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翌日，晨光破晓。

    不过八点钟光景，横店的天空已是澄彻如洗，一轮骄阳毫不吝啬地洒下金辉，将这座庞大的人造梦境之城照得通亮。

    占地五万亩的影视基地，如同一个永不疲倦的巨兽，早已苏醒，并且高速运转起来。

    成百上千个剧组，散落在明清宫苑、秦王宫、广州街香港街等各个角落，争分夺秒地架起机器、布好灯光，开始了新一天的造梦工程。

    空气里弥漫著一种混合了油漆、尘土、盒饭以及无限可能的独特气息，那是独属于横店的味道。

    休息日，

    顾清难得没赖床，起了个早。

    既然是在同行扎堆的横店探班，他刻意避开了那些过于精致或张扬的造型，选了身再简单不过的私服。

    一件浅蓝细格纹的休闲衬衫随意敞开，内搭宽大舒适的纯白棉T，下身是水洗得恰到好处的浅蓝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底运动鞋。

    与湛蓝的天空交相辉映，简约，清爽，干净。

    「走吧，小雅姐。」

    顾清对著镜子最后压了压棒球帽的帽檐，又将墨镜和黑色口罩严严实实地戴上，

    瞬间，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被遮去大半，只剩优越的鼻梁线条和清晰的下颌线隐约可见。

    他招呼著助理赵雅和司机，低调地乘坐一辆普通的黑色商务车，驶离了《乘风破浪》剧组下榻的酒店。

    车子平稳地穿行在横店略显拥挤的街道上，两旁不时掠过古色古香的建筑或忙碌的剧组人员。

    赵雅坐在副驾，显得比顾清还要兴奋，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老板，我昨晚回去特意打听了一下！思纯老师正在拍的这部剧，叫《将军在上》！」

    「《将军在上》？」

    顾清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飞逝的景致，微微挑眉，「是小说改编？男频还是女频？原著很火吗？」

    他在脑海里快速检索了一遍，却发现自己对这个项目几乎毫无印象。

    按理说，马斯纯主演，又有原著基础，如果播出后有些水花，他不应该一点印象都没有。

    除非……它悄无声息地扑了？

    「是女频！是2011年的年度爆款！」

    赵雅的语气带著追星族般的激动，甚至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我昨晚找到原著，没忍住看了一个通宵！太带感了！

    真的没想到思纯老师会接这部戏，不过想想又特别合理，她简直就是姬圈天菜本菜啊！」

    说到最后，她甚至双手捧著脸，露出一副「我懂了」的陶醉表情。

    「啊？」

    顾清被这一连串的「爆款」、「带感」、「姬圈天菜」砸得有点茫然，俊秀的脸上写满了问号，

    「拍个女频剧，跟『天菜』扯上什么关系了？」

    他虽然身处娱乐圈，对各类粉丝文化有所了解，但赵雅这跳跃的思维还是让他一时没跟上。

    「哎呀，老板，你看看原著就知道了！」

    赵雅笑得神秘兮兮，暗戳戳地暗示，「保准大开眼界。」

    顾清被她这么一说，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点开阅读软体，搜索《将军在上》。

    发现，原著出自某江。

    只看了简介和最初的几章设定，顾清心里就对这部作品的风格和可能的「尺度」有了大概的了解。

    以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极快的阅读速度，短短十分钟，他已经飞速浏览了几十章内容，抓住了故事的核心脉络和人物关系。

    合上手机，

    顾清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又忍俊不禁的表情，摇了摇头，轻笑出声：「这部剧……还真是马大姐的『舒适区』。」

