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卓布泰是谁?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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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卓布泰是谁?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崇祯七年的南京城,冷是冷,可热闹劲儿一点没散。秦淮河边上,人来人往,各色铺面都开著张,空气里混著茶香、吃食的味儿,还有河水的腥气。
赵布泰穿著绸布棉袍,带著赵四和金成仁,钻进河畔一家大茶馆。屋里头热气哄哄的,坐满了人。茶博士提著大铜壶,吆喝著在桌子中间穿来穿去。
三人捡了个靠墙的僻静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几碟瓜子点心。
堂上,一个穿著半旧长袍的说书先生,正讲到要紧处。只见他醒木「啪」地一拍,声音拔高:「话说那戚继光戚少保,率戚家军南下福建,在那横屿岛上,与那倭寇大头目狭路相逢!」
茶馆里顿时静下来,茶客们都伸著脖子听。
「那倭贼,凶焰滔天!麾下数千真倭,个个悍不畏死!可我戚少保,毫无惧色!」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比划著名,「但见他拈弓搭箭,嗖、嗖、嗖!连珠三箭!真个是箭无虚发!」
他模仿著中箭的惨状:「第一箭,正中倭贼左眼!第二箭,穿喉而过!第三箭,直透心窝!那倭酋惨叫一声,登时毙命!倭寇一见主将身亡,顿时大乱!戚家军乘势掩杀,直杀得倭寇尸横遍野,海水为之赤红!」
「好!」
「杀得好!」
茶馆里爆出一片叫好声,茶碗磕碰桌子砰砰响。不少茶客听得咬牙切齿,仿佛倭寇就在眼前。
赵布泰端著茶碗,慢慢抿著。戚继光他是知道的,是个厉害角色。可听著这说书的,把阵斩敌将说得跟唱戏一样轻松,他心里有点不以为然。打仗,哪有那么容易?
赵四凑过来,低声道:「主子,这南边的人,听个书还挺来劲。」
金成仁微微摇头,低语:「老爷,此乃收拢人心之策。宣扬英烈,激发同仇敌忾之心。」
正说著,那说书先生歇了口气,喝口茶,话锋一转:「列位看官,前朝英烈,固然可敬。然我大明,今日亦有豪杰!」
醒木又是一拍。
「今日里,老朽便与诸位分说一段新鲜出炉的奇闻——《赵将军奇袭鹿儿岛》!」
赵布泰刚入口的茶,差点喷出来。赵四的眼睛瞪得溜圆。金成仁也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赵布泰。
只听那说书先生朗声道:「话说当今皇上麾下,有一员虎将,姓赵,名布泰!官拜征倭将军,平东伯!」
茶馆里一阵骚动,有人交头接耳:「赵布泰?谁啊?」「没听说过啊————」
「列位有所不知!」说书先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这位赵将军,乃是奉了皇上密旨,潜入东海,专寻那倭寇的晦气!那一日,他率领精锐水师,奇袭倭国九州岛南端的鹿儿岛!」
他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赵将军一马当先,手持宝刀,直冲那萨摩藩主岛津义弘的本阵!那岛津光久,正在帐中饮酒作乐,哪料到我朝天兵天降?赵将军大喝一声倭酋纳命来!」手起刀落,咔嚓!好大一颗头颅,便滚落在地!」
赵布泰听得目瞪口呆。他啥时候砍了萨摩藩主了?这都哪跟哪啊?
