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我便宜外人也不便宜你

    质问声落下，那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雨水顺著深蓝色的海军将官大衣宽阔的肩章往下淌，在昂贵的地毯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污迹。

    他将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带著胡青的下巴。

    「一切，就跟陈阳预料的一样，海军部的人终究还是来了！」艾莎心中微微一动，倏然起身，灰蓝色的瞳孔仿佛被意外刺激到一般，骤然一紧。

    来人缓缓抬起头，帽檐下的阴影如同水银般褪去，露出一张与内藤良一一般，那种军人式的刻板的脸。

    他皮肤被海风和烈日磨砺得粗糙黝黑，观骨高耸，五官谈不上精致，只能说不难看，唯独一双眼睛如同淬了火的刀锋，闪烁著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嘴角挂著一丝近乎嘲弄的弧度，仿佛带著对陆上规则天然的蔑视。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艾莎殿下。」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海军特别事务处理处的北原秀鸣！」北原秀鸣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很抱歉打扰到您，这些陆军马陆的动作，总是快得像抢滩登陆。」

    他略带戏谑的说了一句，迈开步子，深蓝色的军靴踏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径直走向长桌，拉开内藤良一边上的那张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姿态仿佛带著一种刻意的放松，却但又给人感觉像一张随时准备弹射的强弓。

    他随手将湿透的军帽扔在桌面上，「啪」的一声，水珠四溅，几滴甚至溅到了艾莎面前那份摊开的盘尼西林专利文件上。

    艾莎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瞬间恢复如常。

    她缓步走回长桌另一端自己的位置，拿起一方丝帕，仔细地擦拭著溅落在文件上的水渍，姿态优雅，动作带著一种淡淡的不满。

    「北原大佐，」艾莎的声音缓缓响起「华富基金的会客礼仪，似乎不包括破门而入。」

    「海军省对我们今天的会议有何指教？」

    北原秀鸣像是没听见她话语里的不满，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牙齿在灯光映照下显得异常白亮：「指教？不敢当，只是听说陆军省和华富基金会以及荷兰皇家研究所，准备在帝国的生命线上，搞一场盛大的分赃宴会。」  

    「盘尼西林，那可是液体黄金，好东西啊。没错，陆军那些泥腿子们，在泥地里打滚，需要它救命。」

    「可是，艾莎殿下，我们海军，在万里波涛上搏命，难道就不需要了？帝国海军的联合舰队，帝国未来的海上生命线，难道就不值得拥有一个公平的份额？」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死死盯住艾莎，「殿下，您认为呢？」

    艾莎轻轻摩挲著戒指的狮子徽章戒面，心中没来由的一紧，脑海里重复著北原之前的话语，「帝国未来的海上生命线」。

    海军在暗示什么？

    他们难道想对欧洲动手，所以现在，他们要牢牢把控对欧洲航线可能的控制？

    还是说，因为华富基金对陆军省的支持，他们就要保留对华富基金会未来利益的钳制？

    不论是哪种想法，对华富基金来说，这都不是一件好事！

    艾莎端起面前早已冰冷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北原阁下，华富基金跟陆军省以及大藏省的合作框架已经初步达成，而且，股权分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

    「你们海军这个时候想要横插一杠子，我们作为局外人倒是无所谓，可你们也不能一手遮天，完全不顾及陆军省跟大藏省的面子吧？」

    「深思熟虑？」北原嗤笑一声，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强大的压迫感应时而生！

    「陆军省深思熟虑的结果，就是让华富基金会出百分之十的钱加上所有专利授权然后给予百分之三十六的股份？」

    「而艾莎殿下对此也没有任何疑义？我觉得您似乎太不谨慎了！」

    「陆军省跟大藏省不费吹灰之力占据最大股份，要钱找大阪商会，要厂房跟设备就找东和制药，而他们什么都不干，就用手里的权力换取到最大的股权！」

    「陆军省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用资本来制衡我们海军？还是想绕过我们，独吞这份战略资源？！」

    「艾莎殿下，合作不是这样的，做生意也不是这样的！我们不能要求别人，但是————」

    「海军省，绝不允许这种荒谬的安排！盘尼西林，是帝国的战略物资！它的生产跟分配，必须置于帝国海陆两军的共同监督之下！陆军有的份额，海军，一分不能少！」

    艾莎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但思维却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北原的突然闯入，海军省强硬的态度，彻底打乱了刚刚形成的脆弱平衡。