    《将军在上》，顾名思义，主角是一位「女将军」。故事采用了颇为新颖的「女强男弱」设定。

    讲述了北宋时期铁面无私、武艺超群的「活阎王」女将军叶昭，被迫嫁给名满京城、美貌倾国却胆小怕事、风流纨绔的废柴俏王爷赵玉瑾，

    两人从错位婚姻开始，一路鸡飞狗跳，最终成就一段另类传奇的爱情故事。

    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让顾清用「舒适区」来形容马斯纯。

    关键在于，

    他在快速翻阅中注意到，原著中有一个戏份很重要的配角——叶昭的表妹。

    而这位表妹，并不知道叶昭是女扮男装，在「表哥」叶昭的英雄气概和「男友力」笼罩下，

    一颗芳心悄然沦陷，甚至与名义上的「男主」赵玉瑾上演争风吃醋的戏码……

    「啧，」

    顾清指尖轻点屏幕，「拍剧的风向要变了…」

    他对此倒没有太多道德评判，市场导向而已。

    就像他的《微微一笑很倾城》，里面某些暧昧桥段和台词，若细究起来，也未必多么「纯洁」。

    资本和创作者总是敏锐的，嗅到某种取向的流量密码后，便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相应的尝试。  

    他更关注的，其实是马斯纯的职业生涯路径。

    「从《左耳》到《七月与安生》再到这部《将军在上》…」

    顾清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暗自思忖，「马大姐挑剧本的眼光，其实一直在线，可惜就是运气差了一点。」

    这些题材的剧，要是放到两年后，借著那波流量的东风，怕不是部部都得成为现象级的爆款。

    「不过……」

    顾清微微蹙眉，重新点开手机，快速搜索了一下关于这部剧的零星报导和论坛讨论，

    「按说这配置和题材，即便不能大爆，也不该毫无声息啊。

    怎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对自己记忆力的自信，结果却没有任何印象。

    让顾清确信这部剧最终的市场反响恐怕并不理想。

    这让他对稍后要看到的拍摄现场，更多了几分探究的好奇。

    半小时车程很快过去。

    等待的无聊时间里，顾清干脆将剩下的原著章节也快速扫了一遍。

    看到中后期，那位鲜活明媚、为「爱」痴狂的表妹，竟然落得个饮下毒酒、殉情死在叶昭怀中的结局，

    她的死还成了横亘在叶昭与赵玉瑾婚后生活之间的一根刺……

    「毒，太毒了！」

    顾清忍不住低声吐槽。

    他顺手点开小说评论区，果然看到一片哀嚎和骂声，心情顿时平衡了不少。

    「老板，到了！」

    赵雅出声提醒。

    车子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古装街区外围停下。

    前方不远处，一个剧组用简易围栏和警示带划出了拍摄区域，几名穿著统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正懒散守在入口处。

    赵雅率先下车，整理了一下衣衫，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探班函，走向安保人员。

    「不好意思，剧组正在拍戏，封闭拍摄，外人不能进。」

    一名皮肤黝黑、表情刻板的男安保伸手拦住她，公事公办地说道。

    「您好，我们是来探班的，是马斯纯老师的朋友。」赵雅客气地递上探班函。

    「马老师的朋友？」

    那名安保接过函件，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种说辞见怪不怪，嗤笑一声，「这种探班证进不了剧组。」

    他刚摆手拒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赵雅身后，才下车、摘下口罩和墨镜透气的顾清。

    安保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嘴巴下意识地张开，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连串短促的气音：「顾…顾…顾…！」

    「兄弟，别整这出啊，我是来探班的，我不是来显摆的。」

    顾清见状，头皮一麻，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戴上了口罩和墨镜。

    他知道这种情况难以完全避免。

    如果提前通知剧组，对方出于礼节和可能的炒作心态，多半会搞出一个小型欢迎仪式，甚至暂停拍摄来接待他。

    那不是他的本意，

    他只想想来串个班。

    但像这样「《康熙微服私访》」经典剧情，就免不了要面对这种三步一惊、五步一乍的尴尬场面。

    「明白明白。」

    那名安保人员此刻已经完全换了一副面孔，腰杆不自觉地弯了下来，脸上堆满了热情到近乎谄媚的笑容，手忙脚乱地拉开警戒带，

    连声道：「顾清老师，您这边请，快请进！需要……需要我立刻通知制片人或者导演吗？」

    「好的，麻烦你了。」

    顾清无奈点头。

    不到5分钟，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片场内部传来。只见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穿著得体套装、气质干练的妇人，带著两名年轻的助理，几乎是小跑著迎了过来。

    她脸上是混合著惊讶、狂喜和一丝不敢置信的表情，目光紧紧锁在顾清身上，哪怕他戴著口罩帽子。

    「真是顾清弟弟？姐姐可是你的粉丝呢。你的剧我都有追过。」

    妇人未语先笑，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来到顾清面前，不由分说就双手握住了手，用力摇晃起来，

