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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 晶石中的末世(8K,二合一)


第699章  晶石中的末世(8K,二合一)

    罗兰一行人跟在阿斯塔禄身后,穿过那片被幽绿色光柱轰出的废墟,向著环月城深处走去。

    脚下的路面凹凸不平,碎石与瓦砾散落一地。

    两侧的建筑有的已经彻底坍塌,有的则只剩半截残墙,孤零零地矗立在月光下。

    空气中弥漫著烟尘与血腥的气味,混著某种焦糊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但让罗兰惊讶的是,在这样的惨烈战况下,环月城的秩序恢复得比他预想中快得多。

    那些方才还在与恶魔厮杀的卫兵,此刻已经在军官的指挥下重新整队。

    有人抬著担架,将伤者送往临时搭建的救治点。

    有人推著板车,清理街道上的碎石与尸体。

    还有几队士兵正沿著城墙巡逻,盾牌紧握,自光警惕,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下一波冲击。

    更远处,几名身穿深灰色法袍的施法者正联手施展某种大型法术。

    幽蓝色的光芒从他们的法杖顶端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缓缓笼罩在环月城上空。

    那光幕并不耀眼,却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厚重感。

    罗兰能感觉到,那是某种复合型的防护结界,既能侦测恶魔的气息,又能抵御一定程度的攻击。

    而在街道两侧,那些从废墟中逃出来的平民们,正被有序地引导向安全区域。

    有人在分发食物和水,有人在清点人数,还有几个年轻的学徒蹲在墙角,低声安慰著几个与家人走散的孩子。

    一切有条不紊。

    就好似————

    环月城中的防守力量,早就知晓了这场战斗会来临一般。

    罗兰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回想起艾铎隆。

    那座精灵的银白之城,在恶魔入侵时几乎毫无防备。

    城墙被撕裂,结界被突破,守军溃散,平民四散奔逃。  

    若不是他恰好在场,以及那几位王拼死抵抗,和观星者的封印手段,恐怕整座城市都会在那一夜化为废墟。

    而环月城,面对的是比艾铎隆更加恐怖的敌人。

    狄摩高根,深渊王子,一位真正的神祇。

    即便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攻击死板得如同提线木偶,那也不是寻常势力能够抵挡的存在。

    但这里的军队没有溃散,施法者没有慌乱,平民没有绝望。

    他们战斗,坚守,甚至在那道幽绿色的光柱落下之后,依旧保持著完整的编制。

    「是因为————」

    罗兰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那道一瘤一拐的身影上。

    阿斯塔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那名壮汉依旧搀扶著他,几次想开口劝他休息,都被他摆手制止。

    他一边走,一边还在与路边的平民低声交谈。

    有人跪在地上朝他行礼,他便侧过身,用那只好著的手将人扶起。

    有人抱著孩子哭泣,他便停下脚步,轻声安慰几句。

    声音很低,罗兰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那些平民脸上的恐惧与绝望,确实在一点点褪去。

    仿佛只要这个人在,晨辉帝国就不会倒下。

    「这位烈阳王——是在那枚神秘晶石中观测到未来的片段后,提前做好了安排吗?」

    罗兰心中暗暗思忖。

    他原以为,埃利斯口中的那枚晶石,其展现的未来片段十分零碎,无法搜集到太多有用的信息。

    否则,埃利斯也不会在看见娜塔尼亚倒在血泊中时那般绝望。

    但眼下来看,恐怕不是这样的。

    阿斯塔禄不仅仅看见了灾难,甚至详细分析过灾难的规模、时间、方式。

    从而提前加固了防备,部署了军队,储备了物资,制定了应对方案。

    甚至可能提前知道了哪些区域会最先遭到攻击,哪些防线最容易崩溃,哪些人最需要保护。

    所以环月城才能在狄摩高根的降临下,依旧保持秩序。

    罗兰的目光落在那道一病一拐的身影上,眼神渐渐深邃,心中对那枚能够窥见未来的神秘晶石,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而罗兰身后跟随的众人,却没有像他这般细致地观察四周。

    艾薇儿快走几步,凑到特蕾莎身侧。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一棕一银两缕发丝镀上淡淡的银白。

    「特蕾莎!」

    精灵少女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欢喜,那双淡银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好久不见!」

    特蕾莎侧过头,看著那张熟悉的面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笑意很浅,却如同冬日里穿透云层的阳光,将她惯常清冷的面容融化了几分。