赵四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用满语极低的声音说:「主子————他们这————把您说得跟关云长再世似的————」
金成仁苦笑一下,低声道:「老爷,明朝这宣传的功夫————真是厉害。一件————呃,寻常之事,能被他们说成是王师浩荡,雷霆一击。」
说书先生还在那慷慨激昂:「赵将军阵斩倭酋,又命麾下将士,用红衣大炮,将那坊津港轰成一片白地!倭寇闻风丧胆,再不敢窥我海疆!」
他最后不忘加上一句:「列位看官,欲使我大明海疆永靖,非皇上圣明,设征倭饷」练兵造舰不可!此乃保家卫国之良饷,诸位可要鼎力支持啊!」
茶馆里又是一片议论。有人喊:「说得好!这饷,该出!」
赵布泰放下茶碗,心里头怪怪的。被人这么当著面胡吹大气,还不好反驳,这滋味真是难以形容。
在街上胡乱吃了晚饭,天色擦黑。金成仁打听到,附近戏园子在上演新编的抗倭戏,名叫《血战琉球》。赵布泰心里一动,便带著两人买了票进去。
戏园子里更是人山人海,油灯点的通明。台上敲锣打鼓,正演到紧要处。
扮作倭寇的净角,脸上画得狰狞,正在台上追著几个穿著琉球服饰的旦角和小生,嘴里叽里呱啦叫著,动作夸张。他们烧杀抢掠,逼著琉球人剃发易服。
台下骂声一片。
「天杀的倭寇!」
「畜生不如!」
更有那感性的妇人,已经开始抹眼泪。
赵布泰抱著胳膊看著。这戏文,把他熟悉的劫掠,演成了十恶不赦。他有点不自在,却又被那悲情带著走。
忽然,锣鼓点一变,变得激昂。一个穿著大明郡王戏服的老生,踉跄上台,他是琉球王。只见他跪倒在地,面向北方,唱得悲悲切切,诉说著国破家亡之苦,祈求天朝发兵。
戏园子里,啜泣声更多了。
赵四缩了缩脖子,低声道:「主子,这戏————看得人心里头发毛。」
金成仁轻叹:「这便是恨意了。明朝这是要把这恨意,种到每个人心里去。」
最后,一阵密集的锣鼓后,一个穿著明黄蟒袍、戴著王帽的「皇帝」登场了。身材高大,气度威严,虽知是假,也让人心头一凛。
「崇祯皇帝」站定,念白道:「朕,承天命,御极宇内!岂容尔等倭寇,肆虐藩邦,残害朕之子民!」
他手臂一挥,声若洪钟:「今设征倭饷」,非为朕之私库!实为练我强军,造我坚船!为这万里海疆,为朕的万千黎庶,杀出一个—海晏河清!」
「皇上圣明!」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
「剿灭倭寇!」
「我等愿饷!」
呼喊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震得戏台子上的灰尘都往下掉。赵布泰置身在这狂热的声浪里,看著周围一张张激动得发红的脸,心里第一次升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刀枪的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赵四脸都白了,扯了扯赵布泰的袖子,声音发颤:「主子————这南京城————
老百姓的心,都让那皇帝老儿给攥住了。这————这比十万大军还吓人啊!」
赵布泰没说话。
戏散场了,人潮往外涌。赵布泰站在街口,冷风一吹,打了个激灵。他回头看了看那还亮著灯的戏园子,又看了看南京城漆黑的夜空。
他心里头,那个叫卓布泰的八旗骁将的影子,好像又淡了一点。
他低声对身边的两人说:「明日,咱们去看看那个征倭饷到底是怎么个收法「」
城里头到处都在议论征倭饷的事儿。赵布泰带著他的「管家」金成仁和「长随」赵四,在南京城里转悠了两天,总算把这事儿弄明白了七八分。
这征倭饷,收得很巧。
它不像辽饷那样,按著田亩硬摊。它是盯著买卖收的。
一曰「铺税」,是开铺子做买卖的要交的。二曰「过税」,是货物过关卡、
走水路要交的。三曰「船税」,这船税又分漕船、海船,海船交得可比漕船多多了。
可这税,交得不一样。
交了税,官府不给现银收条,给的是「饷票」。一张张盖著鲜红大印的纸片子,分著大小面额。
这饷票,妙用无穷。
官府的告示说得明白:凡缴纳征倭饷者,可凭此票,申请水师战船护航。票面数额越大,能申请的战船越得力。更妙的是,这饷票,它还能转手买卖!
赵布泰此刻就站在南京市舶司衙门斜对过儿的「征倭饷局」门口。这地方人来人往,比菜市口还热闹。缴饷的商人揣著票子出来,立马就有一群人围上去。
「这位爷,饷票出手么?面值打两折!」
「两折?还能在涨点吗?这票可一直在升!」
「那......再给您加一成,两两折,不能再高了。」
「行......卖了!」
「王掌柜,留步!您那五百两的票,一百两现银,我这就点数!」
几个穿著体面、眼神精明的票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压著嗓子吆喝。
赵布泰使了个眼色。金成仁会意,凑近一个看著最活络的票贩子,拱手道:「这位兄台,打听个事儿。若是想雇条像样的战船,跑一趟远路,比如————
下南洋,得多少饷票?」
那票贩子眼睛一亮,把金成仁拉到一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跑南洋?那可是大买卖!最少得这个数一一万两饷票!衙门里明码标价的!还有,若是没有饷票,您就是抬著银子进去,对不起,人家也不伺候。上面管这个叫......保护纳税人!」
金成仁倒吸一口凉气:「一万两?这得多少现银?」
票贩子嘿嘿一笑:「现下这票子紧俏,市面上,您想凑够一万两票,没个两千五百两现银,怕是拿不下来。往后......恐怕还得涨!」
站在一旁的赵布泰,心里咯噔一下。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
一万两饷票?光这就值两千五百两银子?自己如果帮人护航能分多少?
他默默算了一笔帐:自己那条「飞鱼号」要是出航,督师衙门会给开拔费和军饷,约莫也能有个两千到两千五百两......
