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方向的，排队上车。「他用沙哑的嗓音喊道。

    乘客们纷纷拎起行李，朝巴士的车门走去。

    林恩和凯文也站起身，随著人流上了车。

    巴士的内部比外表看起来要整洁一些。座椅是深蓝色的绒布面料，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但至少是干净的。车箱里飘著一股淡淡的柠檬清新剂的味道，勉强掩盖住了座椅老旧的霉味。头顶的行李架上已经放了一些包裹和背包，过道里舖著一层灰色的橡胶地垫。

    林恩选了一个靠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的好处是视野开阔，可以观察到车厢里大部分乘客的动向，同时距离后门很近，万一有紧急情况，可以快速撤离。

    凯文在他旁边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

    那一家三口坐在他们前面两排的位置。男人坐在靠过道的一侧，小女孩索菲亚坐在中间，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索菲亚一上车就跪在座椅上，趴在椅背上朝后面张望，灰兔子的两只软耳朵从她手臂的缝隙间露出来。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恩身上。

    「你好。「她突然说，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

    林恩愣了一下，然后也露出一个微笑。「你好。「

    「你的帽子好脏。「索菲亚毫不客气地指出。

    林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棒球帽，上面确实沾满了灰尘和污渍。「是啊，「他说，「在工地上弄脏的。「

    「你是盖房子的人吗？「

    「算是吧。「

    「我爸爸说盖房子的人很辛苦。「

    「索菲亚，别打扰人家。「她的母亲从前排转过头来，朝林恩歉意地笑了笑。「对不起，她就是这样，见谁都聊。「

    「没关系，「林恩说，「她很可爱。「

    女人微笑著点了点头，然后把索菲亚拉回座位上。「坐好，车要开了。「

    「我不想坐好，我想看后面那个叔叔。「

    「等下再看，先把安全带系好。「

    索菲亚嘟著嘴，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但她的灰兔子被故意留在了椅背上，两只软耳朵垂在那里，像是在替主人继续观察后排的陌生人。

    下午两点整，巴士发出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缓缓驶出了站台。

    车窗外的旧金山开始向后退去。先是长途汽车站灰白色的墙壁和停车场里的其他巴士，然后是一排排低矮的商铺和住宅楼，接著是高架桥和高速公路的引桥。巴士汇入了101号州际公路的车流中，和无数辆轿车、卡车、摩托车一起，朝著东方驶去。

    城市的轮廓在后视镜中逐渐缩小——那些标志性的高楼大厦、陡峭的山坡、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金门大桥，都在午后的阳光和薄雾中慢慢模糊、消散。

    林恩看著窗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来旧金山的时候，是以「杰克·布莱恩「的身份，穿著体面的西装，坐著计程车，走进唐人街的那家不起眼的贸易公司。现在他离开的时候，是以一个无名的建筑工人的身份，穿著偷来的衣服，坐著一辆破旧的巴士，像一只被追捕的野兽一样逃离这座城市。

    「你在想什么？「凯文的声音很轻。

    「没什么。「

    「别担心，「凯文说，「等我们离开加州，就安全多了。「

    林恩没有回答。他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他也不想在车上讨论这些。

    巴士驶上了80号州际公路，朝著东北方向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钢筋水泥变成了旧金山湾区的田园景色——起伏的丘陵、金黄色的牧草地、点缀著橡树的山坡。偶尔能看到一些农场，白色的栅栏围著绿色的草地，几头黑白花的奶牛在阳光下悠闲地啃草。

    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乘客都找到了自己的消遣方式——有的在听音乐，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已经开始打瞌睡。那个背包客小伙子把登山包垫在窗户边，脑袋靠著包打起了盹。两个墨西哥裔女人还在轻声聊天，但音量已经小了很多。戴礼帽的黑人老头正在看一本封面磨损的平装书，不时用手指轻轻翻过一页。

    索菲亚也安静了下来，正趴在妈妈的腿上吃著一包小熊软糖，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掠过的风景。

    巴士平稳地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经过了费尔菲尔德和瓦卡维尔，窗外的风景变得越来越荒凉。城镇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旷野和偶尔闪过的加油站。远处的群山在热浪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天空高远而湛蓝，几乎看不到一朵云。

    林恩开始觉得有一丝放松。

    也许他真的可以安全离开。

    就在这时，巴士突然减速了。

    林恩立刻警觉起来，身体前倾，朝著车窗外看去。

    前方的公路上出现了一个临时的检查站。两辆黑色的SUV斜著停在路边，一辆白色的箱式货车横在公路上，只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让车辆通过。几个穿著黑色夹克的人站在路边，正在一辆一辆地拦下过往的车辆检查。

    林恩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些人不像是警察——没有制服，没有警灯，没有任何执法机构的标识。他们的黑色夹克和黑色墨镜，还有腰间鼓起的枪套，让他们看起来更像是——

    「兄弟会的人。「凯文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恐惧。

    「别慌，「林恩压低声音说，「我们还不确定。「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不是普通的交通检查，这是兄弟会在搜查——搜查他。

    前方的车辆排起了短队。巴士司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异常的情况，他减慢了速度，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按了一下喇叭。

    林恩快速环顾车厢，评估著形势。

    车厢里的乘客大约有二十来人，大部分都没有注意到前方的情况，还在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情。只有那个背包客小伙子抬起了头，困惑地朝前方张望了一眼。

