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一船船奴仆,一箱箱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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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一船船奴仆,一箱箱兵器!
崇祯七年的冬天,上海吴淞口码头,比往年这时候要热闹得多。
天刚麻麻亮,江面上还浮著一层薄雾,码头上却已是人声鼎沸。号子声、吆喝声、哭喊声、骂骂咧咧的动静,混著江水的腥气和牲口粪便的骚气,搅和成一团。
赵布泰背著双手,立在「飞鱼号」的船楼上,朝下望著。他那条西洋夹板船早已收拾利落,就等补足淡水和最后一批货,便要起锚。
码头上最扎眼的,是那六条大海船。个头比寻常福船还大上一圈,吃水也深。船帮子下面,黑压压的全是人。
这些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穿著破旧的棉袄,背著简单的包袱,一个个脸上尽是茫然和凄惶。几个穿著绸衫、管家模样的人,手里攥著帐本和名册,站在跳板边上,扯著嗓子喊名字。每叫到一个,就有一户人家,被像赶牲口似的,推推搡搡地走上那晃晃悠悠的跳板,钻进那黑咕隆咚的船舱里去。
旁边,苦力们喊著号子,把一捆捆的犁铧、一袋袋的稻种,还有成箱的铁钉、铁器,吭哧吭哧地扛上船。这些东西,瞧著倒实在,都是开荒种地用得上的家什。
「主子,您瞧这阵势,钱家、申家他们,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赵四凑在赵布泰身边,小声嘀咕。
赵布泰没吭声,只眯著眼看。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就是杨六说的「运世仆去广南开荒」。崇祯皇帝在汪北清围、废奴,逼得这些江南夫佬,只好把人和产业往海外挪。这倒是个法子。
忽然,码头靠近跳板的那块儿,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壮实的汉子,脖子上套著铁锁链,正被两个拎著皮鞭的恶奴死命往船上拽。那汉子梗著脖子,脚下像生了根,死活不肯动。
「黄文鼎!你作死不成!」一个管家模样的瘦子尖著嗓子骂,「再不老实,腿给你打折喽!」
那叫黄文鼎的汉子猛地一挣,铁链子哗啦一响,竟把拽他的两个恶奴带得一个趔趄。他扭过头,眼睛瞪得通红,嘶声吼道:「打折老子的腿?老子先撕了你个狗仗人势的玩意儿!你们这些吸血的蠹虫!逼著老子一家老小去那瘴疠之地送死!等著吧!等崇祯皇帝的刀砍到江南,你们这些黑了心肝的主子,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从头落地!」
他这一嗓子,又响又亮,码头上好多人都听见了。押送的恶奴们脸都变了色,那瘦管家更是气得跳脚:「反了!反了天了!给我往死里打!」
皮鞭没头没脑地抽下来。黄文鼎被铁链锁著,躲不开,只能用胳膊硬扛,鞭子抽在破棉袄上,啪啪作响,棉絮都飞了出来。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用那双冒火的眼睛,死死瞪著打他的人。
赵布泰在船楼上,看得真真切切。他心里动了一下。这汉子,是条好汉!这骨气,这力气,他在辽东的巴牙喇兵里也少见。
他转身下了船楼,拨开人群,走到那堆人跟前。
「住手。」赵布泰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尸山血海里积累起来的杀气。
那瘦管家和恶奴一愣,看赵布泰穿著绸缎棉袍,气度不凡,身边还跟著随从,知道不是平头百姓,而且那气势......看著跟个大海贼差不多,手里的鞭子不由得停了下来。
赵布泰没搭理他们,径直走到黄文鼎面前,解下腰间的银酒壶,拔掉塞子,递到他嘴边。
「是条汉子。喝一口,驱驱寒气。」
黄文鼎愣住了,看看赵布泰,又看看嘴边的酒壶,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烈酒下肚,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
「赵四,」赵布泰回头吩咐,「去船上,拿块生肉来。」
赵四赶紧跑回船,不一会儿捧来一大块还带著血丝的生羊肉。
赵布泰把肉塞到黄文鼎手里:「赏你的。吃了它,才有力气走路。」
黄文鼎看著手里的生肉,又看看赵布泰,眼神复杂。他猛地低下头,张开嘴,就在这码头上,当著所有人的面,大口撕咬起那块生肉来。血水顺著他嘴角往下淌,他盯著那几个恶奴,眼神像狼。
赵布泰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黄文鼎结实的肩膀:「好!是条好汉!没想到这软绵绵的江南,也有这等人物!可惜了!」
他摇摇头,不再多说,转身往回走。那瘦管家和恶奴面面相觑,终究没敢再动手,悻悻地把黄文鼎推上了船。
码头上这场小风波很快平息,人流继续蠕动著。
赵布泰刚回到「飞鱼号」旁边,还没踏上跳板,赵四就气喘吁吁地从船上跑下来,脸煞白,凑到他耳边急声道:「主子,您可算回来了!贝克尔船长在船上等著,说————说出大事了!昨天半夜装上来那批钱家的货,不对劲!」
