伊万也排在队伍中。

    几分钟后，方文他们上车，在空荡的车厢中找了两个并排的座位坐下。

    汽笛长鸣，车轮滚动。

    列车缓缓驶离莫斯科站台，方文和伊万目视着站台上的乌日涅越来越远。

    等火车驶出车站后，方文问道：“伊万，你怎么回事？”

    伊万到现在，才有所放松：“昨天回去，我就被卸除职务，准备接受内务部审查。幸亏有你的关系，乌日涅找到了我，让我和他一起来工厂。后来他去防空司令部调配飞行员的时候，我主动提出作为返航飞行员。”

    说到这里，他生怕方文不理解，又补充道：“方，我必须离开莫斯科，这样我才有机会继续驾驶飞机与德国人作战。”

    方文点头：“我理解。这些事情不要在这里提了。”

    伊万下意识看向周围，那种话题却是不能多说，万一被人听到就麻烦了。两人不做交谈，安静坐在车厢里。

    随着车轮的奔驰，列车驶出莫斯科城区，窗外的景象换了一番模样。

    七月下旬的东欧平原，阴雨连绵，天地间一片灰蒙。

    原本富饶广袤的西部田野，早已不见往日耕种丰收的人烟气，随处可见战时萧条的景象。

    废弃的农庄、空置的麦田、空无一人的集体农庄。

    沿途也看到了人迹，一辆辆卡车满载着男人，向着莫斯科而去。

    正是又一批保卫莫斯科的兵源。

    当然更多的是往东去的。

    列车越往东行，方文就看到越多苏联工业东迁景象。

    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宏大的战时工业大撤退。

    沿途每一座火车站、每一处铁路枢纽，都被密密麻麻的军列、货运车厢塞满。

    无数重型工业设备被粗麻绳牢牢捆绑，巨型机床、冲压设备、军工生产线零件层层堆叠，塞满了一节节车厢，几乎要压垮铁轨。

    站台之上，人山人海。

    背着包的工人、技师、家属，以及荷枪实弹的押运士兵。

    所有人神情紧绷、步履匆匆，没有多余交谈，只有不停歇的搬运、装车、登记、调度。

    列车一路穿行，方文亲眼见证了这场举国迁徙。

    打仗的人往西去，工作的人往东去。

    那些被搬迁的工厂人去楼空，高耸的烟囱停止了冒烟，空旷的厂区只剩拆卸后残留的地基与斑驳痕迹。

    曾经繁华的西部工业带，为了规避德军锋芒，彻底沦为空城。

    等列车开到一半路程的时候，方文还看到临时搭建的野战营地，数万工人露宿野外，日夜不休赶工转运。

    沿途，方文的这列火车又陆续上了一批又一批乘客。

    都是东迁的高级技师、工程师与干部。

    相互都不认识的他们，大多沉默不语，有人低头擦拭携带的精密仪器零件，有人翻看技术图纸，有人靠在窗边闭目小憩。

    列车日夜不息，昼夜疾驰。

    白日里，窗外是阴雨笼罩的平原、忙碌不休的铁路枢纽、迁徙奔波的民众；夜幕降临，沿途所有城镇、站点全部实行灯火管制，天地间一片漆黑，唯有列车车灯刺破黑暗，带着满车的希望与负重，坚定向东前行。

