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脚踏实地的蜕变

    一个月后。

    江城已经真正进入了盛夏。

    作为九省通衢之地兼四大火炉之一，江城其实并没有什么春天的概念。

    日子一到，宛若被人拧开温度阀门，短短几天时间便从还有些温和的初夏，一路烧到阳光刺眼的盛夏。

    上午九点过，柏油路面立马泛起一层白光。

    路边的叶片晒到油亮，蝉鸣从高高的枝头传下来，一阵接著一阵。

    高考刚刚结束，整个城市都在迎接夏天。

    江城各所高中门口，到处都是刚刚获得自由的年轻人。

    同学在校服上签满名字，书包里塞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男生们勾肩搭背，女孩子三五成群。

    终于不用再倒数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啦。

    大家的人生化作一扇灿烂的门，正准备朝著未知的大学城市和未来奔去。

    与此同时，黎芝也正在经历自己的夏天。

    只是她的新生，并不像高中生那样，六月才宣布开始。

    短发少女真正意义上的蜕变，发生在那个深夜之后。

    视频电话，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足够让整个江城点燃初夏，足够让解忧数据开展几个试水项目，足够让一批刚刚结束高考的学生，从紧绷了三年的状态里彻底松下来。

    也足够让她自己，第一次认真复盘过去。

    她没有忘掉眼泪。

    事实上，她也根本不可能忘掉。

    只是那个晚上过后，她没有再默默流泪。

    至少没有因为同一个原因，同一个女孩流泪。

    她开始讨厌弱者无能为力的眼泪。

    这个念头，也在一点一点改变著黎芝在明理公司的状态。

    其实黎芝进入明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最开始的时候，她并不是完全的新人。

    黎芝本来就在法院接触过业务工作，韩秋兰又是她的导师，亲自安排她进乐盈律所实习，对于明理的一些基础工作可以说轻车熟路。

    更何况，周明远是明理的创始人。

    她打一开始，就有进入公司核心业务圈的机会。

    只不过过去的黎芝，更像一个聪明而克制的旁观者。

    有人需要她帮忙，她就做。

    项目缺人，她就去。

    材料需要整理，她就整理。

    遇到销售同事遇到专业问题，她也能够独立引经据典，迅速给出答案。

    但她从来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成这家公司未来的一部分。

    想想也很合理。

    黎芝觉得自己还年轻。

    自己才大一啊...

    还没想好以后要做些什么，没必要太拼太努力，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明理公司会议室，贺敏正在主持周例会。

    她依旧是整个公司最忙的人。

    周明远不在的时候，大大小小的事情几乎都要经过她的手。

    人事安排、财务审批、客户对接、项目协调、商务沟通...

    甚至一些对外发布的公司口径，都由小助理统一把关。

    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

    贺敏穿著简单利落的白衬衫，电脑屏幕上同时开著几份不同项目的表格，主持起来头都不抬。

    「肖晖，产品组那边的需求梳理到哪一步了？」

    「今天下午能出第一版。」

    坐在她下方的肖晖推了推眼镜。

    「不过我建议先别急著给他们最终方案，他们提的几个功能，实际上属于二次开发，如果先把承诺放出去，后面技术会比较被动。」

    卫逸凡立刻接话。

    「这个我同意，但甲方已经问了三次了。」

    「如果我们一直不给明确答复，也不好谈。」

    「所以更要把需求拆开....