但这还不算完!金成仁又跟票贩子打听护航的「规矩」。
票贩子压低声说:「爷,饷票是给衙门的保护费」,是明面上的。护航船也有运货的舱位,那得另算!要是能雇到西洋大夹板船那种硬家伙,」他瞥了一眼赵布泰,似乎看出他才是主事的,「一个跑南洋的远程舱位,这个数......」他五指张开,晃了晃,「五千两起步,上万两也不稀奇!」
回驿馆的路上,三人都没说话。
赵四先憋不住了,咂著嘴说:「主子,这——这跑一趟,岂不是能挣上万两银子?在辽东,咱们打破一个寨子,能分到几十两就是老天爷开眼了!」
金成仁脸色凝重,低声道:「老爷,明朝这一手,厉害啊。他们把打仗变成了生意,用这饷票,把商人、船主、水师,全拴在了一根绳上。我们————我们好像不是在给明朝捣乱,是在帮他们维持这个能发大财的秩序啊!」
赵布泰猛地站住脚,眼神亮得吓人。
他彻底明白了。
在辽东,他是黄台吉手里的刀,刀用完了就往鞘里一插,分点残羹冷炙。在这里,他赵布泰,他这条船,他这帮兄弟,是能下金蛋的鸡!是海上行走的金山!
黄台吉能给老子这些吗?沈阳能有南京这繁华吗?
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老子想通了!」赵布泰忽然冷笑一声,吓了赵四和金成仁一跳。「在辽东,老子是大汗的刀子。在这里,老子是他娘的海上金主!是征倭将军赵布泰!」
他盯著两人,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往后,没什么卓布泰了!只有赵泰!谁跟老子的金山过不去,老子就跟谁玩命!」
正说著,驿馆外来了个督师衙门的亲兵,说是杨六杨总兵有请赵游击过府一叙。
赵布泰精神一振,整理一下衣冠,带著金成仁就去了。
杨六在签押房里等他,见面就哈哈大笑,拍著他肩膀说:「赵老弟,你的运道来了!」
「总镇,有何差遣?」赵布泰抱拳。
「一桩大富贵送你!」杨六压低声音,身子凑近了些,「常熟钱家、苏州申家、还有华亭徐家,这几家大佬,合伙做了桩大买卖。他们凑了六条大海船,要往广南国的会安港送人运货。」
赵布泰眉头微动:「运货?什么货如此兴师动众?」
杨六咧嘴一笑,声音更低了:「送的货」,是几千口子人!都是几家名下懂农事的世仆,连同他们的家小。运的,是型铧、种子、铁器这些开荒立业的家伙事。」
他见赵布泰有些不解,解释道:「广南阮主那边,地广人稀,正缺人耕种。
这几家是想在占城、水真腊那边,学吕宋的西班牙人,搞几个大庄园,种稻米、
甘蔗。你这船坚固,底舱稳当,正好用来运那些精贵的农具、铁器。几家愿意出一万两,包下你船上所有富余仓位专运这些!」
赵布泰心猛地一跳。一万两!光是运货就这个数!
杨六接著道:「这还只是去的营生。回来的路子,哥哥我也替你琢磨好了。」他眼中闪著精明的光,「广南那边,稻米极贱,一石不过五钱银子。你这条西洋夹板船,能装多少?」
赵布泰对此倒是门清,脱口而出:「若是满载,能装四千石光景。」
「好!」杨六一拍大腿,「你回程就装满广南米!运到上海,眼下米价稳在一两五钱以上。这一进一出,四千石米,毛利好赚四千两银子!扣除船耗、人工、关税,净落三千两只多不少!」
杨六掐著手指头,给赵布泰算总帐:「这一趟,开拔、军饷两千两,舱位费一万两,运米净利三千两。里外里,一趟就是一万五千两现银的进项!这还不算你沿途可能有的「外快」?」
他凑得更近,热气喷在赵布泰脸上:「这差事办好了,往后这东南海面上,你赵游击的名头就算立住了!这等实打实的富贵,哥哥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赵布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一万五千两!
这数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锅。在辽东,提著脑袋打下一个堡子,抢到的金银细软,层层分下来,到他这个甲喇额真手里,能有几十两就是泼天的富贵了。而在这里,跑一趟看似平常的航运,竟然能抵得上在刀口舔血几百次!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溢于言表的激动,沉声道:「末将————谢总镇提拔!定当竭尽全力,护得船队周全!」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杨六满意地大笑,当即让人取来文书让赵布泰画押,又令人抬上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五千两皇庄银票,作为预付的定钱。
赵布泰揣著那厚厚一包银票走出督师衙门时,脚步都有些发飘。夕阳的余晖照在南京城的青砖黛瓦上,也照在他有些恍惚的脸上。
他眯著眼,看著这繁华得不像话的江南帝都,再摸摸怀里那实实在在银票。
卓布泰是谁?
那个名字,和著关外的风沙与血腥气,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现在,是即将带领船队远航南洋、这一趟就能净赚一万五千两白银的大明海商、游击将军—赵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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