    海军要求对等份额！这意味著什么？

    如果按照北原的说法，海军要跟陆军有同样的股权，那就是说，这个东亚生命科技株式会社成立的话，海陆他们各自占有百分之十八点五！

    而现在的股权架构，华富基金会是仅次于陆军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

    陆军，哪怕只是被剥离百分之一股份也就跟华富基金会持平。

    但如果他们更进一步，要求平分三十七的股份————

    靠，那不是华富基金成了最大股东！

    陆军省花了那么多心思，让华富基金成了最大股东，这种事情他们怎么会充许！

    恍惚间，艾莎想起了陈阳的叮嘱，今天会议上无论出现什么情况，你都不要急著下结论！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做到这三点，你将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意想不到的收获是什么，艾莎不大清楚，不过，看目前这情况再等下去，北原跟内藤良一迟早得来个武士之间的对决！

    头疼————

    「北原阁下，」艾莎的声音依旧平稳，「股权是商业契约的核心。您的要求，意味著撕毁刚刚达成的初步共识。这需要所有参与方重新评估。」

    「重新评估？」北原冷笑道：「艾莎殿下，您以为海军省是空著手来谈判的？你以为我们会对一个还没成立的公司股权感兴趣？」

    他猛地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份折叠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文件，「啪」的一声甩在桌面上，滑到艾莎面前。

    文件封面印著醒目的海军锚徽和「绝密」字样。「看看这个！帝国海军军务总长伏见宫博恭王亲自签发的军令文件！」

    「上面有著我们海军部最具诚意的承诺以及我们的所有计划！」

    「这份「诚意」，够不够分量？」

    「艾莎殿下，您是荷兰皇室的明珠，也是欧洲贵族里面最精明的商人。」

    「在我看来重新洗牌，未必是坏事。」

    「华富基金36%的股份，成为名义上最大的股东，听起来很美妙。但真正的权力在哪里？」

    「在拥有否决权的陆军手里！任何重大决策，没有陆军点头，就是一纸空文！你要明白，谁才是真正握著刀把子的人！」

    他盯著艾莎，目光灼灼：「在我们海军看来，您跟您的基金会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我们可以向您承诺，只要未来我们海军能到达的地方，我们很乐意与华富基金会共享航线和市场。」

    窗外的雨声骤然变大，密集的雨点敲打著玻璃窗，发出急促的啪声，如同无数细小的鼓点，敲打在人心上。

    长桌两端，一个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一个如同深不可测的寒渊。

    空气紧张的几乎令人窒息————

    艾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枚冰冷的石榴石戒指。

    她并没有表态，看上去像是在斟酌北原的提议，其实，却是在等著看一场好戏！

    这一刹那，艾莎仿佛看懂了陈阳的意思，华夏古代有二桃杀三士的计谋，陈阳的交代跟这个计谋也不遑多让。

    海陆之间的竞争，无论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华富基金都会是受益者————

    前有陆军省承诺各种权利，后有海军省承诺共享航线，双方都在拼命加筹码！

    艾莎就想知道他们可以疯狂到什么地步！

    「北原君！这里不是横须贺的轮机舱！」一声压抑著雷霆之怒的低吼声响起：「你们海军的手也伸的太长了吧！」

    「彼此彼此，内藤阁下，你还不是一样，这里也不是你们陆军的地盘！」

    「况且，我们现在谈的是生意，可不是靠谁的兵力更多！」

    「当然，要说起来，我们海军陆战司令部的舰炮也不是吃素的！」

    「你什么意思，你当我们陆军在沪市的部队都是吃素的！」

    两人的唇枪舌剑令会议室内气氛愈加紧张！

    这两人互相谩骂且互相威胁的场景像极了《三国》影视剧中袁本初对阵董卓时的场景！

    「尔要试试我宝剑是否锋利吗？」

    「我之宝剑也未尝不利——」

    嘟嘟嘟，艾莎轻轻敲了敲桌子，阻止了两人争吵，再这么吵下去，只怕到天黑也未必有结果！

    艾莎将之前的合约推到北原跟前，「北原阁下，我们是生意人，讲原则的同时也得追求利益！」

    「我想知道你们海军能给出什么样的条件？」

    北原翻开文件看了一眼，轻轻嗤笑一声，将会议文件推到一边，然后，从随身公事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条约，轻轻递到艾莎面前！