    肖晖看了他一眼。

    「法律服务能标准化的先标准化，必须定制的单独报价，不然最后又变成产品组给销售擦屁股。」

    卫逸凡咧嘴笑了起来。

    「肖组长，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你记住就行！」

    会议桌另一头，石芳芳正在翻看运营数据。

    她平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可一旦涉及数据，整个人的状态就完全不同。

    「贺总，上周转化率稳中向好。」

    她抬起头。

    「但是流量成本也上升了8%，所以复购和获客成本仍然是下周的关键。」

    66

    」

    何明一直没说话。

    直到石芳芳说完，他才把电脑转过来。

    「技术这边有个问题。」

    「如果后续业务量按照现在这个速度增长，伺服器和资料库的架构必须提前调整。」

    「什么时候需要？」

    贺敏敲了敲手中的滑鼠，面不改色道。

    「最晚下个月。」

    「那就排进去。」

    贺敏没有多余废话，直接记下。

    这就是明理现在的管理层。

    贺敏负责统筹，肖晖盯产品，石芳芳抓运营，何明负责技术，卫逸凡扛销售。

    当初在天台小火锅偷偷聚会的年轻人们，渐渐拧成了一股绳，在各自的领域独当一面o

    几个人性格不同，工作方式不同，甚至经常因为一个项目吵起来。

    可一旦会议结束，又会各自回到自己的战场，组成明理这台庞大机器。

    换做一个多月以前，这种常规例会，是不可能有管理层以外的人参与的。

    自打某个时间节点之后，会议室角落里突然多了位安安静静的短发少女。

    她几乎从不发表观点，只是认认真真坐下来听。

    偶尔有需要发言的时候，从来都是言简意赅。

    比如今天。

    会议进行到一半，贺敏不知道从哪变出一份材料，推到黎芝面前。

    「小荔枝你看看这个。」

    「重点看第三条。」

    黎芝接过来，低头翻了两页，眉头蹙起。

    「嗯......如果按照这个版本签下去，表面上双方权利义务是对等的，实际上对方可以在没有承担同等违约成本的情况下提前退出。」

    「但我也不能100%确定，回头我咨询一下洪山区法院的老师。」

    「好的。」

    贺敏比了个手势，无比安心。

    会议继续。

    原本当周明远拍板决定，让黎芝适度参与公司决策的时候，贺敏是保持怀疑态度的。

    宠女朋友可以，但也要分场合吧？

    没过多久，贺敏就发现自己格局小了。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短发少女，在法律专业上的人脉根本不亚于自家老板。

    也许公司合作的专业律师，能够解决一部分客户的需求问题。

    可面对某些疑难复杂案件，黎芝竟然比想像中的还要有用！

    起码她在实务方面，几乎能解决明理公司衍生出来的一切问题。

    法院的一线法官对她印象极好，顶流红圈所的负责人有血缘关系，五院四系的法学院导师更把她视如己出...

    有些时候，贺敏根本不用说话。

    但从某天开始，明理法律咨询公司的员工们慢慢发现。

    原本只是乐盈律所临时过来帮忙的黎芝，开始越来越频繁出现在核心项目里。

    而且存在感一天比一天强。

    「小荔枝！这个合同表述你帮我找法官过一下好不好？我拿不准。」

    哪怕肖晖自己也是法学生，都开始习惯把一些产品需求丢给她看。

    相比冷言冷语的合作律师，黎芝不仅态度如沐春风，专业性从来不会令人怀疑。

    自己不会，还不能找大拿帮忙吗？

    这就是个花花轿子人抬人的社会。

    「这个活动规则有没有法律风险？」

    就连石芳芳，有时候也会拿著运营方案过来咨询。

    「客户问这个问题，你帮我想一个说法。」

    卫逸凡则更加直接。

    至于呆呆的技术宅何明，和黎芝的交流相对最少，但两人在某种程度上，都知道彼此是同类。

    低头做事，让结果说话。

    黎芝以前一直觉得，融入一个群体很难的事情。

    从小到大，她基本上除了顾采薇这个闺蜜之外，近乎独来独往。

    只不过在这里，在明理公司，她第一次感受到社会化的包容。

    没有人觉得黎芝冷漠，因为高效和精准本身就是一种诚意。

    没有人觉得黎芝高傲。

    因为每当有人带著问题来找她，她从来不会拒绝，只会说好啊你等一下，我想想办法。

    办法总比困难多。

    当然。

    黎芝同样清楚，自己的蜕变只是一方面。

    这种如鱼得水，至少有一半是因为周明远。

    「小荔枝跟大老板什么关系啊？」

    这个问题在明理公司的八卦圈里流传了很久。

    说法五花八门。

    只不过无论是什么版本的流传，都会形成两个后果。

    第一个后果是，没有人敢把真正琐碎毫无价值的杂活丢给她。

    别的员工可能会被使唤去取快递，订外卖，帮行政贴发票..

