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你要当救世主？

    夜幕已然低垂，外滩两岸，霓虹灯管在电力不足的电流中苟延残喘地明灭著，勾勒出黄埔滩边上和平饭店那标志性的绿色尖顶！

    不远处江面上日本海军驱逐舰的灰色轮廓，在浑浊的江水里投下光怪陆离的倒影。

    膏药旗在军舰桅杆上猎猎作响，旁边，一艘悬挂著米字旗的货轮鸣著低沉的汽笛，缓缓驶入泊位。

    外滩二十八号，华富基金大楼三楼办公室。

    顶灯低垂，柔和的暖光勉强驱散了一些阴影，却驱不散弥漫在室内的凝重气息。

    橡木大班台光可鉴人，上面摊开著两份边缘已经微微卷起的合作意向书。

    艾莎静静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深灰色的法兰绒长裙衬得她身形有些单薄。

    窗外，是外滩繁华的夜景，五光十色的霓虹与阴影在夜幕中融为一体。

    玻璃窗清晰地映出她苍白而凝重的侧脸线条，灰蓝色的眼眸里是深潭般的忧虑，浓得化不开。

    「海军横须贺基地密函通报，海权制药计划书！」

    「陆军在九州岛的工厂设计图，东亚生命科技株式会社意向书！」

    「陈阳，我有些害怕，你在海陆之间反复横跳，会不会引起双方的不满！」

    「用一份专利卖出两份专利的钱，我怎么觉得这个钱拿的烫手！」

    办公桌的另一侧，陈阳将两份合作计划书仔细看了一遍，听到艾莎殿下的话，他放下手中的派克金笔，轻轻将钢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目光落在艾莎脸上。

    「呵呵，意料之中的争夺，只是比预想的更直接。」陈阳的声音平稳：「海军的反应很正常，他们不相信陆军，甚至会怀疑陆军供给他们的药物时候会动手脚！」

    「为了保证海军的安全，五百万美元，对于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艾莎，泰勒手下的情报部门似乎不太懂得分析对手的强弱！」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艾莎身边，右手很自然的搂起对方的腰肢，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扑鼻而来！  

    两人的目光同样望向窗外那片光怪陆离又危机四伏的江景。

    远方的天际，一丝异样的红晕浮动著，不知是霓虹的尽头，还是闸北方向尚未熄灭的余烬。

    「陈阳，你是说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当然，这是日本海军跟陆军之间的天然矛盾，你不用担心！

    「对了，艾莎，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顿，侧过头，看著艾莎的侧脸，「公开专利！」

    「公开专利？！」艾莎的呼吸骤然一室，猛地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眸紧紧盯著陈阳，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的厉色，「陈阳，你在开玩笑吗？」

    「盘尼西林的价值能值多少钱你比我更清楚，在战争到来的时候，这个药物是可以拯救很多人性命的，命就是钱！」

    「而且，请允许我提醒你！这盘尼西林—三型」，是华富基金投入巨额资金，动用了包括荷兰皇室在内几乎所有在欧洲残存的关系网络，它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撬动各方势力，在乱局中立足，并且稳固自己的最大筹码！」

    「这也是你的基金会能够成为国际一流企业，并且，帮你立足上流社会的资本！」

    「就算你真的想当救世主，你有没有考虑过我！」

    「我们现在什么关系，女王陛下不会让我轻易嫁给一个商人，你需要更多筹码，更加显赫的身份地位！」

    「公开？这无异于自毁长城！」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而且，没有专利壁垒的保护，我们靠什么维持后续的研发？」

    「靠什么保证生产链的绝对安全？靠什么支付那些在敌占区秘密运输原料的船队高昂的买命钱？又靠什么，盈利？维持这个庞大而脆弱的体系运转？」

    「理想主义无法喂饱饥饿的工人，也无法说服那些泰勒千辛万苦拉进来的股东！没有利润，一切救命的宏愿，都只是空中楼阁！」

    面对艾莎几乎喷薄而出的质疑和怒火，陈阳缓缓抬起手，「公开专利，不是放弃，而是释放！是打破枷锁，让这救命的火种，以最快的速度，燎原！」

    「专利公开，意味著我们主动放弃了依靠垄断获取暴利的可能。」

    「艾莎，你以为这世界对盘尼西林的需求，会因为专利公开而消失吗？不！

    恰恰相反！它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

    「因为价格将因竞争而急剧下降，无数原本只能等死的人，将第一次看到生的希望！这将是前所未有、关乎人类存续的刚性需求！」

    「我们华富基金所能联合的力量，比如即使已经流亡也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荷兰王室资源，比如我们在此地深耕的渠道，比如我们掌握的目前最成熟的大规模发酵和提纯工艺。」

    「以及，实验室正在研制的盘尼西林—三型。」

    「这些都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

    「目前所有授权企业拿到的都是原始一型盘尼西林的授权，而我们的技术领先他们太多，」

    「也就是说，我们叠代的速度远比他们更快，如果，我们拥有足够多的代加工厂，或者说是跟别的国家合作的加工厂。」

    「等一等。」听到这里艾莎眼前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

    「亲爱的，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们换个目标，从用专利赚钱改成用产量控制市场。」