    图纸顶端，赫然印著「帝国海权制药株式会社」的字样。股权分配一栏，海军省独占鳌头，51%，华富基金会技术入股，占据33%。剩下的16%，则标注著几个陌生的名字—三菱重工船舶部，横滨正金银行————以及在海军省名下有一个刚刚用红笔添加上去的数字：10%——

    这个百分之十的归属却是空白，不知道是要留给谁！

    「北原阁下，」艾莎的指尖轻轻点在那个「51%」上，「海军主导？您认为，陆军省和东和制药会坐视一个完全由海军控制的盘尼西林工厂诞生？」

    北原咧开嘴：「哈哈，坐视？他们当然不会坐视。但，他们能阻止吗？」

    「艾莎殿下，您应该清楚，横须贺帝国海军的心脏。」

    「在这里，我们有最完善的工业基础，有最强大的动力系统，舰船用的蒸汽轮机，稍加改造，就能驱动比任何陆地工厂都庞大的发酵罐！」

    「我们有最严苛的环境模拟实验室，模拟远洋风暴，高温高湿，舰船剧烈摇晃，确保我们的菌种在最恶劣的条件下也能稳定生产！」

    「我们有最安全的运输线，帝国海军的战舰和运输船，能把药品直接送到任何需要的舰队和基地！」

    「这就是我们的底气！陆军？他们只能在陆地上爬行！他们的工厂需要稳定的电力？需要安全的原料运输线？需要防备空袭？这些，在海军的地盘上，都不是问题！我们的工厂，就建在军港深处，建在战舰的炮口之下！谁敢动？谁敢来卡我们的脖子？」

    「那么，技术呢？」艾莎的声音依旧平静，「北原阁下，海军部需要的那份玉米浆高效转化」技术，盘尼西林的核心菌种，深层发酵工艺，提纯结晶技术————这些，依然是华富基金会的核心专利，您打算如何获取？强取豪夺？」

    北原看著对坐的内藤良一跟田中雅人，轻笑道：「强取豪夺？那是陆军那些泥腿子才会用的下作手段。」

    「我们海军，讲究的是规则，是契约精神。这是一份全新的专利授权协议。

    海军省，以帝国海军制药株式会社的名义，向华富基金会购买盘尼西林全套生产工艺的专利授权。授权范围，仅限于帝国本土，由海军制药独家使用。授权费用————五百万美元！」

    「————外加，未来海军制药生产的所有盘尼西林，在欧洲、美洲及东南亚，除帝国本土及现有陆军控制区外的独家代理销售权权。」

    艾莎的心脏猛地一紧，这个价码，远超之前与东亚生命科学谈判时陆军省和华富基金开出的条件！

    更关键的是，那个「独家代理权」的附加条款，是艾莎无法拒绝的关键条件！

    海军控制著通往欧洲的海上航线，由他们背书和运输的药品，将畅通无阻！

    这比任何空洞的政治承诺都更具诱惑力。

    「独家授权？」艾莎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份协议冰冷的封面，「北原阁下，您确定能绕过现有的专利框架？东亚生命科学那边————」

    「东亚生命？」北原嗤笑一声，「艾莎殿下，陆上工厂，他们的专利授权，仅限于他们那个框架内的生产。」

    「我们海军制药，是全新的主体，全新的工厂，全新的授权协议！这是完全合法的商业行为！」

    「艾莎小姐，您是专利的所有者，您有权决定将专利授权给谁，不是吗？」

    「陆军省和大藏省他们不能给你的，我们可以，他们能给你的，我们海军能给双倍！」

    「而且，我们给的是实实在在的航线，是看得见的市场！」

    「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股权和可能被随时否决的投票权！」

    艾莎心头咯噔一声，她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北原的意思，大藏省之前花了五百万美元买了他们的专利授权，海军部竟然不要！

    他要自己重新买一份独属于海军省所有的专利授权！

    五百万美元啊，这又不是五百块钱？

    怪不得陈阳跟她说，便宜一点无所谓，钱怎么出去的，它会怎么回来，搞了半天，原来钱在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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