    一千四百公里的路途，横跨半个东欧平原，穿过森林、越过河流、掠过无数废弃村镇与新兴临时工业基地。

    一路向东，远离战火硝烟，远离莫斯科的人心惶惶，远离西线的溃败危机。

    随着列车靠近乌拉尔山脉，车厢里的人开始活跃起来。

    叶卡捷琳堡，一个建立于1723年，以女皇叶卡捷琳娜一世的名字命名的城市。

    它有一个奇特的地域特点，位于欧亚大陆的交界线上。

    而另一方面，它也是苏联中部地区最大的工业基地。

    依靠乌拉尔山脉这个屏障，它有着天然的安全性，因此，大量工厂都搬迁到这一线之后。

    这里没有谣言，没有恐慌，没有官员出逃、物资抢购的乱象，只有生产与坚守。

    无数新厂房在城市外的荒地间拔地而起，临时搭建的工棚连绵成片。

    十分钟后，列车开过连片工地，来到了叶卡捷琳堡火车站。

    火车头汽笛响起，列车开始减速，停在车站中。

    乘客车厢大门打开，沿途上车的乘客们纷纷起身，排队下车。

    方文和伊万也在队伍中，没有带多少行李的两人在最前面下车。

    刚下车，他们就看到来接应的人。

    是两位穿着军装的人，他们的军装比较特殊，不管是士兵的船型帽，还是军官的大檐帽，都是蓝帽色。

    这是空军以及空军学员的特有标志。

    而苏联陆军的帽子是黄色的。

    方文和伊万走过去。

    伊万问道：“茹科夫斯基空军工程学院？”

    领头穿着白色夏季空军制服的军官道：“茹科夫斯基空军工程学院中尉谢连科，奉命前来接待伊万上校和来自华夏的方专家。请出示证件以证明。”

    伊万拿出信封，取出里面盖有内政部印章的通行证。

    对方看到通行证，确定了身份，便带着方文两人离开车站。

    一行人走出车站。

    路边早已等候着一台军车。

    谢连科中尉道：“两位，请上车。我将带你们去机场。”

    方文与伊万上车落座，军车引擎启动驶离车站，沿着城郊公路一路疾驰。

    车窗外，新建的厂房成片铺开，密密麻麻的临时工棚连绵至山脚，无数塔吊、施工架林立

    约莫二十分钟车程，远处一片开阔平整的空域映入眼帘。

    茹科夫斯基空军工程学院的新校区配套的野战机场就在眼前。

    跑道全新碾压而成，平整坚实，停机坪上整齐停放着数架乌特-2教练机、少量雅克-1新机。

    最显眼的，是跑道侧边停靠的一架里-2运输机。

    那应该就是为方文准备得运输机。

    军车直接驶入机场，在机场指挥楼前稳稳停下。

    谢连科中尉领着两人走进办公楼，将二人交接给了机场负责人。

    机场负责人是一名肩戴上校军衔的老军人，他看完内务部特批通行证后，面露笑容。

    “欢迎你们，伊万上校，方专家。我是本场机场主管，格拉西莫夫。我已收莫斯科通知，会配合你们完成运输。”

    方文最关心的还是那批回旋加速器零部件，直接问道：“我定制的一批零部件，是否已经运抵？”

    格拉西莫夫闻言摇头，略带歉意地解释：“非常抱歉，两位。那批物资，走的是专属军工专列，但受沿途多线转运、物资分流影响，目前还在途中。大概还需要两天时间才能抵达。”

    还要等两天时间，方文眼下最迫切的是归国布局东南亚，滞留两天虽有耽搁，却还能接受。

    “可以。”方文回道。

    见方文没有因此恼怒，格拉西莫夫犹豫着开口道：“方专家，伊万上校，你们在此停留的这两天，我有一个请求。”

    伊万皱眉：“什么事？”

    “茹科夫斯基空军工程学院本届最后一批飞行学员，即将结业奔赴前线。”格拉西莫夫语气郑重，“这批学员大多是新兵，从未经历实战，只学过书本理论与基础飞行训练，对真实空战、战场缠斗、敌机战术完全没有概念。如今西线空战损耗极大，飞行员缺口巨大，他们结业后就要直接奔赴莫斯科、斯摩棱斯克空战战场，直面德军精锐Bf-109机群。”

    他看向二人，满眼恳切：“我恳请两位，抽空为学员们讲一堂实战课。不需要实机演示，也无需教授复杂操作，只希望你们结合亲身经历，讲讲真实的空战，德空军的战术、空中缠斗的应变技巧。这些是课本永远学不到的，能保住无数年轻飞行员的性命。”

    对此，伊万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应允：“没问题。我参与过西线防空作战，也清楚德军机群的协同战术、空战弱点，我可以为学员们讲解西线实战经验。”

    说完，他转头看向方文，目光带着期许与恳求：“方，你的空战经验远比我丰富。这些年轻学员即将上战场，太需要你的经验了。拜托你，帮他们讲一课。”

    方文稍一思索，随即点头同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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