    黎芝从来没有被安排过这些。

    谁也不敢开这个口。

    你让大老板的绯闻女友去拿外卖？

    疯了吗？

    这个后果的直接收益，也很简单。

    她从一开始接触的就是真正的法律实务，而不是乱七八糟的日常打杂。

    第二个后果比较微妙。

    所有中层以上的管理人员，对黎芝的态度都带著一层额外的客气。

    相比那种对老板娘的确定性谄媚，只是在她面前会比较注意分寸，说话会更委婉，拒绝的时候也会附带一个详细的理由。

    她开始融进这个团队。

    这就是她一个月以来最大的变化。

    黎芝没有突然变得世故，也没有故意讨好任何人。

    她只是开始明白，真正的职场关系，是你有没有能力让别人愿意和你一起做事。

    有没有能力让其他人信任你。

    在一家公司有了信任，有了影响力，有了话语权，那也就意味著一个道理。

    总有一天，她可以跟顾采薇扳扳手腕。

    所以她开始主动。

    中午吃饭，她会跟肖晖讨论产品。

    下午茶的时候，她会听石芳芳讲运营。

    晚上加班，她偶尔会和卫逸凡一起分析客户。

    甚至有一次忙到九点多，她在公司楼下遇见何明。

    两个人一起走去停车场。

    「其实你挺适合干这个，只是之前没什么心气。」

    老实巴交的何明突然开口。

    「干什么？」

    黎芝转头好奇道。

    「做事啊。」

    何明想了一下。

    「以前看你，总觉得你一身的学生气。」

    「现在......锐利多了。」

    黎芝听完，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六月夜色里的南湖产业园，胸腔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自己还是个学生。

    普普通通的法学院。

    甚至还没结束大一的学习。

    可这个时候的黎芝，再也不想永远贴著学生标签了。

    她想让别人提到自己的时候，和顾采薇一样..

    靠能力。

    下班之后，黎芝收到贺敏的消息，两人一同前往光谷周边的保利十二橡树庄园。

    正儿八经的别墅区。

    「这是..

    」

    房门打开的时候，黎芝站在玄关处，没有立刻进去。

    阳光炽烈，映在浅色木地板上，空气里还残留著保洁后的淡淡清香。

    一切都很漂亮。

    完全不亚于顾采薇的东湖湾别墅那样漂亮。

    沙发、茶几、电视、餐桌、书房..

    卧室床品是她喜欢的颜色。

    院子中央，植物刚刚移栽不久。

    几株灌木还没有完全长开，草坪边缘还留著园艺工人修剪过的痕迹。

    一切都整整齐齐。

    「忙活了一个多月，东西呢，基本都准备好了。」

    贺敏站在门口，双臂交叠，眉眼中满是笑意。

    「老板让我把钥匙给你，如果还有其他要求，发微信告诉我就行。」

    66

    」

    黎芝简直惊呆了。

    短发少女缓缓走进客厅，手指从沙发扶手上轻轻划过。

    又走到书房打开抽屉。

    里面已经放好了一整排的言情小说。

    她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这......这什么时候弄好的？」

    「老板那天晚上就让我找房源了。」

    贺敏双手一摊，笑著说道：「连著加了两天班，才找到这么个地方。」

    「该不该请我吃顿饭啊？」

    」

    」

    黎芝半晌没说出话。

    她当然知道是哪一天。

    彼时自己坐在浴缸里，哭到一塌糊涂，隔著手机袒露心扉的夜晚。

    她原本以为，周明远说些话哄哄自己，这件事也就算了。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第二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准备。

    可是周明远没有。

    他不仅说了一堆负责的话，还当真落了地。

    「她有的你也会有。」

    并且，把它变成了一套同样规模的大别墅。

    黎芝慢悠悠走到窗前，低头望向掌心。

    瞳孔里的钥匙闪闪发亮。

    「敏姐。」

    「嗯？」

    「那我可不跟你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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