    「怎么办？「凯文的声音在发抖。

    「摘掉帽衫的帽子，「林恩快速说道，「把包放在脚底下，不要放在膝盖上。「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要做。坐著别动，眼睛看窗外，不要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凯文照做了，他把双肩包塞到前排座椅下面，摘下帽衫的帽子，然后偏过头去看窗外，但他的下颌肌肉绷得很紧，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巴士继续缓慢向前移动。林恩看到前面一辆红色的丰田皮卡被拦了下来，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走到驾驶座窗边，弯下腰说了几句什么。皮卡司机摇下车窗，递出一个什么东西——可能是驾照或者其他证件。黑夹克男人看了看，又朝车厢里扫了一眼，然后挥了挥手，让皮卡通过。

    他们在找人。在找一个特定的人。

    在找他。

    林恩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从车上跑下去——在这种开阔的公路上，他无处可藏，只会成为活靶子。他也不能躲在座椅下面或者行李架里——那太明显了，任何人搜查车厢都能一眼发现。

    他唯一的希望是不被认出来。

    但他的脸兄弟会已经把他的照片传遍了各个角落。就算他戴著墨镜和帽子，如果那些人仔细看，还是有可能认出他的。

    「林恩，「凯文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上车检查怎么办？「

    林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排的那一家三口身上。

    索菲亚的父亲也注意到了前方的异样，他微微皱起眉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和妻子低声交谈了几句。女人的表情也变得紧张起来，她下意识地把手搭在索菲亚的肩膀上。

    索菲亚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她正在用两根小熊软糖给灰兔子「喂食「，嘴里发出「啊~张嘴~「的声音。

    巴士又往前挪了几米，距离检查站越来越近。

    「等一下，「林恩突然做出了决定。

    他站起身，朝前排走去。

    凯文惊恐地抬起头。「你干什么？「

    林恩没有回答，他走到那一家三口的座位旁边，在过道上蹲下身来，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说——

    「先生，对不起打扰一下。「

    男人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什么事？「

    林恩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用尽可能坦诚的语气说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我需要你的帮助。前面检查站的那些人——他们不是警察。他们在找我。「

    男人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他的目光从林恩脸上扫到车窗外的检查站，然后又回到林恩身上。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执法人员，「林恩说，他知道自己在冒极大的险，但他没有其他选择了，「那些人是犯罪组织的成员。他们想要抓我，因为我掌握了对他们不利的证据。如果他们认出我，我可能会死在这辆车上。「

    男人的妻子听到了这番话，脸色变得煞白。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索菲亚的肩膀，把女儿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男人的声音很低，语气里混合著警惕和不安，「你怎么不是他们的人？「

    「我没法证明，「林恩直视著他的眼睛，「我没有证件，没有徽章，什么都没有。我唯一能说的是——如果我是坏人，我不会在一辆挤满乘客的巴士上向一个带著妻子和女儿的男人求助。「

    男人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嘴唇抿得很紧。

    女人从丈夫的背后探出头来，用一种既害怕又犹豫的眼神看著林恩。

    「马特.「她轻声叫了一声丈夫的名字。

    「我知道。「男人——马特——抬起手示意妻子稍安勿躁。他又看了看窗外的检查站，然后回头看著林恩。

    「你要我怎么做？「

    巴士又往前挪了几个车位，引擎发出低沉的颤动声。林恩感觉到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让我坐在你们旁边，「他快速说，「如果有人上车检查，我就是你们家的朋友，一起去雷诺看你母亲的。就这样，不需要做别的。「

    马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索菲亚。小女孩还在玩她的灰兔子，完全没有听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她抬起头，看到林恩蹲在旁边，立刻露出了那个缺门牙的笑容。

    「帽子叔叔！你来找我玩吗？「

    林恩看著她天真无邪的脸庞，心里涌起一阵酸楚。「是啊，叔叔来找你玩。「

    马特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朝妻子看了一眼——女人咬著嘴唇，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马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坐过来吧。「

    林恩心中涌起一股感激。「谢谢。「

    他回到后排，弯腰对凯文说：「你待在这里别动。帽子戴上，靠著窗户假装睡觉。如果有人问你话，就说你是从洛杉矶去雷诺打工的，听不太懂英文。「  

    「你呢？「

    「我去前面。「

    凯文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从包里掏出一顶针织帽套在头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靠在窗边不动了。

    林恩拿著那份报纸，走回前排那一家三口的位置。马特已经挪了一个座位，把靠过道的位置让了出来。

    「坐这里，「马特说，「索菲亚，过来坐爸爸腿上。「

    「为什么？「索菲亚不解地问。

    「因为帽子叔叔要坐这里呀，「女人接话道，语气温柔得就像在说一件最普通的事情，「叔叔和我们一起去看奶奶。「

    索菲亚的眼睛亮了起来。「叔叔也认识奶奶吗？「

    「认识，「马特说著，把索菲亚抱到自己膝盖上，「叔叔是爸爸的.老同事。「

    「什么是老同事？「

    「就是以前一起工作过的人。「

    「哦，「索菲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转向林恩，「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林恩坐下来，犹豫了一瞬。「约翰。你可以叫我约翰叔叔。「

    「约翰叔叔，你为什么这么脏？「

    「索菲亚！「女人低声训斥道。

    「没关系，「林恩笑了笑，「因为叔叔今天一直在工地上干活，还没来得及洗澡。「

    「你应该洗澡，「索菲亚严肃地说，「妈妈说不洗澡会有细菌。「

    「你说得对，我回去一定洗。「

    巴士此刻已经排到了检查站前面的第二个位置。林恩能清楚地看到那些穿黑夹克的人了——一共六个人，分散在路边的不同位置。他们的身材都很壮实，动作干脆利落，搜查每辆车的速度很快但很仔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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