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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17)


纸卷上的两个名字在烛火边缘卷曲,叶临川没有再看第二遍。他将纸对折,对折,再对折,直到那片薄宣缩成指甲盖大小的一粒,才塞进袖中暗袋。

昭野靠门站着,短刀在指间转得很慢。

窗外更鼓响过三声。叶临川起身,推开房门。

院中那棵半枯的槐树在夜风里抖了抖枝干,落下几片早该掉光的叶子。他站了片刻,听见昭野跟出来的脚步落在身后两步。

“三处仓储库,卯时交接。”叶临川说。

昭野嗯了一声。

他们没走正门。禁足令还在,巷口那两个打盹的汉子今夜换了面孔,但腰间鼓囊的位置没变。昭野从槐树后绕出去,叶临川贴着墙根阴影,两人在院后矮墙下汇合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三处仓储库在药炉西北角,独立一座小院,院墙刷着防潮的白灰,月光下泛出冷浸浸的青。库门是厚榆木,裹铁皮,寻常刀剑劈上去只留一道白印。叶临川没走近,他在院外一株枯死的梧桐后蹲下,从树干上的节疤缝隙往里看去。

库檐下飞蛾绕着风灯灯罩扑棱。灯下站着个灰衣执事,正低头翻着账本,每翻一页,指尖便在舌上抹一下。

“卯时交接,来的不该是他。”昭野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压得很低,“早了半个时辰。”

“在等人。”

“等咱们?”

叶临川没答。灰衣执事翻账本的动作停了一下,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顾惊鸣。”叶临川说出纸卷上第一个名字,“三处仓储执事,入黄泉六年,沈丘山同乡。”

昭野嗤了一声:“同乡。这词儿在黄泉,比干儿子还亲。”

枯枝在叶临川脚下无声地断成两截。他从梧桐后转出来,没刻意藏匿脚步。灰衣执事猛地抬头,账本从指间滑脱,磕在石阶上。

“大、大人……”

叶临川走进灯晕里,秋月剑垂在身侧,剑鞘尖端几乎擦着地面。他没拔剑,甚至没看那人,只是站在灯下,等。

灰衣执事喉结滚动,弯腰去捡账本,手指触到封皮又缩回来。

“今夜当值的不该是你。”

“是、是……顾惊鸣身子不爽利,托小人替他顶一宿……”他语速很快,眼珠子在眶里转了半圈,又硬生生定住。

“顾惊鸣托你顶值,还是沈处老托你顶值?”

灰衣执事不再说话,紧盯着地上那片被灯火照亮的石板。

叶临川等了三个呼吸。

“明日辰时,你去沈处老面前说三句话。”他的声音不高,“第一句,叶临川、叶昭野昨夜没出过院子。第二句,仓储库一切如常。第三句——”

灰衣执事抬起头。

“——你想好了再说。”

那人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下去。

昭野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侧,短刀没出鞘,连鞘抵在那人后腰,力道不轻不重。

“第三句怎么说,需要我现在教?”昭野偏着头。

灰衣执事嘴唇翕动,没出声。

叶临川已经转身。他走出院门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昭野低笑道:“别跪,地上凉。明天还要去见沈处老呢。”

回程的路走得很慢。天色还是沉的,但东边山脊线已经透出一线极细的灰白。巷道两侧的墙影从浓黑褪成深青,露水重了,靴底踩在石板上有细碎的粘滞声。

昭野快走几步与他并肩。

“另一个呢?”

“不用去。”

昭野挑眉。

叶临川没解释。他想起纸卷上第二个名字——李顺,三处仓储副执事,入黄泉九年,无亲无故,无派无系。沈丘山选这样的人当内应,看中的不是忠诚,是易弃。李顺自己未必不明白。

这种人不需要去杀,只需要让他知道:有人知道他是什么人,也知道沈丘山会怎么对他。

话会在三处的药炉、膳堂、通铺之间自己长脚。

他们回到小院时天色将明未明,巷口那两个汉子还歪在原地,呼吸绵长,只是姿势比离去时更歪了些。昭野路过时顺手把其中一人滑脱的刀鞘往里推了推。

院门虚掩,门缝里卡着半片干枯的樟树叶。昭野拈起来看了看,随手碾碎,粉末顺指缝簌簌落下。

没人来过。

叶临川进屋,合上门,秋月剑倚在榻边。

体内枯荣经真气自行流转,一夜奔走的疲惫被一点点化开,但右肩旧伤处仍有一线滞涩——那夜褚家庄钩毒的残留,月狐说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清尽。如今才一个半月。

隔壁没有声息。昭野大概也没睡。

窗纸透进第一缕晨光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正好让人听见。接着是三声叩门,两短一长,四处的传令暗号。

叶临川拉开门。门外站着亢龙,手里没有卷宗,只一句话:“莫处老请您二位午后去书房叙话。不必急,未时前后到即可。”

他说完便走,步履如常,仿佛只是来传个寻常口信。

昭野从隔壁探出头,头发还翘着一缕,脸上是刚醒的惺忪,眼底却清醒得像浸过井水。

“叙话,”他把这两个字在齿间碾了一遍,“这个点儿叙话,不年不节的。”

叶临川没接话。他回屋取秋月剑佩好,又在榻边坐了片刻。未时尚早,但黄泉没有迟到这种说法,不存在的不是时间,是等待的资格。

太阳从山脊线完全挣出来时,他起身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巷口那两个汉子已经换了班,新来的两张面孔精神得很,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拐过墙角,又追不上了。

苏斩云的院落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檐角野草比前几日又高了些,在微风里晃着细长的影子。院门没关,虚掩的门缝透出极淡的烟丝气。

叶临川叩门三声,没有任何人阻拦,只有屋里传来一声“进”。

苏斩云靠在那张老竹椅上,手里烟杆没点,烟锅在掌心一下下磕着。他看见两人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昨天三处仓储库丢了两味月,”苏斩云终于开口,“今早库房盘点对不上数,管库执事顾惊鸣去二处递了条子。”

他顿了顿,烟杆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

“递完条子出来,在罗刹堂回廊拐角摔了一跤,磕断了三根肋骨。人还昏迷着,沈丘山的人守着,说是等醒了要细问。”

昭野短刀转了一半,停住。

“摔的?”

“摔的。”苏斩云眼皮都不抬,“走道不看路,石板滑,人蠢,有啥子办法。”

屋里静了片刻。

叶临川开口:“沈处老信吗。”

苏斩云嗤笑一声,这才抬眼看他:“沈丘山信不信,关我屁事。二处的呈报怎么写,关你屁事。”他把烟杆往矮几上一扔,身子往椅背里陷了陷

“魏撼山跟你们说了什么,我不问。”苏斩云闭眼,“但你们回去告诉他——他那点儿心思,黄泉里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得见。不用藏,也藏不住。”

叶临川垂眸,没有应声。

“行了,滚吧。”苏斩云挥挥手,“未时还要去见老狐狸,留着精神应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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