赵布泰眉头一皱:「货不对劲?哪批货?」
「就是————就是最后那批,说是最金贵的农具,用大木箱子钉得死紧的那批!」赵四的声音带著颤音,「贝克尔说————重量和动静都对不上,他刚才没忍住撬开一个角瞧了————我的娘————」
赵布泰心里一沉,不再多问,快步上了船。
荷兰船长贝克尔就在船舱口等著,一张脸绷得紧紧的,见到赵布泰,用生硬的汉语急促地说:「赵!货!那些箱子!不是农具,里面很可能是兵器!」
「带路。」赵布泰沉声道。
贝克尔和赵四在前头引著,赵布泰跟著走下昏暗的底舱。货舱里堆满了物资,空气浑浊。在最里头,紧靠著船舱壁,码著几十个用厚实木板钉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箱子。
其中一个箱子靠近角落的地方,木板被撬开了一道缝。贝克尔捡起旁边的一根铁钎,递给赵布泰,指了指那条缝。
赵布泰接过铁钎,插进缝隙,用力一撬。「嘎吱」一声,又一块木板被撬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他接过赵四递过来的油灯,凑近一照。
灯光下,是一抹冷森森的金属幽光。
不是型铧,不是锄头。是一捆捆码放整齐的、崭新的火绳枪!枪管上还涂著防锈的牛油。
赵布泰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放下油灯,用铁钎狠狠撬向旁边另一个箱子。木屑飞溅,箱子盖被掀开更大—一里面是一把把打磨得锃亮的朴刀!
他动作不停,又接连撬开三个箱子。成捆的箭矢、一面面蒙著牛皮的藤牌、
还有一杆杆梭镖!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这些冰冷的杀人家伙,静静地躺在木箱里,透著一股子寒气。
赵布泰直起腰,环顾这半舱房的木箱,心里默算了一下。这数目————够装备起一整个营的精兵了!
「主————主子————」赵四压低了声音,「这————这是掉脑袋的罪过啊!他们————钱家他们想干啥?造反么?咱们————咱们这船,成了运军火的啦!这是要灭门的!要不————咱们赶紧去报官吧?」
货舱里死静死静的,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轻微啪声,和赵四粗重惊恐的喘息。
贝克尔也紧张地盯著赵布泰,等他的决断。
赵布泰没言声。他伸出手,慢慢摸过一支火绳枪冰凉的枪管,又拎起一把朴刀,用手指试了试刀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得深沉,最后,竟然笑了起来。
他想起码头上黄文鼎那双愤怒的眼睛,想起钱家、申家那些大佬们温文尔雅的表象。
「报官?」赵布泰嗤笑一声,「报什么官?咱们现在就是官,大明的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神情紧张的赵四和贝克尔,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老子大概琢磨出这帮江南士绅打的什么算盘了。」他压低了嗓门,语气笃定,「他们不是要造反————至少不是在这大明治下造反。要不然,他们就不该把这些兵器运出国了。」
他用脚尖踢了踢装武器的木箱,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是打算在广南、在占城那头,搞武装拓殖!学西班牙人在吕宋那套,用刀枪给自家打下一片世外基业!」
他眼中精光一闪,看向赵四和贝克尔:「他们肯出那么大价钱请咱们护航,图的是啥?图的就是咱们这条船,这船炮,还有咱们这帮能砍能杀的兄弟!等到了地头,弹压土人,火并别的势力,哪样不得靠硬家伙?到时候,怕是还有更大宗的买卖等著咱们!」
他冷冷一笑:「只要银子给够,老子不介意给他们当一回开路的斧钺,杀人的利刃!这买卖,做得!如果他们肯给更多的银子,老子还可以帮他们多找些打手杀将......
」
他苏完瓜尔佳氏多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好汉子!只要银子使到位了,上哪儿杀人不是杀呢......
赵布泰的语气陡然转厉,一字一顿地喝道:「听著,三件事,给老子烂在肚里!」
「头一件,这事天知地知,就咱仨知道!哪个敢漏出去风,老子把他扔海里喂鱼!」
「第二件,贝克尔,把箱子给老子照原样钉死喽!派你最信得过的水手守著,没老子的话,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
「第三件,赵四,去把咱们的家伙都拾掇利索!这趟南洋,嘿嘿,怕是要真刀真枪见红啦!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些!」
赵四和贝克尔被他这股气势镇住,又听出里头藏著大利益,连忙躬身应道:「是!主子/赵大人!」
赵布泰最后瞥了一眼船舱中的一箱箱兵器,转身大步蹬上甲板。江风凛冽,却吹不散他心口那股子燥热。
这大明的水,比他想的要深,也更肥,也更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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