    「我们投入的大量研发资金用于工艺的更新叠代上。」

    陈阳点了点头，毫不迟疑的说道：「当然，盘尼西林的专利在某些时候看上去很值钱，但制作工艺一旦透明化，这个专利随时会被人当作废纸，」

    「所有国家当权者在利益与生命面前衡量，选择的肯定是生命。」

    「这个时候你能做什么，拿著专利去起诉嘛？」

    「没人会理你，所以说，我们的核心竞争能力不应该是一纸专利，而是技术跟产量。」

    「既然人人都需要专利，我们不如趁著眼下收获的大量专利授权资金，转而走研发以及扩大产能的道路。」

    「而且，必须以保障民生福祉的名义，为人类谋求进步的借口，将专利一层层的公开。」

    「但是，我们必须掌握远超别人的核心技术。」

    艾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会让贝利娅特丽丝把实验室交给我的原因了。」

    「可你现在要公开专利，对于已经购买专利的英国，法国，德国，日本等国家是不是不公平。」

    「现在？不不不。」陈阳摆了摆手：「现在市面上都没有盘尼西林，大家都还不知道这种药的效用，即便公开专利，也不会引起什么宣传效果。」

    「我们要在所有人专利到期之后，也就是五年以后，才能正式公开专利。」

    「这几年时间，我们还需要泰勒以及贝利娅殿下多努努力，在欧洲跟美洲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

    「往后，生命阳光制药会以技术入股的方式，寻找各个国家的合作者。」

    「不要担心专利公开之后，我们的利益会受到波及。」

    「我记得有个人说过，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

    艾莎听的一愣一愣的，这句话谁说的，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对了，等你忙完了海权制药跟东亚制药的事情，找个时间上家里吃饭，我大姐想见你。」

    陈阳不动声色的说了一句。

    艾莎先是一愣，然后，脸色瞬间嫣红了一片，她来到华夏的时间也不算短了，自然知道这个上家里吃饭代表什么。

    嗯，他们这里第一次见面都是要家长一起，不知道威廉明娜女王会不会来华夏。

    应该不会来，贝利娅才发过电文，说她们现在在英国。

    这个时候，女王殿下应该没那种心情..

    「好，我知道了...」半晌，艾莎低低的回了一句。

    「我需要准备什么礼物吗？」

    陈阳摸了摸艾莎的头发：「不用了，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沪市，YP区，汇山码头...

    夜色下的回山码头是另一种形态的牢笼。

    岗哨上方，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如同巨大的囚笼栏杆，在江面、仓库和空荡的码头上反复扫过。

    远处黄浦江上偶尔传来沉闷的汽笛，像是巨兽压抑的呜咽。

    林小曼裹紧身上单薄的驼色开司米披肩，站在江南船舶株式会社办公楼后门那条堆满废弃木箱和油桶的逼仄小巷阴影里。

    她微微仰头，三楼那扇挂著厚重窗帘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暖昧的光晕，那是海军运输课课长渡边淳一郎的私人办公室。

    几天来，她像一枚被投入复杂棋局的棋子，在板仓课长不耐烦的呵斥和同事们麻木的沉默中，小心翼翼地移动著。

    直到她收到军统沪市站的命令，这次运输计划很可能是由渡边淳一郎负责！

    上级希望她可以接触到对方，并且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资料。

    看著办公室的灯光，林小曼脑海里快速闪过对方的资料————

    渡边淳一郎，三十出头，帝国海军大学高材生，运输课的实际掌权者，性格冷峻，行事缜密，唯一的缝隙，似乎是对「异国文化」某种病态的迷恋。

    深吸一口气，林小曼尝试让头脑变得清醒一些。

    她轻轻拢了拢鬓边一丝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指尖冰凉。

    然后，迈步向前，高跟鞋敲击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笃笃」声，一步步走进大楼。

    门卫室昏黄的灯光下，值班的日本兵正靠著椅背打盹。

    她出示了那张蓝色的乙级通行证，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与不安。

    「这么晚？找谁？」士兵揉著惺忪睡眼，语气不耐。

    「渡边课长————有一些紧急单据需要他过目————庶务课板仓课长吩咐务必今晚送达————」林小曼的声音低柔，带著江南女子特有的婉转，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士兵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略显单薄却曲线玲珑的身姿和那张清丽却带著一丝惶惑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不耐烦地挥挥手：「三楼，西头！动作快点！」

    「哈衣！多谢关照！」林小曼再次微微鞠躬，快步走进阴森的大楼。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她径直走向三楼西侧尽头那张门。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还有留声机播放的日本演歌那哀怨缠绵的曲调。

    「咚咚咚！」林小曼抬手轻轻叩击了三下。

    声音不大，却足以穿透门板。

    短暂的沉默。演歌声戛然而止。

    「谁？」门内传来一个低低的男声，是渡边淳一郎。

    「渡边课长，打扰了。我是庶务课新来的助理林曼。」

    「有份关于甲—07区仓库上月维修耗材的紧急结算单，板仓课长说————说必须请您今晚确认签字，否则明日财务课无法入帐————」林小曼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去！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渡边淳一郎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穿著熨帖的藏青色海军便服，领口微，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白衬衫。

    他居高临下的审视著林小曼，办公室内温暖的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也照亮了林小曼此刻的模样————

    五官清秀，那双清澈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大，里面盛满了局促不安，像一只误入猛兽领地的小鹿。

    她抱著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手指紧紧捏著边缘，指节泛白。

    「进来吧。」渡边的声音依旧低沉，侧身让开了门。

    办公室内温暖得有些燥热，宽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卷宗，旁边一张小几上放著一瓶开了封的日本清酒和一只孤零零的酒杯。

    空气里弥漫著淡淡的酒气。

    演歌的唱片已经停止转动，房间里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小曼不动声色的扫过一眼，办公桌文件堆里那叠蓝色表皮的文件迅速映入眼眸————

    林小曼瞬间回忆起，前几天在三号仓库门口，那个货车司机递给卫兵的就是这种表皮的文档，显然，这就是她要找的那些物资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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