    「艾薇儿。」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平日多了一丝柔和。

    两人互相诉说著自己穿越后的经历,一时间感慨万千。

    而精灵少女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加尔维斯呢?还有布朗森先生,他们现在安全吗?」

    特蕾莎点了点头。

    「加尔维斯去了艾铎隆,后来——变成了一个叫维斯娜的精灵,布朗森先生——听罗兰说,他好像结婚了。

    」

    「结婚了?」

    艾薇儿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布朗森先生?那个除了书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布朗森先生?」

    回想起此前罗兰的描述,特蕾莎也不由的莞尔。

    艾薇儿张了张嘴,半天没合拢,片刻后,才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他妻子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加尔维斯变成维斯娜?维斯娜?那不是个加尔维斯的老师吗?等等·——你是说————」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双淡银色的眼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他扮成了女的?」

    特蕾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艾薇儿沉默了半响,然后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我的天————加尔维斯那个不著调的家伙,居然————」

    她捂著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然后,她凑近特蕾莎,压低声音,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特蕾莎————」

    「嗯?」

    「你和罗兰——怎么样了?」

    特蕾莎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是说————」

    艾薇儿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们在这里相遇的那么早,就没有————」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著「你懂的」。

    特蕾莎的脸骤然红了。

    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在月光下格外明显。

    她移开目光,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剑柄。

    艾薇儿看著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你可别偷跑啊————」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吃,很快便被夜风吹散。

    特蕾莎的脸更红了。

    在两人身后,霍兰凑到埃利斯身侧,铜铃眼里满是促狭。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埃利斯,压低声音。

    「嘿,埃利斯,你说鲁道夫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埃利斯正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娜塔尼亚,闻言头也没抬。

    「做到什么?」

    「就是————」

    霍兰抬了抬下巴,朝前方那两道纤细的背影努了努嘴。

    「同时受到两位漂亮姑娘的青睐,她们还不会互相打架——这本事,啧啧啧。」

    埃利斯终于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在霍兰脸上停留了一瞬。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惯常的、带著几分讥诮的笑容。

    「霍兰。」

    「嗯?

    「6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之所以困扰你,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被任何人青睐过?」

    霍兰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

    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拔高了几分。

    「埃利斯!你嘴巴还是这么臭!」

    「彼此彼此。」

    埃利斯收回目光,继续扶著娜塔尼亚向前走去,语气轻描淡写得如同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霍兰气呼呼地瞪著他,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在他们身后,瓦妮莎咬著手指,目光落在那两道纤细的背影上。

    紫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艳丽的脸上满是怨念。

    「怎么又来一个————」

    她嘟囔著,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个银头发的还不够,现在又多了一个棕头发的————」

    她咬著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艾薇儿的侧脸,越看越觉得那张面孔精致得让人生气。

    「圣女大人,您说什么?」

    范布伦的声音忽然从她身侧响起,带著一丝警觉。

    自从瓦妮莎获救后,他便一直守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瓦妮莎浑身一僵,慌忙摇头。

    「没————没什么!」

    范布伦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顺著她方才的视线移动,在罗兰、艾薇儿、特蕾莎之间来回扫了几圈,而后眉头越皱越紧。

    「圣女大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苏伦的圣女,是不能婚育的。」

    瓦妮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在想什么呢!」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我只是在看风景!对,看风景!」

    范布伦看著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深灰色的眼眸中闪过几分挥之不去的警觉。

    他暗自下定决心。

    以后,还是尽量让圣女大人与鲁道夫保持距离为好。

    好不容易苏伦降下神眷,让那些在黑暗中等待了数十年的信徒们重新看见了希望。

    作为守护圣女的守卫者,他可不想成为那个让希望破灭的罪人。

    可是————

    他想起罗兰数次的于他,于瓦妮莎的救命之恩..