    「我是这部剧的制片人，姓金。」

    「弟弟你这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这……我们这什么都没准备，真是失礼了！太失礼了！」

    这位金制片年纪比他大了快两轮，此刻却像个见到偶像的小粉丝，脸颊都兴奋得有些泛红。

    「金姐你好，」

    顾清趁著对方稍微松劲的间隙，终于把手抽了回来，悄悄背到身后，「我就是听说思纯在这边拍戏，正好今天休息，顺路过来看看她，纯属私人探班。

    您千万别张罗，也别影响大家拍戏，我待一会儿，跟她打个招呼就走。」

    「弟弟，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肯定得招呼一下呀。」

    金制片还不忘掏出手机，让助理拍了几张跟顾清的合照，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想起正事：

    「弟弟是来看思纯的吧？她正在里面拍著呢，我带你过去！」  

    说著，又想伸手去拉顾清，

    顾清早有准备，双手稳稳插在牛仔裤兜里。

    金制片也不好从口袋里把他手强行掏出来，只能遗憾作罢，笑呵呵地在前面引路，热情地介绍著剧组情况。

    一路上，遇到的工作人员无不侧目。

    他们先是对金制片恭敬问好，随即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后那个气场独特、戴著口罩帽子的年轻人身上。

    尽管遮得严实，但那优越的身高比例、从容淡定的步伐，以及能让金制片如此殷勤陪同的架势，都明白无误地彰显著来者非同一般。

    待他们走远，窃窃私语便像水泡一样在工作人员中冒了出来：

    「我靠，这叼毛谁啊？够拽的，双手插兜，金制片在旁边跟个小跟班似的？」

    「金制片那笑得，跟捡了钱一样……不，比捡了钱还开心！这人肯定来头不小！」

    「该不会是投资商吧？富二代？专门来探班捧人的？」

    「搞不好真是，不然你看金制片那态度……话说，咱们剧组哪个女演员有这福气？」

    「还能有谁？女二呗，那个新人，一出道就能演这么重要的角色，没点背景谁信啊？」

    「啧，人比人气死人啊……」

    这些议论，顾清自然听不到。

    他正听著金制片略带尴尬地介绍：「让顾老师见笑了，我们这部剧投资不算特别大，所以在场景搭建、服装道具上，

    可能比不了那些S+的大制作，有些地方看著是简陋了点……」

    顾清环顾四周，确实能看出经费的紧张。一些布景的细节经不起细看，群演的服装也略显粗糙。

    但他只是温和地笑笑：「我看这氛围营造得挺好的，很有代入感。

    影视创作，核心还是故事和表演。」

    他巧妙地将话题转移，「对了，思纯她们现在具体在哪个场景拍？」

    「就在前面那个庭院，赵郡王府！」金制片连忙指路。

    几人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颇具宋代风雅的庭院映入眼帘，青砖铺地，假山盆景，回廊曲折。

    庭院中央，灯光器材和反光板已经架设妥当，导演的监视器就在不远处，几个工作人员屏息凝神地守著。

    顾清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庭院中央站著的三个人身上。

    背对著他的，是一位身著飘逸仙气白裙、身姿窈窕高挑的女子。

    侧对著他的，是一位穿著粉白色绣花长袍的男子，头戴玉冠，只是那身打扮配上他的身形气质，总让人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中间那位。

    一身湛蓝色修身武将袍服，皮革束腰点缀，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姿。

    头发高高束成男子发髻，剑眉斜飞入鬓，英姿飒爽的女子。

    可不正是，许久不见的「黎吧啦」。

    进入拍摄核心区，所有人员都自觉保持著安静。

    金制片带著顾清，来到了监视器后方。

    她轻轻拍了拍正全神贯注盯著屏幕的一位中年导演的肩膀。

    「文导，快看看，哪位贵客来了？」金制片压低声音。

    「是金姐来了？」

    那位被称作文导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闻声笑容满面转过头。

    再大的导演，面对制片人也得态度谦卑点。

    他顺著金制片的示意，落在顾清戴口罩的脸上。

    他先是疑惑地眯了眯眼，随即，金制片凑到他耳边极快地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

    文导那双原本因近视而显得有些无神的小眼睛，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很难想像以他的身材，几乎是弹射般从折迭椅上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紧紧握住了顾清的手：