    范布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边是信仰,一边是恩情。

    他开始纠结了。

    而在队伍的末尾,翠丝抱著仍在酣睡的松鼠乔,和黑风聊得热火朝天。

    这位皮克精从辉月中显现真身后,便一直叽叽喳喳个不停,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话语一口气倒出来。

    淡绿色的连衣裙在月光下轻轻飘动,衬得她如同一株刚从春日田野里冒出的新芽。

    「黑风黑风,你知道吗?我刚才变成风了!就是那种——那种看不见摸不著、却能让树叶沙沙响的风!」

    黑风迈著沉稳的步伐,暗红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一个低沉而平稳的意念传递过来。

    「我知道,你还在我背上趴了很久。」

    「对对对!」

    翠丝用力点头,翠绿色的长发随著动作甩动。

    「我还帮你挡了好几下攻击!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厉害吧!我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

    翠丝满意地笑了,蓬松的裙摆晃得更欢了,低下头,看著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乔的耳朵。

    「乔怎么还在睡?这都睡了多久了————」

    「它需要休息。」

    黑风的意念里带著一丝温和。

    「等它醒了,又会蹦蹦跳跳地跟在你后面要坚果吃。」

    「那倒是————」

    翠丝嘟囔著,将乔抱得更紧了些。

    夜风从废墟间灌入,拂过一行人的身影。。

    队伍在碎石与瓦砾间穿行,言语纷杂,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在空气中流淌。

    一行人穿过废墟,沿著一条尚未完全坍塌的石廊向内走去。

    两侧的墙壁上嵌著幽蓝色的魔法灯,将狭窄的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地面铺著平整的石板,缝隙间连一丝灰尘都看不见,与外面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城市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

    石门两侧,肃立著数名身披深灰色长袍的施法者。

    他们的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颌。

    长袍的领口处绣著一枚暗银色的徽记。

    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中燃烧著火焰。

    在幽蓝色的灯光下微微发光,带著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尊被钉入地面的雕像。

    但罗兰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须,向四面八方延伸,将整条甬道笼罩其中。

    任何试图靠近的存在,都会在第一时间被锁定。

    阿斯塔禄在石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为首的那名施法者。

    「没出什么事吧?」

    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

    那名施法者微微欠身,兜帽的阴影下传出一道低沉而恭敬的声音。

    「一切正常,陛下。」

    阿斯塔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罗兰的目光从那些施法者身上掠过。

    他们的长袍虽然样式统一,却裁剪得极为考究,每一处褶皱都透著不动声色的华贵。

    腰间悬挂著各色晶体,在幽蓝色的灯光下泛著内敛的光泽。

    这里显然受到了极好的保护。

    即便经历了方才那场几乎将环月城夷为平地的恶魔侵袭,这条甬道依旧干净整洁,没有一丝烟尘和碎石,甚至连墙壁上的魔法灯都未曾熄灭。

    「这些施法者——应当就是灰衣枢机的成员了。」

    罗兰心中暗暗思忖。

    他曾听特蕾莎提起过这个组织。

    帝国宫廷秘法师团的核心,灰衣枢机。

    无人知其真名,无人见过其真容。

    只知他们以「枢机」之衔行走于朝堂与秘境之间,是帝国近二十年来最受国王信任的神秘学者。

    而此刻,这些传说中的人物就站在他面前。

    罗兰的精神力悄然探出,如同一缕无形的丝线,从那些施法者身侧拂过。

    而后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人的精神力浩瀚如海,每一道都如同被精心打磨过的利刃,内敛而锋利。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以这些人的实力,至少能够施展六环以上的法术。

    其中为首的那位,气息更是深不可测,恐怕连七环法术都不在话下。

    这样的施法者,放在任何一座法师学院都是足以担任院长的存在。

    而在这里,他们只是守门的。

    阿斯塔禄问完话,转过身,面朝罗兰。

    「年轻人。」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我希望只有你一个人跟我进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枚晶石——对观测者的精神力有严苛的要求,若是精神力不足,恐怕会引发不好的后果。」

    罗兰微微挑眉,看了一眼身后的霍兰等人。

    霍兰耸了耸肩,铜铃眼里满是「反正我也不想进去」的意味。

    埃利斯扶著娜塔尼亚靠在墙边,灰蓝色的眼眸在罗兰脸上停留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

    范布伦沉默地站在瓦妮莎身侧,深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艾薇儿和特蕾莎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翠丝抱著仍在酣睡的乔,仰著小脸望著罗兰,翠绿色的眼眸中满是「你快去快回」的期待。

    罗兰收回目光,朝阿斯塔禄点了点头。

    「好。」

    阿斯塔禄转过身,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按在石门上。

    符文从门缝间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在那些古老的纹路上流转,如同被惊醒的蛇。

    石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其后那条幽深的甬道。

    罗兰迈步跟了上去。

    身后,石门缓缓合拢,将那些关切的目光隔绝在外。

    而进入密室的第一时间,罗兰就被悬浮在半空中的那枚晶石牢牢吸引住了。

    【裂隙行者】赋予的对时空的敏锐感知,此刻如同报警器般在脑海中疯狂作响,甚至引得罗兰的神经都传来阵阵抽搐。

    「这是————」

    罗兰开口,嗓音有些干涩。

    阿斯塔禄没有多做解释,只是侧过身,伸出手掌,做了个邀请的姿态。

    罗兰深吸一口气,没再询问,踏步上前,双眼直视那枚晶石。

    下一刻...

    「嗡!」

    一道如同钟鸣的轻响在耳畔骤然炸开,让罗兰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瞬息过后,等到那道轻响渐渐衰弱,罗兰睁开双眼之时,眼前的一切都发生了剧变。

    不再是那个阴暗的密室,而是一间嘈杂的..

    酒馆?

    罗兰环视四周。

    这间酒馆不大,却挤满了人。

    空气浑浊,混杂著劣质麦酒的酸涩、汗水的咸腥,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霉味。

    木质的桌椅磨损得厉害,桌面上满是刀刻的痕迹和酒渍。

    墙壁上的烛台只剩下几根残烛,火光摇曳,将那些模糊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窗外下著蒙蒙细雨。

    雨丝顺著破损的屋檐滴落,打在泥泞的街道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街对面是一排低矮的房屋,墙体斑驳,窗户用木板钉死,像是很久没有人居住。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仿佛在为谁送葬。

    酒馆里的人大多沉默著。

    有人低头喝酒,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还有几个人围在角落的桌前,低声交谈著什么,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

    他们的衣袍破旧,面色灰败,眼中带著一种罗兰再熟悉不过的神色。

    那是经历过太多灾难后,麻木的、不再抱有希望的眼神。

    罗兰下意识握紧双拳,眉头紧紧皱起。

    「不是幻觉?可————」

    眼前的一切格外真实,真实到让他误以为方才击败狄摩高根所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与此同时,一股异样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眼前发生的一切所带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似与当初在金穗城外击败恶魔后昏厥时期,穿越到细雨纷飞的墓地、与霍兰交谈的场景如出一辙。

    这是————

    由于【时间旅者】的特性,再一次跨越了时间线?

    正当罗兰深思之时,「吱呀」一声响起。

    酒馆的房门从外面豁然打开。

    罗兰顿时抬头望去。

    一道分外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

    霍兰?

    认出来人的身份后,罗兰顿时从桌前站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讶异。

    无他,眼前的霍兰..

    左臂从肩膀处空荡荡的,袖管被齐根剪断,露出的断口处包裹著脏兮兮的绷带,绷带已经泛黄,边缘处耷拉著线头。

    脸上多了几道深深的伤疤,从左额一直延伸到下颌,将那张曾经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孔切割得支离破碎。

    头发白了大半,凌乱地散落在肩头,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二十岁。

    但他的嘴角依旧挂著一丝笑意。

    笑容很淡,带著一种罗兰从未见过的、历经沧桑后的洒脱。

    可配合他那副残缺的、被岁月和战火反复碾压过的躯体,那笑容显得格外凄凉,也格外勉强。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罗兰身上,眼睛里的光芒,骤然亮了一下。

    「呦!」

    霍兰有些费力地甩动那条还算完好的手臂,一边和酒保打了声招呼,一边来到罗兰桌前坐下。

    原本洪亮的嗓音,此刻尖细如同蚊蝇,显然声带受到了重创。

    「鲁道夫,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有人跟我开玩笑呢。」

    他接过酒保递来的粗劣麦酒,仰头灌入嘴中,喉结剧烈滚动。

    劣质酒精的酸涩味混杂著汗臭、血腥,顿时涌入罗兰鼻尖。

    罗兰没有在意这些,只是看著眼前这个凄惨的同伴,声音微微发颤。

    「霍——霍兰?该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埃利斯说过,可以从神秘晶石中窥见未来的片段。

    难道眼前这个霍兰,就是未来某个时期的霍兰?

    他心中猛然一紧。

    霍兰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

    即便在「过去」这个强者云集的水晶纪元,霍兰也是超凡职业者中的佼佼者。

    这还是对方有所隐瞒实力的情况下。

    那么未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这位一向乐观的壮汉变成这副模样?