    「顾…顾清老师！您好您好！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文导你好，」

    顾清不厌其烦，客气地微笑，「冒昧打扰了。我就是来看看思纯，您千万别管我，正常拍您的戏就好。希望没影响您工作。」

    「不影响不影响！绝对不影响！」

    文导连连摇头，脸上的笑容真诚得近乎夸张，「顾老师您能来我们这小剧组看看，那是我们的荣幸！

    等剧播出的时候，我说出去顾老师来探过班，那收视率估计都能涨一截呢！哈哈哈！」

    顾清被这话噎了一下，看著文导那毫不作伪、充满惊喜和期待的表情，

    一时竟分不清这是高级的客套话，还是对方真的这么认为。

    这锦鲤的人设还真是贯彻人心啊。

    他只能含糊地笑笑：「文导您太会开玩笑了。」

    就在这时，

    庭院中央的拍摄似乎出了点问题。

    只听那个粉白长袍的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著像是传染一般，他身边的「白裙仙子」也肩膀微抖，努力憋笑。

    唯有中间一身蓝袍、英气逼人的马斯纯，脸色明显黑了一下，无奈地看向导演这边。  

    「咔！」

    文导立刻回头，对著对讲机喊了一声，语气带著被打断的不悦，但很快又因为顾清在场而缓和下来。

    「导演，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笑场了，麻烦再来一条。」

    粉白长袍的男子举起手，朝著监视器方向歉意地喊道，只是嘴角还残留著未散尽的笑意。

    「导演，你忙你的。」

    顾清侧身。

    「好好好，顾老师您坐，您坐这边！」

    文导将旁边的靠椅递过来。

    顾清道了声谢，没有过多推辞，直接坐下。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面前的监视器屏幕。

    高清镜头下，三个演员的面容和表情清晰无比。

    这一看，顾清瞬间明白了，为何他对这部剧毫无印象，为何它很可能扑得无声无息。

    问题，恐怕就出在这位「男主」身上。

    来的路上他翻了原著，

    书中对男主赵玉瑾的外貌描写极尽华丽之词：男生女相，肤白胜雪，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是冠绝京城、倾国倾城的「第一美人」。

    性格更是娇气、傲娇、爱美、胆小，却又带著一种天真的魅惑，本质是个需要被保护的「美娇郎」，是性别倒置版的「女主」。

    而此刻监视器里这位男演员，顾清其实认得——盛一轮，

    几年前凭借现象级网剧《太子妃升职记》中的「齐晟」一角走红。

    听说他最近事业有些波折，还被昔日的搭档那位「太子妃」在某些场合隐隐「背刺」，算是流年不利。

    但抛开这些八卦不谈，单看外貌气质：盛一轮是典型的糙汉小生长相，

    小眼睛、脸型偏长，皮肤粗糙，眉眼间距较近，嘴唇偏薄，组合起来给人一种刻薄势利的感觉。

    这跟原著中那个需要让女人都自惭形秽的「绝世美娇郎」赵玉瑾，除了性别相同，还有哪一点沾边？

    在影视剧市场，尤其是偏向女性观众的剧集里，男主角的「颜值」和「贴合度」往往是决定观众能否代入、能否磕下CP的第一道门槛，有时候甚至比剧情更重要。

    男主若不能让观众产生「苏感」和「保护欲」，再好的剧也不会有任何好的收视率。

    这也是为什么好的男演员如此金贵的原因。

    「马大姐这次……搭档选得有点伤啊。」

    顾清在心里默默同情了一把好友。

    一个好的、贴脸的搭档能互相成就，

    一个不贴脸的搭档，则可能让再好的表演也事倍功半。

    他从盛一轮脸上移开，视线不经意落到最下方，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高清特写镜头下，

    那张清丽脱俗、带著几分我见犹怜气质的脸庞……

    顾清盯著屏幕，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异。

    发型、妆容、眉眼，轮廓，

    分明就是……

    「师姐？！」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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