    况且,有他的保护,霍兰怎么会变成这样?

    罗兰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霍兰放下空酒杯,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浑浊的眼睛盯著桌面,仿佛那些木纹里藏著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

    他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如同梦吃。

    瓦妮莎陷入了昏迷。

    不是普通的昏迷,而是灵魂被某种力量撕裂,沉睡在意识的深渊里,再也醒不过来。

    范布伦疯了,跪在废墟中嚎陶大哭,然后拔剑冲向无穷无尽的恶魔,再也没有回来。

    特蕾莎为保护瓦妮莎,被一道幽绿色的光柱贯穿,身体化为灰烬,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黑风在掩护平民撤退时被数头深渊巨兽围攻,重伤坠入时空裂隙,不知所踪。

    乔————

    那只总是蹦蹦跳跳、抱著坚果啃个不停的小松鼠,在某个夜晚忽然开始扭曲、膨胀,化作一团不可名状的、蠕动的血肉,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埃利斯将自己锁在法师塔的地下密室里,日复一日地翻阅那些被列为禁忌的灵魂典籍,眼睛布满血丝,嘴里念叨著「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再也不与任何人交谈。

    霍兰说著,又灌了一口酒,浑浊的泪水顺著脸上的伤疤滑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精灵们好不容易建起的栖息地,被恶魔的火焰烧了三天三夜,银白色的尖塔一座接一座地倒塌,月光下的湖泊被鲜血染红。

    矮人的铁炉堡被从内部攻破,那些曾经锻造出无数神兵的锻炉熄灭了,再也没有亮起来,兽人的血斧平原变成了一片焦土,格乌什的咆哮在风中消散。

    人类分裂了。

    有人投降,有人逃亡,有人跪在地上向恶魔祈祷。

    那些曾经在烈阳王旗帜下并肩作战的兄弟们,为了半袋粮食互相残杀。

    施法者被当成异端烧死,平民被驱赶进矿场做苦工,孩子们被训练成杀戮的工具。

    「还有这个世界————」

    天不再蓝了,云层是灰黑色的,低低地压著,像一块永远擦不掉的污渍。

    太阳偶尔露一下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温度。

    河流干涸了,露出龟裂的河床,那些裂缝里渗著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森林在燃烧,烧了整整三年,烟尘遮天蔽日,连白天都要点灯。

    海面上漂满了死鱼,海水变成了墨绿色,泛著恶臭的泡沫,拍打著荒芜的岸线。

    龙族消失了。

    那些曾经翱翔于云端的古老生物,一条接一条地从天上坠落,鳞片碎裂,龙血浸透了大地,连尸体都被恶魔拖走。

    妖精们的森林被连根拔起,她们在月光下的歌声再也听不到了。

    巨人族在山巅筑起最后的堡垒,被深渊的浪潮吞没,连山都塌了。

    连神明都沉默了。

    祈祷没有回应,圣徽黯淡无光,那些曾经赐予信徒力量的圣洁存在,仿佛从未存在过。

    神像的眼睛里流出血泪,神殿的门槛被踩碎,再也没有人跪在那里祈求什么。

    霍兰的吃语接连不断,渐渐地,一副末世画卷在罗兰脑海中缓缓展开。

    不知过去了多久,牧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地望著罗兰。

    「所有人都死了,或者疯了,或者变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

    他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只有我——只有我这个废物,还活著。」

    罗兰的呼吸微微停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接踵而至的坏消息像是一柄柄钝刀,一刀一刀剜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想要怀疑眼前这一切,是否是某个心怀恶意之人对他施展的幻术,是否是他精神受创后产生的幻觉。

    但精神力在意识深处反复检索,没有找到任何被入侵、被干扰、被篡改的痕迹。

    可他的感知告诉他,眼前这一切,是真的。

    罗兰有些艰涩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喉结滚动了几下,而后抬起头,黑色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茫然。

    「我呢?」

    他的声音沙哑。

    「我那时在做什么?」

    「你?」

    霍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上下打量著罗兰,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鲁道夫。

    「嘿,伙计,我这副样子了意识都还保持著清醒,你这————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仰头将剩余的酒水灌入口中,喉结滚动,劣质的液体顺著嘴角淌下,滴在破烂的衣襟上,然后放下酒杯,轻轻摇了摇头。

    「自从艾铎隆分别之后,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哪里知道当时你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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